情韻在字里行間流淌

何華艷

朱自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散文巨匠。他對于白話散文作出了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對于“五四”以后及當代的散文作家幾乎都產生過一定的影響。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多少輝耀一時的作家暗淡了昔日的風采。然而，朱自清和他的散文卻沒有從文學歷史的長河中消失。他那匆匆離去的背影，似乎已經遙遠，卻又愈發顯得分明。作者作文，同時也在抒情，情與文的交融，是那樣和諧、自然。他不是用筆寫文，而是用“情”寫文，寄情于景、托物抒情。他那看似平淡的文字，卻透著令人無法抵抗的魔力，慢慢地感染著我們，把真情滲透到我們身上，把我們帶進他的內心世界，讓我們心甘情愿地追逐他的思想，捕捉他的智慧火花。

小事見真情

記人敘事時，朱自清時常以真摯的感情，寫自己的見聞感受，顯得樸實、自然、真切?！侗秤啊肥侵熳郧?925年寫就的名篇，讀來清秀雋永、意味無窮。

文章以情動人，父子深厚的感情洋溢于紙上，然而像“關心”“愛護”“感激”這一類的抽象現成的字眼，文章中卻一個也沒有用，更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文章只是用不加粉飾的平常話語，樸素、真率地打動讀者。作者將自己的真摯情感與敘事融匯起來，“情”與“事”水乳交融，抒寫自己的衷情。

文中記寫的父子之情，文淡而情深，看似平凡，卻寫得催人淚下。作者用白描的手法，敘寫了八年前父子同到南京，父親送兒子北上讀書，在火車站告別的情景。那一回送行的整個過程，為兒子買橘子是父親最費勁的，也是父愛表現得最強烈的一刻。

最先顯現于讀者眼簾的，是父親“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的形態，色調十分濃重。這一高潔的素描，不僅給背影提供了實感，給人以憨厚樸實的印象，而且為下面的描寫作了有力的鋪墊。緊接著寫他的動作，先是“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繼則“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最后推出一個令人潸然淚下的特寫鏡頭“用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樣子”。“蹣跚”“慢慢”“攀”“縮”“微傾”一連串的形容詞和動詞，把父親怎樣走去、怎樣探身下去、怎樣爬上月臺、攀上爬下、移腳傾身，都細細地如實寫下。在這里，作者采用了平鋪直敘的方法，語言亦樸實，卻將父子間的感情表達得如此動人，震撼千萬讀者心扉。這全在于作者對父親的真情，是真情給了文章偉大的力量，是真情給了文章無限的藝術生命力。

寓情于景

在寫景狀物時，朱自清追求一種逼真的藝術效果，在細膩的描寫中透露真情。

融情于景，情景交融，文中有畫，畫中有情，讀后給人一種身臨其境之感。他寫景的文章“情景交融”，一切景語皆情語，諸如《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匆匆》《綠》《荷塘月色》等堪稱這方面的典范之作。尤其是《荷塘月色》寫得最為精美、自然。

作者帶著淡淡的愁緒走出家門，趁月色出來散心，順著幽靜的小路一路走來，自然而然地來到了日日經過的荷塘邊，去看那月下的荷塘。月色下的荷塘是那樣的美，比之白天又別有一番風致。荷葉“像亭亭的如舞女的裙”，可以想見荷葉隨風起舞時婆娑婀娜的美妙身姿;而點綴其間的白色的荷花，不禁讓人想起她“出污泥而不染”的特性。荷花又是形態各異的：“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庇蒙稀把U娜”“羞澀”二詞，在作者的眼里，荷花儼然已是仙子一般了。作者用細致的工筆和絕妙的比喻，對荷葉的形神、荷花的資質進行了一番令人神往的描繪，荷花、荷葉的優美形象似已展現眼前。

這還不是最美的，一縷“微風”讓這幅極美的荷花圖動了起來：“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宾畷r，荷香如歌，似有若無，花葉顫動，流波溢彩，葉、花、形、色、味渾然一體。人也在微風中全身心地沉醉在這荷塘美景之中了。

而這似乎還不夠極致！再看看塘上的月色：“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比~下的流水被密密的葉子遮住了，不能看見，而葉上“如流水”一般的月光卻在“靜靜地瀉”著，一個“瀉”字，化靜為動，使人看到了月光的流動感;“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一個“浮”字又突出了霧的輕飄朦朧。葉子和花在薄霧籠罩下，迷迷蒙蒙，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如夢似幻。月色迷蒙柔和、薄霧輕籠飄浮，這月下的荷塘真是恍如仙境了。

滿月而有淡淡的云霧，給人的感覺如“小睡”一般，正如作者此時的心境，卻是恰到好處。作者在這里無意中流露出了淡淡的喜悅?！皬潖澋臈盍南∈璧馁挥?，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楊柳的倩影不是“投”在荷葉上，作者偏偏用了一個“畫”，仿佛是一位繪畫高手在精心描繪一般，使投在荷葉上的影子貼切自然、富有情趣。“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月色清淡，黑白相間的光和影猶如和諧的旋律，荷香縷縷，水乳交融，作者如此細膩入微的感受真是令人如癡如醉。

讀著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便宛若置身荷塘一般，仿佛在那幽徑上走著的是自己了。那亭亭碧綠的荷葉，那婀娜多姿的荷花，月色迷蒙、薄霧繚繞的荷塘又展現在眼前。

用真心話跟讀者交流

在寫個人感受時，朱自清敢于袒露自己的胸襟，把真實的思想剖析出來，用真心話跟讀者交流，其大膽與率真非一般作家可比。最典型的要數他于1928年初寫成的《哪里走》，文中關于人生與生活道路的討論，就充滿坦率的解剖與內心自白。

在“我們”與“他們”的比較之下，朱自清發現了“我們”（知識階級）的微弱、正在“向著滅亡走”。既然看清了“歷史的法則”，作者不由得問自己：“我為什么必得跟著？為什么不革自己的命，而甘于做時代的落伍者？”為此他反反復復地拷問自己，解剖靈魂，最后得出了痛苦的結論：我解剖自己，看清我是一個不配革命的人！這小半由于我的性格，大半由于我的素養，總之，可以說是運命規定的吧。

在一段真摯而悲哀的內心表白之中，朱自清抒發了他濃烈的感情，他全部的痛苦和矛盾都蘊含其中。在理性層面，他已經成為民粹主義的俘虜，失去了“五四”時期知識分子的那種自我肯定和自我尊嚴，接受知識分子也是一種階級，而且是“滅亡的階級”的民粹思潮。在情感和行動的層面，朱自清卻不像一些同道那樣，不顧一切地追逐時代、投機革命。朱自清愿意跟著時代走，愿意進步，反潮流在像他這樣深受進化論影響的知識分子看來，是大逆不道的。但他與別人不一樣的是，在追逐進步的同時，他還有內心的真誠，還有自己的良知。他不愿做違背自己個性、愛好的事情。

抒情的生命在于真實，作者抒發的感情愈真實，就愈能見其真摯的美。朱自清是真誠的，肺腑中飽蘊著至真至誠的感情。真摯的情感是他的抒情散文的靈魂，也是他的散文之所以打動人心的關鍵。

（作者單位：四川省射洪縣城西學校）

責任編輯：歐陽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