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彩麗

近日,電影《少年的你》引起了很多討論,電影中欺凌者對被欺凌者進行語言侮辱、身體攻擊,讓人看到“少年之惡”。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17年發布的《校園暴力和欺凌》顯示,全球每年有2.46億學生因被欺凌而痛苦。
記者采訪了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陜西光合行動青少年教育與發展研究院老師沈旭。她自2012年起參與預防與干預校園欺凌項目,開展校長、教師專題培訓500場,學生活動及夏令營近百次,直接干預個案1000例以上。沈旭談了自己對欺凌的看法及干預欺凌的做法。
校園欺凌是社會文化的映射
記者:校園欺凌為什么會發生?小孩子怎么會做出那樣的惡行?
沈旭:要剖析欺凌發生的根源,就要認識到我們文化中固定的、統一的標準有可能帶來的歧視和暴力風險。美囯深入研究欺凌知識大眾普及的作家芭芭拉·科盧梭曾指出,“當一個人選擇另一個人實施欺凌行為,在價值觀、態度上就認為被欺凌對象是無價值的、低人一等的,和不值得尊重的。”這種輕蔑不僅僅存在于校園中,還常常來自我們的家庭和社會。校園欺凌只是社會文化、制度、價值觀的映射。
任何的歧視和偏見都會被欺凌者利用,成為蔑視某一個孩子或某一群孩子的理由。當我們教導孩子“你不好好學習,長大后就只能掃大街”時;當我們對男性的所謂“女性化”言行指指點點,嘲笑“娘娘腔”時;當我們傳播令他人難堪的圖片、視頻,并公開嘲笑、侮辱時,孩子都會學到其中的情感色彩。
現實生活中我們看到,孩子們可能會欺凌那些在他們看來有“缺陷”的、和他們“不一樣”的孩子,比如身體上有疤痕、痣,有疾病,有身體障礙、心智障礙,不愛講話、膽小的孩子等,這些人可能在成人世界里也是被歧視的。成年人會稍理性克制,但孩子能從中感知到這些是“不好”的。
我們也無法回避欺凌與人性的一部分有關。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認為“人類,好像總有一種排斥異己的傾向。感覺到有什么不一樣的,就會誘發排斥的本能,欺負某一個孩子的現象就是這樣發生的”。我干預的案例中,有孩子因口臭口吃被排斥;一個名叫張雨露的學生,有事沒事都要被同學摸一下,只因為他們學了一個詞叫“雨露均沾”。
欺凌者是沒有被善待的孩子
記者:就您的了解,施行欺凌的人,他們為什么會成為欺凌者?
沈旭:許多欺凌者都有著潛在的問題,常常因為自身的挫敗感、羞辱感、憤怒,或為了借此取得更高的社交地位而對他人施加欺凌。
欺凌者是缺失價值感的孩子。很多欺凌者告訴我,他們愛把自己欺凌別人的視頻傳到網上,視頻獲得的傳播和點贊讓他們有價值感。他們在學校在家庭沒有獲得關注與肯定,想證明自己的價值,但不知道如何尋求積極正向的關注。
欺凌者心智不成熟,又缺少教育引導。青春期孩子有很多的情緒問題需要解決,他知道欺凌別人對別人不好,可是“我自己還一堆委屈呢,憑什么讓你好”,這才是孩子的想法。
欺凌者也可能就是被暴力過的孩子。暴力并非僅指對身體的傷害,還包括對精神、心理所造成的創傷。一個孩子本身的價值不被肯定就是被暴力。總批評和指責孩子,會讓孩子沒有價值感,他有情緒有憤怒,就想找人發泄。
肢體暴力更會帶來直接影響。如果一個孩子被暴力對待,他要證明自己的強大,也會用暴力去掌控別人。
我接觸的案例中,有孩子經常被父親扒光了衣服吊起來打,他學會暴力斗毆,拿著刀在學校砍人。有一個孩子,父親家暴,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喝醉酒了回家就把孩子打一頓,甚至性侵。這個孩子找了個在社會上混的人“保護”她,變成了學校的“大姐大”,欺凌別人,但是她也被迫懷孕。她是不是被欺凌的?我們都說她不好,可是誰來保護她?
記者:這種對欺凌者的“同情理解”是否是對他們的縱容?
沈旭:同理他們不是為他們開脫。要告訴他們所做的事情是不對的,要讓他們承擔后果。但是他們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里,遭受的厄運在他們心里留下印記,然后在某種環境下發泄出來。我們的案例中欺凌者的成長環境一個比一個糟糕,我沒辦法不去同理他們。
我們還沒有讓孩子了解到他可以做什么補償被欺凌者、可以做什么來體現自己的價值,就要懲罰他,要讓他蹲監獄,這是不合理的。如果不引導,這些孩子進監獄再出來會怎么樣?引導他們學會用健康的方式發泄情緒、解決問題,才是有效的治理方法。
為什么他們在作惡,我們卻要用善意去對待他們?因為只有善和愛才能化解這種東西。如果我們引導他,關心他,同理他,把他缺失的那份愛和關注補回來,教他把他的能力和價值正向發揮出來,他會轉變的。我們的案例中就有很多孩子被愛轉化、沒有欺凌行為了。
被欺凌者自己要有力量
記者:孩子怎樣避免被欺凌?遭受欺凌后應該怎么做?
