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碗

鄧洪衛

銀行分理處的人不夠用，招了個臨時工，叫王銀娜。當時還有一個人選，叫吉立鳳。主任看中的是吉立鳳，因為吉立鳳的丈夫是廠長。廠長答應幫他組織存款，完成任務。但最終錄用的是王銀娜，因為上面有個領導打招呼。

王銀娜那時三十多歲，個子不算矮，長相一般般，臉上不太平整，有點兒細紋。她腦后垂著個大辮子，快到還沒到腰間，走起路來，這邊一擺那邊一動。王銀娜說話的嗓音有點兒粗，做起事來笨笨的，不是太利落。

而吉立鳳雖然名字土些，長相卻洋氣，戴著眼鏡，看著清秀、靈巧。

主任對手下人感嘆：“想要的人不讓來，不想要的人硬給來?！?/p>

王銀娜有兩個突出的特點。一是多說話，說不該說的話。愛傳話，有點兒嚼舌頭根的意思。班上的人都不愛聽她說話。有時大伙兒正說著話，她來了，立即集體噤聲。有時，她說話了，沒一個往下接的，都低頭做自己的事。二是少做事，自己該做的事，能少做就少做，更別說幫別人的忙了。

但她有一樣熱心，那就是做媒。在小鎮銀行上班的，除了主任已婚外，別的都是“毛蛋子”。王銀娜就張羅著給他們介紹對象。但沒有人愿意讓她介紹，因為，王銀娜自己的婚姻就有波折。

王銀娜是二婚。先前一個丈夫，因為王銀娜不生育，把她休了。王銀娜的現任丈夫是個工頭兒，長年在外施工，只有年前年后在家待幾天。他一般都在外省，有時還到國外去。由于長期分居，王銀娜就有點兒疑神疑鬼，經常打電話查崗。丈夫開始還賠著笑，小心翼翼，后來就躲著不接她的電話。

他真在外面有人了。有一回，王銀娜在班上自言自語。她希望有人接她的話，她想訴訴苦，但沒人搭理她。

所以，王銀娜給年輕人介紹對象，年輕人都不理這茬兒。他們不信任王銀娜，嫌晦氣。

王銀娜還有兩個讓人不能接受的習慣。銀行人數錢，都很標準，左手握好錢，右手指蘸下海綿缸里的水，這樣數起來捻得開，快。王銀娜不蘸海綿水，而是直接對著手吐唾沫，啐啐，然后在錢上捻，看得人直惡心。后來，有人向她提出來，這樣數錢太不衛生，也太不雅觀，既不尊重客戶，也不尊重同事。王銀娜才有所改變。但有時，她還會習慣性地吐一下，吐完了，覺得不對，低下頭笑一下，趕緊蘸水。

還有一點，王銀娜自己從不帶水杯，而是到食堂里拿個碗喝水，喝完不洗就放在原處。主任后來想了個辦法，以發福利的形式，給每人發個茶杯。原以為，她會拆開來用，但她卻原封不動地帶回去了。在班上，她仍然用碗喝水。

主任干脆拿個碗做了標志，放在她桌邊，說：“小王，這就是你的專用茶碗了?！?/p>

王銀娜一笑，說：“謝謝主任?！?/p>

吃飯的時候，主任對我們感慨：“當時真應該把吉立鳳招進來。但吉立鳳不會來了，她已經被另一家銀行招去了，工作認真，還吸收了不少存款?！?/p>

快過年了，王銀娜經常給她的丈夫打電話，問什么時候回來，警告丈夫不要亂花錢，要一分不少交回來。

過年的前幾天，丈夫果然回來了?？赡苷煞蚩紤]到她一年來侍奉公公婆婆的辛苦，想過個安安穩穩的年，就主動將錢交給王銀娜變成了存單。王銀娜把存單鎖進抽屜。不僅如此，她還動員丈夫，把他那些工頭兒朋友的錢全存進來。她拿著賬本對主任說：“你看，今年，我超額完成任務了?！?/p>

主任點點頭：“嗯，好?！?/p>

王銀娜似乎很不開心，丈夫的態度這么好，更讓她起了疑心。丈夫能痛快交錢，說明肯定不止這些，而另有隱瞞。可是，她沒證據。她想離婚，又說不出口，自己畢竟離過一次。她想找個人說說話。這一年來，她活得沉悶，沒有人愿意跟她多說話。她也感覺自己不受歡迎。她想改善改善。畢竟，要過年了。新的一年，她想有一個新的開始。

她對一個小伙子說：“我看你沒完成任務，我勻點兒給你吧。”

那個小伙子忙著手頭的事，沒有理她。

她又說了一遍。小伙子還是沒有理她。

王銀娜提高聲音：“你這人怎么回事？我好心好意幫你，你好歹也得吱一聲啊！”

小伙子頭也不抬，說：“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你管好自己的事?！?/p>

王銀娜沒吱聲，愣了半天，走了出去。

一會兒，她的那個工頭兒丈夫來了，推門進來，把小伙子面前的賬本劃拉到地上，拍著桌子，指著小伙子的鼻子，說：“你胡得了，敢欺負我婆娘?！焙昧?，是我們那兒的方言，意思大概就是太過分了。

小伙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呆了。

王銀娜在一旁說：“我自己的事很好，不要管也很好?！?/p>

主任過來，把工頭兒拉到了旁邊的飯店。

下午上班，主任開了一個會，主題是團結、寬容。主任說：“王大姐工作很認真，任務完成得很好，而且還很熱心，樂于助人。我們要學習她的長處。”

主任要求大家歡歡喜喜過個年。

沒想到，大年初三就傳來消息，王銀娜的工頭兒丈夫，喝酒喝死了。距離他來吵銀行，前后不到一周時間。又過了半年，銀行清退臨時工，王銀娜被辭退了。

又過了半年，因上級行政策變化，小鎮上的銀行被撤銷，所有員工都到城里上班。

開始，還有人看到過王銀娜，都說她老了許多。據說，她在外幫人家打零工，在家還侍奉公公婆婆。再后來，沒有人看到她，也沒有人提起她了。

后來，又傳來消息，吉立鳳跟她的主任有一腿，被丈夫堵住了。那個主任被降職，吉立鳳被辭退了。主任聽了，抽著煙，沒說話。

當初，王銀娜剛離開銀行，主任便把她的專用茶碗丟到了紙簍里。由于用大了勁兒，丟偏了，碗落到地磚上，砰的一聲，碎了。

大家都往這邊看。主任說：“媽個×的，這么大的碗放在桌上，怎不嫌礙事呢？”

說完，主任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