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誰在靜等“小貓下樹”

林凡瑞

讀過一篇很值得玩味的文章：林語堂養了一只可愛的波斯貓。有一次，他領著波斯貓外出散步，調皮的小貓爬到了一棵大樹上，任他百般呼喚，就是不肯下來。林語堂只好坐在樹下一邊看書一邊等小貓玩夠了下來。朋友問他在干什么，林語堂實話告之。那人大笑道，大師也有無奈的時候呀。林語堂攤開雙手，自嘲地說，沒辦法，真的拿它沒辦法。就這樣，林語堂一直等了三個多小時，小貓才慢悠悠地下了樹。他高興極了，趕緊收起書，抱起貓開心地回家了。

其實這事并非偶然，據資料記載，林語堂為人寬厚，即便對待服務生也是如此。在如今快節奏的時代里，捫心自問，我們會有林語堂這樣的耐心，枯坐三個小時，來靜候一只小貓下樹嗎？尤其是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我們，在當前瞬息萬變的新形勢下，又有幾人能夠耐心十足地坐等“小貓下樹”？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是一個漫長的、等待花開的過程，然而，如今的教育卻充斥著各種功利思想和冒進行為。一些校長新上任，那是只爭朝夕，要在最短時間內讓學校“大變臉”，做出樣子給別人看，顯示自己的政績來的。如大搞校舍改建，修筑形象工程，一個農村小學也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建造得富麗堂皇，模樣超前，以致諸多科室閑置派不上用場;抓教學改革，不從實際出發，也不遵循循序漸進的原則，恨不得一口吃成大胖子，恨不能一夜之間人人都成為享譽全國的名師，終其目的是讓學校迅速走紅，躋身名校行列。為了達到轟動效應，改革往往變成形式化、模式化、行政命令化，不遵從教育規律，不看實際需要。如盲目跟風這模式那模式——有的校長外出學習了一個先進經驗，回來立馬砸講臺，將教室周圍全都換成黑板，學生以小組為單位坐成團，老師退出主講角色，亂騰騰一鍋粥，效果十分差，因為這里的學生根本沒有當“小老師”的本領;或效仿什么小組學習，學生四人一組，裝模作樣地討論，研究什么難題，研究來研究去也沒研究出什么結果來，最后還是老師越俎代庖，因為這里的學生根本沒有那個研究水平;或學人家搞什么海量閱讀，一個星期結束課程，其余時間讀課外書，到頭來，課本沒學好，課外閱讀也是一塌糊涂。檢查驗收時，慌手慌腳地從圖書室把書搬來，營造書香校園的假象……凡此種種，究其原因，還是功利心在作怪，這些教育工作者不是把教育當成一件利在千秋的偉業在做，而是作為標榜功績和提升自己的工具。

教育名言千萬句，最“蠱惑人心”的兩句應該是“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和“別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前一句把教育工作者推到風口浪尖上，形成了一股無形的強大的社會壓力，把孩子學不好的責任一股腦地推卸到老師身上，不是對老師的神化而是極度的“戕害”;后一句，把家長，尤其是學生推到了“苦海深淵”，孩子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高中一路闖關，一路“悲壯”而行。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不是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關注人的個性發展為核心，學生不能成為學校的主體被尊重，而是成了考試的奴仆、知識的工具和容器。教育在錯誤中折騰，誰能在意“小貓”的感受，靜等“小貓下樹”？

多年教學生涯中，筆者所接觸到的中小學教育無不說明著這一切。以語文教學為例，一堂作文課，老師大多是先在黑板上寫一個作文題目，提出幾點要求，寫作指導則是老師以講代替學生的觀察和研討，再讓學生看范文，然后開始閉門造車，導致習作假話、套話堆積，千篇一律。有的老師干脆讓學生背誦作文，每一單元一個類型。學生作文遠離生活，沒有自己的理解和判斷，表達不了自己的真情實感，成了機械模仿。再如，所謂的雙基教學實施渠道就是題海戰術、單元過關，只要求結下高分的“碩果”，忽略了其余。語文課堂成了老師的獨角戲，既無熱烈的討論，也看不到學生深邃靈動的眼光，伴隨學生成長的依然是針對性訓練。緊張的備戰，又使孩子們再也沒有時間和精力，更沒有激情與書籍為友，缺乏童子功的語文，在沒有能源補充的情況下愈發顯得后勁不足。

我們的教育越來越成了“催長素”，有許多無形的嘴吹著我們瘋跑，許多無形的手推著我們瘋狂地沖，讓我們不得不做出一些違背成長規律的荒唐事。本要一年長成的雞鴨鵝，為什么偏偏要用“三月肥”去催？雞鴨鵝倒是很快催肥了、長大了，但那肉卻很不耐吃，吃多了還可能生出千奇百怪的病來。

在非洲的戈壁灘上，有一種叫作依米的小花。沒有開花的時候，它只是一株默默無聞的小草，可是，在某一個清晨，它卻會突然綻放出鮮艷奪目的花朵，且花期只有兩天。為了這兩天的燦爛，它要花費五年的時間做準備，在干燥的沙漠里，它用唯一的一條主根深入地底尋找水源，在黑暗和孤獨中，一點點積聚能量，直到第六年，才在地面開出一朵小小的花朵。

正如謝云在《跟禪師學做教師》中所說，我們的學生就像種子，有自己的生命胚胎和自然生長的可能性——生命的本能就是成長，成長就是生命本身的自發行為，只是其間需要有人來澆水、施肥、培土、除草。葉圣陶也曾教導我們說，生命的成長是緩慢的，教育事業是緩慢的。教育的本質，就是等待;教育的秘訣就是三分教，七分等。

如果說小貓玩耍三個小時遲遲未“歸隊”為錯，林語堂卻容忍了小貓的錯誤，且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大胸懷。聯想到我們面對的孩子身上，孩子的成長是一個漸變與生成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有快慢之分，會走彎路，會犯錯誤。其實，每一個孩子都有著獨一無二的特點。現代詩人周夢蝶曾說，飯要慢慢吃，不然怎么知道這一粒米與下一粒米的滋味有什么不同呢？正像每一粒米都有各自的滋味一樣，每個孩子的成長都有著不同的“風味”，需要認真品味。

相信每一個孩子都是可塑之才，容忍發展程度不一的每一個孩子的存在，不讓他們在接受教育時感受到冷遇、遺棄的傷害，教育有了這種包容的氣度，擁有平淡等待、細心咀嚼的情懷，將成就教育之幸，孩子之福，民族之榮！

教育是一個等待的過程，而等待也是一個教育的過程。等待需要耐心，等待是一種修養，等待是一種成長，等待是一種歷練。行文至此，眼前再次浮現出林語堂端坐大樹下，靜心讀書的情形，溫煦的陽光，參天的大樹，還有那樹杈上玩得怡然自得的小貓……那該是一種怎樣的境界呢？

（作者單位：山東省臨沂市河東區鄭旺鎮灣林學校）

責任編輯：周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