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戲劇經驗：界定、生成及啟示

張克明

一、兒童戲劇經驗的概念界定

概念的界定是討論的邏輯起點和基礎。然而，界定概念也是困難的。更何況，戲劇經驗本就是內涵豐富、人言人殊的概念。因此，對戲劇經驗進行概念界定，更是難上加難。本文不揣冒昧，拋磚引玉，愿做此方面的嘗試。

（一）經驗的含義

經驗是一個內涵極為豐富的概念。當然，內涵豐富的另一面也意味著關于“什么是經驗”眾說紛紜——人們往往只是憑自己的經驗來理解“經驗”這個詞的意義。在現代漢語中，“經驗”一詞既可作名詞，也可作動詞。作名詞意為“從實踐中獲得的知識或技能”;作動詞意為“經歷、體驗”。也許是人類文化的巧合，西方人也是從動詞和名詞的角度來認識，闡釋經驗的內涵的。在英文中，“experience”作為名詞，其意思是：the knowledge and skill that you have gained through doing something for a period of time; the process of gaining this。 可見，其名詞含義中既包含經驗獲得的過程，又包含經驗獲得的結果;作為動詞，其也有親身參與、親身經歷、感受體驗的意思。

提及“經驗”，不得不提到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教育家杜威。杜威將經驗定義為“有機體與環境的交互作用”。在他看來，經驗自身意味著“首先是一種行動的事情”。而這種行動會產生變化，帶來某種結果，我們必須承受這種結果。因此，杜威認為“經驗包含一個主動的因素和一個被動的因素……在主動的方面，經驗就是嘗試，在被動的方面，經驗就是承受結果。”主體的主動行動，作用于事物，之后得到某種結果。這種結果是行動、實踐得到的。可以看出，杜威的“經驗”注重親身的實踐、參與以及行動與結果之間的聯系。

綜上，我們認為經驗就是主客體相互作用的過程及其結果。具體而言，就是主體在與客體相互作用的過程中的行為、表現、所見所想等，其相互作用的結果表現為主體所獲得的某種認識、能力、感受、體驗等。

（二） 兒童戲劇經驗的內涵

明確了經驗的含義以后，我們離理解兒童的戲劇經驗的內涵也近了一步。什么是戲劇經驗？顧名思義，戲劇經驗就是關于戲劇的經驗或者與戲劇有關的經驗。如此解釋戲劇經驗的內涵，難免有偷懶或玩文字游戲之嫌。我們可以借用上述“經驗”的概念框架來看兒童戲劇經驗的內涵。我們認為兒童的戲劇經驗就是兒童親身經歷的，其與戲劇有關的活動相互作用的過程和結果。這里的“與戲劇有關的活動”是比較寬泛的，區別于下文的戲劇經驗的來源。與戲劇有關的活動主要包括：專門的戲劇藝術活動、戲劇性活動（角色游戲、表演游戲、節慶儀式等）、專門的戲劇教育活動。具體而言，兒童的戲劇經驗就是兒童通過親身經歷（觀看、欣賞、創作、表演等），參與到與戲劇有關的活動的過程以及在這一過程中所獲得的認識、能力、感受、體驗等。

二、兒童戲劇經驗的生成

考察了兒童戲劇經驗的內涵后，我們來探討兒童戲劇經驗的來源及其生成。換言之，兒童的戲劇經驗從哪兒來？兒童的戲劇經驗是怎樣產生和形成的？

（一）兒童戲劇經驗的來源

皮亞杰認為經驗既非來自主體，也非來自客體，而是在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作用過程中建構起來的。同樣，兒童的戲劇經驗也產生于主客體的相互作用。這里的主體是兒童，客體是外部環境（人、事、物）。互動性環境是兒童經驗生成的無窮資源。那么兒童戲劇經驗的來源或獲取途徑有哪些？

