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過分強調對知識的記憶,甚至追求標準化與規范性,會導致認識的膚淺化、片面化,局限于眼前的表象,形成碎片化的知識。而思考會讓人追溯背后的根源,建立廣泛的聯系,形成抽象、整體的知識。知識是認識的結果,會奴役人,促使人記憶(相信);現象是認識的源頭,會激發人,促使人思考(懷疑)。教學中,我們一方面要努力尋找現象,另一方面要把知識當作現象,從而促進學生思考,引導學生自然地提出各種符合自己現實的問題,并在自己認知和能力的前沿追索答案。
關鍵詞:現象教學碎片化知識教學結構化
一、記憶導致碎片化,思考促進結構化
人類頭腦中的知識有兩種來源:一是外人告知,二是自己思考。前者體現為被動和孤立(碎片化)的記憶,后者體現為主動和聯系(結構化)的理解。教育心理學的研究早已證明,世界上更多的知識不能通過記憶而學會(當然,最終要記住),只能通過思考而形成。大致上說,關于具體的實物、細節的事情(有一點類似于布魯納所說的動作、圖像表征的內容,可以用視頻、圖片等媒介呈現,作用于人腦的感知層),記憶是有效的;關于抽象的概念、整體的觀念(有一點類似于布魯納所說的圖像、符號表征的內容,主要用語言、文字等媒介啟悟,作用于人腦的理性層),必須經過自己的思考(外人無從告知),賦予意義(建立聯結),才能夠成為理解掌握(可以迅速調用)的知識。
列維-布留爾的《原始思維》一書中記載了各地原始人對概念的掌握方式和水平,得出結論:他們的頭腦里沒有“概念”,因為他們連對“類”的概括都沒有。比如,澳大利亞土著人有“上臂”“下臂”“左臂”“右臂”等概念,但是沒有“手臂”這樣的類概念(此處“上臂”“下臂”等詞語是翻譯后的樣子,在土著的原語言中沒有“臂”這種共同的表達形態),因此,他們聽不懂外來的傳教士表達的“手臂”的意思。再如,加利福尼亞的印第安人對各種植物都賦予了單獨的名字,包括在我們看來的同一種植物,在幼芽、小苗、長大、成熟、干枯等各個時期都有不同的名字,因此,他們要表達一種植物,就要在具體的時期用具體的稱呼。又如,中國的滿語中是沒有“雪”這個詞的,有的是110多個用來表示不同的雪的詞,如斜飄的雪、大朵的雪、落在草上的雪、樹上的雪、屋檐上的雪、初落的雪、快要融化的雪等等。這么繁雜的名詞、這么局促的思維,貌似博大精深,實則碎而無用。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那些有形的、實在性的東西往往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些無形的、理念性的東西,它在知識上就是結構,在能力上就是思想。具體、細節的知識概括度低、聯系性弱,瑣碎、易變、復雜、低效,讓人糊涂、心累;抽象、整體的知識概括度高、聯系性強,普遍、穩定、簡單、高效,讓人明白、輕松。當然,可能還是有人認為,前者更好懂,后者不容易弄明白。對此,舉個例子:如果問“2+3=3+2對嗎?”,一般人不用想就會說“對”。為什么不用想?是因為知道加法交換律。當然,也許有人會說,只需要知道2+3=5和3+2=5就可以了。對此,繼續問“37592+58413=58413+37592對不對”,一般人還是不用想就會說“對”。這時,應該承認是依據“加法交換律”這個抽象的規律的了。格式塔(完形)心理學認為,知覺事件不是一系列單獨的成分,而是由這些事件組成的一個整體;對于一個概念的認識,細節是無用的。所以,老子說:“為學日增,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F.克萊因指出,觀點越高,事物越顯得簡單。
過分強調對知識的記憶,甚至追求標準化與規范性,會導致認識的膚淺化、片面化,局限于眼前的表象,形成碎片化的知識。而思考會讓人追溯背后的根源,建立廣泛的聯系,形成抽象、整體的知識。因此,避免知識的碎片化,必須形成良好的思維習慣和品質。
二、知識讓人記憶,現象促人思考
