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榴
當下的孩子們和過去的孩子們不一樣了,不是同一個人類了。真的。單說一點,現在的孩子們說出的話,讓人一愣一愣的,我服。反正我喜歡看他們說出的各種驚句,幽默,機智,切中要害,而且往往有一種含淚微笑的模樣。我真不知道他們怎么會說出那些話。依我看,可能我有點兒倚老賣老,我都覺得他們的人生還沒開始呢,或者剛剛開始,他們怎么看透結局的?這真讓我困惑,但我服。我們那時候不行,傻。
說了這么一大套什么意思?這么回事,我聽了一個故事,這故事讓我想起孩子們曾經說過的驚句:你猜得了開頭,猜不中結尾。
我給你們講一講吧。
小時候,我家住在胡同里頭。我都記不得這胡同里住著多少人家了,反正很多,大雜院,或者單獨的小柴門,全是平民百姓。小孩子到處都是,就像一切平凡的事物一樣。有一戶人家姓孔,兄弟三人,個頭兒都不大,非常結實,抗揍型的,打仗很厲害,抱團出戰那種,而且他們的戰斗意識超強,雖然兄弟三人不在同一個年級,并非時時刻刻在一起,但每一個人警惕性極高,仿佛他們永遠處于戒備狀態,無論什么環境下,比如,課間、電影院門口、胡同深處,一旦有風吹草動,聚眾或者喊叫奔跑狀況發生,只要三兄弟不在一起,每一個都會跑去看看是不是自家兄弟有情況了。
他們自己不起內訌,團結得如同鐵板一塊。秩序是怎樣建立的呢?別人家的父母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孩子起紛爭的時候,總會拿孔家三兄弟舉例:“看看人家,你們也學一學啊,人家是互相維護,怕自己的兄弟挨爹媽揍。你們呢,你們是費盡心機訴苦告狀,就怕爹媽不動手,不往死里打!”
其實都有點兒夸張吧,就是說,孔家三兄弟也會受到父母的教訓,那個時候打孩子算是父母的一種特權。老孔下手狠,他可能對拳頭有信仰,但的確機會很少。別人家的父母未必不知道這點。孩子一降生,父母與孩子之間的博弈就開始了,只不過孩子要長大了才知道。
孔家三兄弟朝氣蓬勃地成長起來,長大了,就各干各的了。所謂成長,大抵就是要一個人面對世界。孔老大去當兵,1979年開始不往家里寫信了,大家猜測他上了前線。他媽媽就毛了,從此不怎么說話了,整天站在胡同口望,往愛民街方向望。——如果從火車站過來,那是必經之地。他媽媽站在胡同口望,風雨不誤,無論白天黑夜。那可不是幾天,而是很久,很久。以至于,老鄰居們見面——二十年前動遷都搬走了——說起老話來,都有孔嬸站在胡同的身影。后來證實大家的猜測正確,孔老大帶著一個三等功凱旋了。他一直保持著英雄本色,當了領導,直到退休。
孔老二愛好文學。一開始寫詩歌,朗誦起來很帶勁兒,第一句出左手,第二句出右手,第三句雙手一起送出去。聽眾倒是沒怎么樣,他自己卻感動得起一身雞皮疙瘩。后來他還寫散文、小說。也沒有寫得怎樣,但還是非常熱情地寫,因為他發現女文友好看的多,會打扮,還挺甜的。其實也沒他什么事兒。他結婚對象是同一個廠一個師傅帶出來的師妹,結果就一同下崗了。下崗之前他就愛逛舊書市,文學青年嘛,后來干脆自己就干這個了。開個舊書店,自己看書也方便,去尋舊書還挺有故事的,回來就能寫一篇散文發在當地報紙上。一次接了一個大活兒,清理一周后,他突然高燒,病情來勢兇猛,第二天晚上他就死在醫院了。醫生說是出血熱,補充說就是鼠疫。舊書惹的禍。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得十年開外了吧。
2018年年底,孔老三參加了一個圣誕派對。聽起來挺洋氣的,實際上就是一幫人聚在一起喝酒閑扯,專門扯些沒用的。孔老三在一幫圍在酒桌旁的人中認出了一個多年未見的老鄰居,女的,也到了大媽年齡了,所以話多,就跟孔老三從40年前聊開了。聊著聊著,大媽就叫著他的小名說:“三兒啊,咱們那個英雄大哥走得早了點兒是吧?怎么說也不到70歲,好日子還一大把呢,你說是吧?”
孔老三其實只用了半個耳朵應付,嗯啊過去了,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兒,他說:“娟兒,你說啥?”
大媽說:“我說啊大哥走早了,他還有福分沒享完呢!”
孔老三打斷她:“你說啥?”
大媽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說:“你不知道你大哥去世了?”
孔老三先聽到了一陣轟隆隆巨響,仿佛一座堅固又龐大的建筑轟然倒塌了,那震蕩一波波沖擊著他。他屏住呼吸,靜靜等了一下,然后才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他說:“我大哥去世了?啥時候的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