就兒童戲劇經驗的來源來講，我們認為兒童戲劇經驗的獲取途徑主要有三：日常生活、與戲劇有關的活動、專門的戲劇教育活動。兒童在與前述的活動發生相互作用時，會產生不同水平的戲劇經驗。

1.日常生活。

藝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戲劇就是對生活的藝術化表現，當然要以生活為素材，去表現生活。依此邏輯，兒童在生活中的經歷、體驗，也都可以作為戲劇的素材在戲劇中表現，為戲劇所用。嬉笑怒罵皆“戲劇”。也就是說兒童可以調動自己的生活經歷及體驗并在戲劇活動中表現出來。比如，兒童可以將自己過生日時開心、快樂的體驗，在童話劇《小熊過生日》中借助小熊的角色表現出來;兒童養的寵物狗生病時，他們的擔心、著急等情緒都可以在類似的戲劇情境中被激活來表現角色的內心體驗。 因此，我們說個體生活的經歷、體驗可被視為潛在的、可能的、未被激活的戲劇經驗，姑且稱之為“準戲劇經驗”，作為戲劇經驗的“儲備”。

2.與戲劇有關的活動。

與戲劇有關的活動又分為專門的戲劇藝術活動和戲劇性活動。

專門的戲劇藝術活動主要是指發生在劇場的或舞臺上的表演性、展示性的戲劇藝術活動。這里指的是兒童參與的戲劇藝術觀演活動。比如，兒童在劇場或劇院觀看戲劇、戲曲演出，或者參與戲劇表演、扮演某個角色。

戲劇性活動包括兒童在日常自然生活情景里經歷的戲劇活動的所有內容，具體表現為一系列蘊含戲劇元素的活動 ，如角色游戲、表演游戲、在生活中觀看影視劇、節慶儀式的表演等。

這些經歷都是兒童的戲劇經驗，而且是較為直接的戲劇經驗，有助于豐富兒童對戲劇的感性認識，培養其想象、模仿、表達、表演等戲劇能力。

3.專門的戲劇教育活動。

專門的戲劇教育活動是指在教育機構中，教師基于兒童戲劇天性，以激發兒童創作戲劇、培養兒童樂于并善于用戲劇語言（符號）表達自我、思考和認識周圍世界為目的的教育活動。主要包括戲劇工作坊、戲劇主題活動、創造性戲劇、戲劇教學、劇場教育等。這種教育活動不同于以培養專業的演員或“小明星”為目的培訓活動，在方法上不是進行反復的訓練，而是尊重兒童的戲劇天性，利用其已有經驗，讓兒童充分表達、表現，實現已有戲劇經驗的整合。

（二）兒童戲劇經驗的生成

在了解兒童戲劇經驗的來源之后，接下來我們探討的就是兒童的戲劇經驗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經驗在本原上既不是從客體發生的，也不是從主體發生的，而是個體在與環境交互作用的過程中，以原有經驗為基礎逐漸建構生成的結果，是一個自然的有中生有的過程。兒童的戲劇經驗就是兒童在與外界環境交互作用的過程中，以原有經驗為基礎逐漸建構生成的。經驗生成的具體機制就是同化和順應的統一。為便于描述兒童戲劇經驗的生成，我們把兒童戲劇經驗的來源用上圖表示，并對經驗進行了相應分類。

杜威將經驗分為兩種：原始經驗

和反省經驗。原始經驗指的是那些來自日常生活的、廣泛而又粗糙的經驗，是“粗糙的、宏觀的和未加提煉的經驗”，它們鮮有反思性的成分;反省經驗是從原始經驗中產生和發展起來的，它對原始經驗加以提煉、改造、推演、探究，使其內容具有選擇性、確定性、可靠性，并與相關事物建立起密切的聯系，從而能夠充當人們行動的工具，或者說為人們的行動找到適當的道路。杜威認為這兩種經驗之間存在著雙向關系：原始經驗是反省經驗的基礎，有待發展到反省經驗，并通過反省經驗而使其內容具有更大的廣泛性和豐富性。反省經驗不僅發源于原始經驗，也要從原始經驗中得到檢驗。兩者是相互依存和相互滲透的有機體。