人天然地具有好奇心,卻很少愿意主動思考。在有別人替自己思考的時候,多數人是不愿意動腦筋的。羅素說:“有的人死也不愿意思考,他們確實直到死也沒有思考過。”為什么會這樣?大致有兩點原因:一是當人知道了某個知識的時候,好奇心就已經得到了滿足,于是愿意記住(相信)它;二是思考會消耗巨大的能量(據研究,僅占總體重2%的人腦所消耗的能量超過整個體能消耗的20%),所以出于自我保護的本能,人會減少思考。
現在滿天飛的微博、微信、圖片、小視頻等,不間斷地推送著各種信息,沖擊著人們的感官,就是要快速、直接地告訴人們某件事情甚至某個道理。但是,它們的篇幅都很短小,內容都缺少啟發性,只能告訴人們“是什么”,而把一切的背景知識和邏輯結構全部省略。人們非常喜歡這樣的知識快餐,享受著好奇心被滿足所帶來的快感;特別是還沒有進入很好的思考狀態的年輕人,都沉浸在“哇!我又知道了”的喜悅之中。
那么,如何對抗“碎片化”的趨勢,促使人深入而全面地思考?知識是頭腦對現象的解釋,現象是感官對世界的反映。因此,知識是認識的結果,會奴役人,促使人記憶(相信);現象是認識的源頭,會激發人,促使人思考(懷疑)。
教學中,我們一方面要努力尋找現象(知識的本源),另一方面要把知識當作現象(變靜態統一、封閉保守、客觀灌輸、絕對權威的知識觀,為動態多樣、開放進取、主觀建構、相對個性的知識觀,畢竟知識只是一種解釋)——有一點類似于弗賴登塔爾所說的“橫向數學化”和“縱向數學化”,從而促進學生思考,引導學生自然地提出各種符合自己現實的問題,并在自己認知和能力的前沿追索答案。
一方面,老子說:“道法自然。”洛克說:“人類的一切知識都來源于經驗。”杜威說:“生活即教育。”世界呈現給人類的是現象,而規律深藏在其背后。人類在自然面前有天然的好奇心,會對之產生遐想與追問、探索——即使同樣為碎片,來自自然的知識也比來自書本的知識有更多的觸角,能勾連更多的內容。但是,我們教學的知識來源于前人的經驗,很多是遠離學生生活的。而且,世界上流行的知識發源于古希臘的思維方式和學科體系,講究從公理開始用演繹的方法得到知識,這與人的認知過程相反:人的認知主要是從具體感知開始,然后通過歸納抽象整理成學科體系。當然,我們不可能讓學生對一切都從自然中學習。但是,經過選擇與設計,用現象教學來再現人類對自然的探索過程,是可以實現的。歐美學生從小學就開始開展研究性學習:一般從三年級開始,就被要求通過查資料或實地走訪,研究“二戰時期希特勒怎樣鼓動起德國全民的瘋狂”這樣重大的、全局性的問題。雖然小學生很難把這樣的問題回答清楚,但是這比僅僅告訴他們“希特勒是壞人,德國人民是好的”要有效得多。雖然科學發展到今天,已經高度的專門化和條塊化了,但是,所有的科學最初的來源都是現實世界。只有在源頭上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質,還原思考的過程。
另一方面,把知識當作現象這一小小的定位改變,將極大地改變人的眼界與胸懷,讓人思想自由、精神舒展;甚至比其他現象更能激發人的想象和創造。古希臘那么多偉大的思想家和數學家,都不承認四個數可以相乘,正是因為把乘法運算僅僅當作了知識。他們可以熟練地進行兩個數、三個數相乘的運算,還研究了運算的一般規律,知道諸如a×b=b×a,a×(b×c)=(a×b)×c,a×(b+c)=a×b+a×c等結果。但是,他們不承認2×3×4×5這樣的式子,因為在他們眼里,一個數表示長度,兩個數相乘表示面積,三個數相乘表示體積,四個數相乘就沒有意義了(現實世界沒有這樣的現象存在)。實際上,如果把乘法以及乘冪當作一種數學現象,在看到兩個、三個數相乘時想到四個、五個以及更多的數相乘,在看到a2、a3時想到a4、a5以至an等,就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把(a+b)2=a2+2ab+b2當作現象,追問它的來源(邏輯推導),并通過自己的思考賦予其正當性。經歷過這樣教育的人,當別人告訴他(a+b)2=a2+b2時,就不會被迷惑。非但如此,他還能知道前人的知識都不是天經地義的,都是可能被改變的,于是會開動腦筋發揮想象,比如(a-b)2=?”“(a±b)3=?”“(a±b)n=?”,以及“(a+b+c)2=?”“(a+b+c+d)2=?”等等,進而自己發現知識,比如“賈憲—楊輝三角”。