沈旭:首先,孩子要建立良好的自我認知,要認可自己,接納自己。如果自己都不認可自己,沒辦法讓別人來認可你。
其次,要積極社交。一個有朋友的人是不容易被欺凌的。即使被欺凌,也會有人愿意幫他,做他的支持者。反之,滿眼都是自己的孩子,更可能被欺負。
再次,要培養強大的內心。欺凌者不會找一個比自己強的人下手,我們是不是因此要倡導“強”?什么是真正的強?孩子強壯、優秀、家庭背景好,什么都好,是不是就能避免被欺凌了?
欺凌的一個核心要素是“權力不平等”。例如,身體優勢、家庭背景、社會資源等。但這種優勢是相對的,是可能轉化的。而且,一個人不可能是完美的。所以,我更倡導的是內心的強大。一個內心強大的孩子,外顯出的就會是強大的、不容易被欺負的形象。即使被欺負,堅強的內心也可以使他遭受最小的傷害,能激勵他在困境中走下去。
如果孩子正在被欺凌,我支持“回擊”。我說的回擊并不是認同暴力,只是作為一種反抗和自我保護方式,用回擊令對方感覺到“我拒絕你這樣對我,我沒那么好欺負”。可以是身體的回擊,可以是堅定有力的拒絕,說“你不能這樣對我”,總之要表現出明確的反抗,而不是害怕退縮。
回擊也是要學習、訓練的。一個力量弱的孩子,可能想回擊也不得其法。如何讓眼神堅毅,如何顯得自信有氣勢,如何有還手的能力,這需要被訓練。
我建議培養孩子的復原力。復原力是指孩子面對困境的康復能力,欺凌事件的發生逼得孩子身體里長出力量,讓他看到自己可以做什么來改變現狀。
理論上來說,被欺凌不是被欺凌者的錯,任何原因都不能成為一個孩子被欺凌的理由,但是被欺凌者要學會思考并從中學習。比如你因行為習慣不好不被人喜歡,要不要改?你的社交能力不好,要不要學習去交朋友?不會交際可能被孤立,那你能不能承擔這個孤獨?別人有不和你做朋友的權利,不能要求他人都為你而改變。如果曾經因做得不好的地方招致欺凌,這會讓人重新學習。如果你學到了,事情就會發生轉機。
對被欺凌者,我們必須保護,但被欺凌者自己一定要長出力量。
面對校園欺凌,任何人都不是旁觀者
記者:有調查顯示,面對欺凌有80%的人會選擇做旁觀者,為什么?
沈旭:大多數人或因為害怕干預欺凌會牽連自己、失去朋友,或因為害怕成為下一個受害者,或只是沒有同理心而選擇從眾。其實他們跟欺凌者或被欺凌者是一樣的,只是他們還沒有被選中成為被欺凌對象,或者是還沒有出手。
這個社會由大部分的旁觀者構成。我們都希望老師正義警察正義,可是這個世界上有80%的旁觀者,他們分布在各行各業,他們可能是老師,可能是警察,可能是你我。如果你的孩子沒有被欺負,你會去管嗎?你會告訴你的孩子去幫助被欺負的人嗎?還是會說“不要多管閑事”?如果你選擇后者,當有一天你的孩子被欺負,你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不要怨別人,我們自己創造了這樣的文化。
很多人說希望遇到像電影《少年的你》中的小北一樣能保護自己的人。小北會保護陳念是因為陳念首先給了小北支持。小北在街頭被打的時候,陳念打電話報警,這是正義。我們要引導青少年看到,期待別人做的事情,自己得先去做。我們都希望旁邊的人是正義的、勇敢的,那我們能成為保護別人的人嗎?
面對欺凌,沉默就是助威。面對欺凌,任何人都不應該是旁觀者。當占大多數的旁觀者站出來,欺凌一定能終止。
校園欺凌,預防比干預更重要
記者:校園欺凌事件發生后,老師家長應該怎樣做?
沈旭:面對校園欺凌,直接的干預請慎之又慎,因為它的隱蔽性和報復性,不合適的干預可能會引發負面結果,將孩子推入更糟糕的處境。
老師家長應重視教育引導,而不是粗暴解決問題。欺凌事件發生后,老師往往批評一下當事人,嚴重的對欺凌者停學開除;家長大多打罵欺凌者,欺凌者們沒有被引導,被懲罰之后不服氣,就會報復。老師家長要重視談話技巧和處理方式。不要讓欺凌者知道誰告狀,不要一上去就批評,要了解事情原委,了解他們的情感需求。
孩子遭遇欺凌的時候,家長要跟他一起討論可行的解決方案。比如:提高他的自我認知,讓他內心強大,身體有力量,能保護自己;如果他自己的行為習慣、交往能力有問題,要讓他承擔相應的責任;必要時直接站出來幫他;如果以前家庭教育沒做好,沒有讓孩子獲得應有的關注與肯定,那從現在起盡力去做。
我們沒有花時間去陪伴、教育孩子。在孩子的成長之路上,家長態度出奇的一致:成績大于天,很少有家長愿意花大量時間關注孩子在校園中的交際問題。父母一定要有這種責任感:我生的孩子一定要管,要關心,要教育。
具體的應對策略還是需要教育者、一線青少年工作者根據不同情境,有針對性地分析、探索。此外,預防比干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