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柔嘉

摘 要:《野草》是現代文學家魯迅創作的一部散文詩集,描寫了當時北洋軍閥黑暗統治下的社會狀態,涵蓋了生與死、愛與恨、清醒與夢境、過去與未來、希望與絕望、愛撫與復仇等主題。歌德在《浮士德》中提出“兩種精神”,即欲分離的互相撕扯的“靈”與“肉”。本文從歌德的“兩種精神”中得到啟發,辯證看待靈與肉對立統一的關系,分析《野草》中多次出現的“魂靈”與“人間”在多個主題下蘊含的不同意義,探討二者共生共存的狀態,思考魯迅如何向世人展示出一個有“魂靈”的“人間”。
關鍵詞:野草;靈肉共存;魂靈人間
關于“靈”與“肉”的關系,一直以來很多作家都在其文學作品中有所探討。德國戲劇家、詩人、自然科學家、文藝理論家歌德,在其《浮士德》第一部《城門前》中寫道,“哦,你只懂得一種沖動,永不會把另一種認清!在我的心中啊,盤據著兩種精神,這一個想和那一個離分!一個沉溺在強烈的愛欲當中,以固執的官能貼緊凡塵;一個則強要脫離塵世,飛向崇高的先人的靈境”[1]。這里的靈肉關系是明顯有分離傾向的,人的肉體希望在塵世間沉淪,而人的靈魂卻要奮力上升至崇高境界,它們屬于上下兩極,永遠處在相互撕扯、掙扎的狀態。這種靈肉的撕扯,帶給人無窮的痛苦與絕望。
魯迅在《野草》中多次提到了“魂靈”與“人間”,這體現魯迅對于“生”和“死”的思考。之所以講了那么多生死,與魯迅當時所處的社會環境有關。在動蕩不安的時代,生死場景離每一個人都很接近,人們因此受到的精神震撼與壓迫非今日的我們所能想象。魯迅在《野草》的最后一篇《一覺》中說:“每聽得機件搏擊空氣的聲音,我常覺到一種輕微的緊張,宛然目睹了‘死’的襲來,但同時也深切地感著‘生’的存在”[2]。這種生死的強烈感知,讓魯迅生出了魂靈人間的想象,在他看來,人間是有魂靈的,有魂靈的才是人間。
這種靈肉共存的觀念是在歌德“兩種精神”上的進一步升華,魯迅筆下的靈與肉雖是分離的狀態,但它們能在同一個體上同時呈現,能和諧共處,并且,在更多情況下它們二者是處于相互對話的模式。人的魂靈不僅能上升至崇高境界,還能徘徊于人間與本我和非我進行對話,它可能出現在作者的夢里,可能出現在大英雄與小人物的悲劇故事中,可能出現在由青年肉體書寫出來的激憤文稿之間。
寫在《野草》之前,魯迅已有關于“魂靈”的思考。這里結合魯迅在創作野草前后的著譯作品情況和他所處的社會背景來談。根據《野草》各篇目的寫作時間整理出以下表格:
魯迅在寫《祝福》時,借祥林嫂之口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往后魯迅似乎在用《野草》來探討有關魂靈的問題,而魯迅談魂靈自然不局限于魂靈二字,他還要由此生發對人間的思考。
對于“魂靈”的解釋,魯迅賦予其多個不同的內涵。它首先是單純屬于已故者的,與人間相隔。魂靈只能在黑暗荒寒地獄里低微地叫喚,倏忽間記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幾多年,遂同時向著人間發一聲反獄的絕叫(《失掉的好地獄》)。其次,它是屬于卑微的不幸者的,與人間相對。當一切委屈、帶累、苦痛都無言時,魂靈透過軀體向無邊的曠野發出非人間的呼告,并讓頹敗的肉體顫動出驚人的力量(《頹敗線的顫動》)。接著,它是屬于精神界之戰士的,與人間相融。如果那魂靈是孤獨的,說明戰士正清醒地忍受著那些他所要拯救的人反過來無情的摧殘(《復仇(其二)》);如果那魂靈是決絕的,說明戰士正一次又一次地舉起了投槍,正中敵人心窩(《這樣的戰士》)。
除此,在表格中我們還看到,魯迅在寫作《野草》期間,翻譯了兩部日本作家廚川白村的作品。比較發現,魯迅《野草》的創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廚川白村作品的影響。廚川白村批判地繼承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在其“性苦悶”、“夢”的解析等理論的啟發下提出了“生命力”的沖突及“廣義的象征主義”文學觀念,而魯迅在具體文本中也大量運用“夢”的文藝寫作方法,賦予奇特的夢境獨特的象征意義,使得《野草》具有了豐富的闡釋空間。在“走出象牙塔”的充滿想象的象征空間里,魂靈與人間的辯證意義就更顯自然和諧了。作者在談論魂靈與人間的問題時更能從多個角度入手,無需受到絕對現實的限制,可以盡可能地由著內心想法來進行創作,并將個人經驗與超然想象融為一體,使得“魂靈”與“人間”的遐思既合理又悠遠。
通過“靈”與“肉”辯證統一的共存,我們在魯迅《野草》中看到一個人與魂相對話的人間。個體的肉和靈能分離,自我的靈與非我的靈能相遇。當一切審美的浪漫,如名園、奇花、紅顏的靜女都無法拯救人們荒蕪慘淡的內心時,真正能刺痛社會毒瘤,揭示黑暗現實的魂靈才是證明人間尚存的證據。虛無縹緲的安慰都只是徒勞,人的肉體也早已荒廢,唯有不滅的精神和頑強的靈魂方能永恒地散發光熱,指引人們向希望的方向前進,讓肉體感受到精神上的滿足,讓人間有溫熱可言。是流血的隱痛的魂靈,使人覺得自己在人間活著。此時的魂靈和人間是共存的,他們彼此之間不能割裂,人間不僅是屬于活著的人的,還是屬于千千萬萬已故者和為亡者的魂靈的,是這些魂靈告訴在世的人,希望還在,人間尚存。
真真假假,如何辨別?是是非非,如何判定?站在靈端,亦或癡于肉境,終將歸于虛無。二者的撕扯、共存,刺激渺小又矛盾的個體,在被非人間的苦痛扼殺了過時的歡愉之后,頑強地點燃寄予未來的火苗;在日漸老去且頹敗的身體已力不從心之時,宣告那永恒的精神將在不滅的魂靈之中涌動。
參考文獻
[1] (德)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著.浮士德[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第43頁
[2] 魯迅:《魯迅全集》,同心出版社2014年5月第一版,第30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