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羊腿

李士民

好說歹說，爹總算把羊腿借來了。

那是1987年大年初三的傍晚，天空飄著零星的雪花。我清楚地記得，爹推開我家大門的時候，嘴里哈著熱氣，雙手賣力地舉著一條肥碩的羊腿。

我娘一個勁兒地夸我爹有本事，我哥不停地打著響指。這條羊腿確實來勁，就連我家的那頭小豬，都跟著哼哼唧唧歡實起來。

知道我娘為啥夸我爹有本事不？因為平日里，我爹是一個沒本事的人，這一回，我爹立功了。知道我哥為啥打響指不？因為這條羊腿，是借來讓我哥走親戚的，按我們這里的規矩，給未來的丈母娘拜年，是要帶羊腿的。羊腿有了，我哥當然得意。

羊腿是從鄰居有德家借來的。本來，有德是無德的。平時，借有德家一棵蔥，也要辣辣你的眼；借有德家一根針，也要扎扎你的手。這回借羊腿咋恁大方？還不是因為我爹給有德一大包金黃的煙葉，有德才有德的！

其實，這條羊腿并不是有德家的，也是有德借來的。鄰村的毛五，不單單會喂羊，還會打算盤，過年的時候把肥羊殺了，先借給等著給丈母娘拜年的年輕人，等拜年回來，羊腿一根毛都不少，因為我們這里還有一個規矩，拜年帶的羊腿不興留下的。所以，毛五不僅收下了有德的一瓶老酒，等有德兒子拜年回來，有德還要乖乖地把羊腿送回來。

毛五算盤打得好，有德也不是省油的燈。有德是大年初二晚上借來毛五的羊腿的，兒子初三去拜年，拜年回來，先把羊腿借給我爹，等初四我哥拜年回來，再把羊腿還給毛五。而且，有德對毛五也有說法，就說兒子走親戚推遲了一天。這樣，有德雖然賠了一瓶老酒，卻賺了我爹一包煙葉。

吃虧的是我爹，搭上了一包好煙葉。可是我爹借來了羊腿，娘夸他有本事，所以，我爹也得意。

最得意的是我哥，大年初四一大早，我哥把嶄新的自行車擦了又擦，自行車的后座，穩穩地放了一個新竹籃，那條夸張的羊腿，很體面地放在竹籃的最上方，羊蹄子很顯眼地露出來，上面還系了一塊鮮艷的紅布。這樣會無聲地告訴村里人，我哥去給丈母娘拜年，是帶著羊腿去的。當然，丈母娘村里的人也都明白，我哥是帶著羊腿去的。

我哥就大搖大擺地出發了，故意從人多的地方過，還很懂事地扎下自行車，給村里人散煙。我哥散的煙是“彩蝶”的，我哥兜里還裝著“蓮花女”的，是準備給丈母娘村里人散的。

村里人對我哥說：“這條羊腿排場，你岳父會給你備好酒。”

我哥嘴咧得像熟透的老玉米，出村了。

太陽落到西邊樹梢的時候，我娘開始急了，一趟一趟往門外跑，一次一次朝遠處張望。

我爹說：“急啥呢？人家丈母娘說家常呢，人家岳父批評教育呢。”

后來，我爹也急了。我爹站在村后的土堆上，眼都瞅酸了，也沒瞅見我哥的影子。我爹說：“說家常，是好事；批評教育，也是好事。借人家的羊腿，是大事。”

村里的老年人猜測，我哥的丈母娘家，一定是請了村干部和小學老師當陪客。村干部能喝，小學老師會說，又喝又說，我哥就醉了。村里的年輕人推斷，其實我哥回來得早，只是我哥的對象到村外送我哥，你送我一程，我送你一程，來來回回，時間就過去了。

我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那個有德，像是被狗咬了，嗷嗷地來我家了。有德黑著臉說：“天都黑了，羊腿不還沒話可說了。”

還有我爹想不到的事情也來了。鄰村的毛五像被一陣大風刮來的，張牙舞爪的樣子，像一頭獅子。

我爹急得使勁兒用腳踢門前的棗樹，用笤帚抽打不識時務哼哼唧唧的小豬。這一踢一打，我哥還真回來了。

我哥是吹著小曲、歪歪斜斜騎著自行車回來的。

是的，大家都猜中了，我哥喝多了， 我哥也和他對象說悄悄話了。關鍵是，我哥自行車后面的竹籃里，怎么就沒有系著鮮艷紅布的羊腿了呢？

我爹問：“羊腿被留下了？”

我哥說：“沒有。”我哥喘了一口粗氣，又說：“羊腿被岳父借走了，明天，我對象的弟弟走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