三、用現象教學克服知識的碎片化
現象教學就是讓學生通過對現象(包含特定的教學任務)的探究而形成能力和知識的教學理念和方法。它把自然現象和數學現象作為研究的對象,讓現有的知識提供認識的模式和工具,從而促進學生自己思考,幫助學生形成抽象、整體的認識,收獲屬于自己的知識,克服知識的碎片化。
比如,把三角形擺在學生面前,讓學生研究它。學生可以調動已有的“角”的概念,發現用這個概念來刻畫三角形中的那三個“東西”很管用,并通過“角”把三角形組織進自己的知識體系,使其成為自己認知結構中新的節點。
再如,教學“3的倍數”概念,首先可以提問:哪些整數能被3整除?經過思考,學生很可能回答3、6、9、12……只要學生愿意,可以任由他們說下去,直到他們覺得需要做出某種改變為止。個別聰明的學生可能不滿足于這樣簡單的答案,而找出一個比較大的數,比如4302。當然,這與3、6、9等沒有本質的區別。對此,可以加以肯定,但不必過分表揚。這時,學生可能想找出一般的表達式。如果不是如此,教師可以引向這個方向:(1)如果一個數能被3整除,則它是什么樣的?(2)具備什么形態的數可以被3整除?從而讓學生自己給出3k(k為整數,下同)這個形式。然后,教師可以提問:整數中除了能被3整除的數以外,還有一些數不能被3整除,它們與3有什么關系呢?引導學生發現,這些數一定可以寫成3k+1或3k+2的形式。進而,引導學生得到:按照與3的關系,整數可分為3k、3k+1、3k+2三類。
這個設計中,教師給出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數學現象。學生從能夠理解的現象中感受知識,提出見解,最后歸納形成“形如3k的數能被3整除”的抽象、整體認識。需要指出的是,關于“3的倍數”概念,還有“如果一個數的各位數字之和能被3整除,那么這個數也能被3整除”的結論,但是,這個結論更碎片化,因為它缺少遷移的價值,在遇到“被4整除”“被5整除”等問題時便會失去效力。
這個設計中,教師在學生完成“3的倍數”探究后沒有停止,而是將其放到更大的背景中進行審視,讓學生清楚地理解了相關知識的關系。這相當于為整數搭建了一個系統結構,使“3的倍數”是這個結構中一個清晰的單元。這就避免了3、6、9……這樣的嚴重碎片化,也避免了“形如3k的數”這樣的輕度碎片化。
圖1又如,教學等差數列問題“堆砌的鉛筆(如圖1),最上面一層是1支,往下每層增加1支,一共10層,共有多少支鉛筆?”,在學生列出1+2+…+10,逐項相加得到結果55后,教師提出更廣泛的實際問題:“我們總是要面對世界的,而不是面對這一道數學題。世界上可能有更多層數的鉛筆或鋼管、水泥樁之類的,你還想一層一層地加下去嗎?”引導學生思考如何求一般情況下的和。在學生感到困難時,教師引導他們關注具體的數學現象,發散思維,跳出數字運算的局限:“看到求數量,就用數字相加,這當然可以,但是我們也應該注意到,這也是一個幾何圖形,能不能從圖形上做做文章呢?”在學生嘗試利用三角形面積公式得到鉛筆的數量為10×10÷2=50≠55(支)后,教師引導學生發現,其實圖1中的橫截面不應該看成三角形,而應該看成梯形,從而利用梯形面積公式得到鉛筆的數量為(1+10)×10÷2=55(支)。在此基礎上,學生很容易得到“1+2+…+n=12n(n+1)”這個一般性結果。
這里,教師引導學生把最初的等差數列問題(圖1)看作一個現象,從而把數式計算“1+2+…+10=55”看作它的一種解釋,進而找到梯形面積計算這樣的另一種解釋,由此發現一般的規律,獲得抽象、整體的認識。這是一個鮮活的認識世界的過程,也充分地鍛煉了學生的思維。
參考文獻:
[1] 孫四周.現象教學的內涵與價值[M].教育研究與評論(中學教育教學),20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