根據杜威對經驗的劃分，我們可以把來自日常生活的這部分戲劇經驗稱作原始戲劇經驗，或者“準戲劇經驗”。它們只是有可能發展成為戲劇經驗，是一種惰性的、未被激活的戲劇經驗。雖然它們是惰性的經驗，但卻是戲劇經驗的豐富來源。當戲劇活動中有相關類似的情景出現時，才有可能激活、調動兒童的相關經驗，并使兒童在與戲劇有關的活動或者戲劇教育活動中表現出來。來自與戲劇有關的活動的戲劇經驗，我們稱之為直接經驗。這部分經驗是直接與戲劇相關的經驗。來自戲劇教育活動的這部分戲劇經驗，我們稱之為整合經驗，是對前兩種經驗的協調、改造、組織，最后達到戲劇經驗的整合。后兩者（直接經驗和整合經驗）同屬于杜威所說的反省經驗。下面舉例說明兒童戲劇經驗的生成。

在戲劇工作坊《圖畫里的秘密》中有這樣一個情節：由于氣候變暖，北極熊失去了家園，流落到一個下雪的地方，被雪地里玩耍的孩子們看到了。為幫助北極熊找到寒冷的地方，孩子們想了很多辦法，有的說給北極熊扇風扇，有的說給北極熊吹空調，還有的說可以制造一個超級大的冰箱，把北極熊放進去。這些辦法都是幼兒已有的生活經驗在戲劇活動中的反映。更確切地說是幼兒將自己在生活中降溫取涼的經驗遷移和應用到此種情境下。按照皮亞杰的觀點，這是一種同化 ：將新信息納入到已有的認知圖式中。在戲劇工作坊中，幼兒對已有生活經驗的遷移和應用是在虛擬想象的情況下進行的，而且其經驗的表達方式是戲劇化的，是通過身體動作表現的。比如，有的幼兒左右揮動胳膊表示自己是電風扇;有的不斷地用嘴巴吹氣表示自己是空調等。這其實已經是一種戲劇經驗了，一種戲劇表達的經驗。

盡管孩子們采取了多種降溫措施，北極熊還是感到很熱，急需到一個十分冰冷的地方。有的孩子想到可以把北極熊送到南極，得到大家的一致認可。但怎么才能快速到達南極呢？幼兒又面臨一個新的問題情境。幼兒想到可以坐飛機飛過去。那怎么才能讓北極熊坐飛機的時候也感到很涼快呢？有人提出可以建一架“雪飛機”（既快速又寒冷）。于是，幼兒很快用身體搭建了一個飛機的造型，有的繼續扮演風扇、空調，有的自發扮演了空乘人員等。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既可以看到經驗的同化，也可以看到經驗的順應。比如“雪飛機”其實就是幼兒調整了原有的認知結構，以“雪”+“飛機”的形式來順應新的問題情境，進而解決問題。在整個活動過程中，幼兒從單獨的個體表達表現，到能夠主動配合、合作表演。他們的戲劇經驗也得到了整合和提升。

三、對兒童戲劇教育的啟示

兒童的戲劇經驗是基于原有經驗，在與戲劇有關的活動交互作用的過程中主動建構生成的。日常生活是兒童戲劇經驗生成的根基，與外界環境的主動交互是戲劇經驗生成的動力。因此，我們應該讓兒童多接觸生活、感受生活、參與生活，調動兒童的多種感官去體驗生活。在兒童戲劇教育實踐中，應該充分發掘兒童的生活，利用兒童的生活，將兒童的生活引入戲劇教育當中，激活并調動兒童的已有經驗，實現其已有經驗的遷移應用，使之以戲劇化的方式表現出來。戲劇經驗是兒童主動建構的結果，而不是成人灌輸或“教給”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創設條件，引導兒童的戲劇經驗自主、自發地表現、表達，最終達至戲劇經驗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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