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
當代人應不應該寫當代藝術史?如何寫當代藝術史?近年來這些問題引起過不同意見的爭論。
孫振華著的《中國當代雕塑史》(2018年出版)可能是在時間上離“當下”的雕塑現場最近的一本當代藝術史著作,書中含有2017年的當代雕塑資料。那么,作者是如何看待這種近距離對歷史的書寫呢?
在書的《緒論》中,作者就當代藝術史寫作問題闡述了自己的看法。
無論說“隔代寫史”還是說“當代不修史”,這些說法背后的理由是基于“客觀”的考慮。當代人囿于自己的態度和立場,對當下發生事情的記錄很難做到“客觀”。只有在時間上退遠了再看,才能看清歷史的真相,歷史的書寫才能達到“客觀”的標準。
這種強調歷史書寫應完全擺脫歷史書寫者主觀態度的“客觀主義”史學,在19世紀德國史學的“容克學派”那里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們過分地強調過硬的“材料”,主張“讓材料自己說話”,歷史書寫者對史料完全只能采取價值中立的態度,這種史學觀曾經獨步一時,它也是“當代不修史”說法最基本的原因。
事實上,歷史從來就是被敘述出來的;或者說,書寫歷史從來就是一種權力,是擁有歷史話語權的人意志的體現。到了20世紀,這種過分強調“客觀”的史學得到了糾正,無論是20世紀早期“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的說法,還是到20世紀中期出現的后現代史學,無不認為歷史的書寫無法回避人的主觀參與,是立場和態度在決定歷史,而歷史本身永遠不會自動地呈現。
于是,對歷史書寫而言,關鍵不是能不能擺脫“主觀”,而是在書寫的過程中,能否通過對歷史事實的敘述建立起自身的思想邏輯,讓歷史事實和思想邏輯之間做到自治和匹配。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書寫者和書寫對象的時間距離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近距離對歷史的回望和梳理中,是否能尋找、把握到合理的思想線索,讓歷史和邏輯自圓其說,獲得統一。
《中國當代雕塑史》的作者自1986年以來,一直是當代雕塑第一線的親歷者、目擊者和記錄者。作者近距離對當代雕塑的觀察,使這部對近四十年中國當代雕塑的敘述充滿了現場感和代入感。換句話說,作者對中國當代雕塑這種時間上的貼近描寫,比起退遠了來看歷史,反而具有了一種不可替代的優勢,即“當事者說”的優勢。
事實上,即使是剛剛過去的歷史,例如20世紀80年代的當代藝術史,已經在就基本史實認定上出現了種種爭執;很難想象,到了下一代人,人們再來書寫這段歷史的時候,會說得更清楚一些。
這部堪稱國內第一本的《中國當代雕塑史》共三十五萬字,配圖三百余張。除《緒論》外,按照時間為線索,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第一章《突破傳統,新雕塑的興起》,討論1979年至1989年期間當代雕塑初創的十年,作者將1979年初的“星星美展”作為中國當代雕塑史敘述的開端。
第二部分是第二章《個性覺醒,多元化的形成》,探討1990年至1999年間,當代雕塑逐步成熟和基本格局形成的時期。
第三部分是第三章和第四章《全球化視野,新媒介的轉換》,探討自2000年以來中國當代雕塑蓬勃發展的新階段。由于這個時期的內容較多,分為上、下兩章來進行敘述。
縱觀全書,它與月前出版的其他“當代藝術史”著作相比,更具有方法論上的自覺性,同時也更具有理論色彩。它擺脫了目前藝術史寫作中,常常寫成“作品史”加“作者史”的慣常寫法,除了介紹當代雕塑的基本史實之外,史論并重,強調對當代雕塑自身的理論思考和反省。全書始終把雕塑史實放在理論視野的觀照之下,“歷史從哪里開始,思想進程也應當從哪里開始”,它一直在中國當代雕塑的思想邏輯中,讓它和史實互證,和時代互證,和其他藝術門類比較,并且和中國古代雕塑和現代雕塑形成上下文關系。
作者在書中通過將中國現當代雕塑與西方現當代雕塑比較,認為中國當代雕塑史的思想邏輯貫穿于中國自身的問題情景,它和中國當代文化中的邏輯是一致的,因此,在對中國當代雕塑諸多現象的判斷和分析上,不能簡單套用現有的西方理論和思想。
例如,中國現代雕塑和當代雕塑的劃分,就有其特殊性。作者認為,中國從20世紀開始,引入建立在科學、理性、實證基礎上的西方寫實主義雕塑,是中國式現代雕塑的開始,這是由中國社會現代性變革的需要所決定的。中國現代雕塑的這種定義方式和西方從反社會現代性的角度來界定現代主義藝術有著明顯的差異。
再如,中國當代雕塑的開始之初,包含了某些類似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的內容,這也是基于中國問題的特殊性所導致的。
還有,中國的觀念雕塑與西方的觀念藝術也不能簡單畫等號,因為中國的觀念雕塑并不像西方那樣,明顯地排斥技術的成分,相反的,它對技術仍然保持著相當關注度。
另外,中國當代雕塑也沒有像西方當代雕塑那樣,拋棄具象的方式;相反的,具象雕塑在中國當代雕塑的板塊中,一直產生著重要的影響,這種和西方當代雕塑形成的反差也是由于中國當代雕塑背景的特殊性所決定的。
對材料的運用也是如此,在中國幾乎很難找到純粹的、排除了精神寄托和文化內涵的所謂純材料實驗……如此種種,都需要根據中國問題和中國情景來進行分析和把握,從中建立起中國當代雕塑的邏輯。
作者在本書提出,將當代雕塑視為一個整體系統和制度,把當代雕塑放在整體制度中進行綜合考察,當代雕塑是由整個制度決定的,這或許是《中國當代雕塑史》在方法論上最具創造性的想法。
基于這種想法,作者在考察中國當代雕塑的時候,始終把它和社會變革、知識轉型、科技進步、雕塑生產機制、雕塑教育、雕塑理論、雕塑市場、雕塑出版傳播綜合起來看。本書的寫作,花了相當篇幅描繪社會變革所導致的人認知方式的變化給雕塑帶來的轉變,探討雕塑教育,雕塑理論思考,雕塑市場、雕塑活動、雕塑傳播媒介的問題。從某種程度來說,作者體現了這樣的用心,即將中國當代雕塑史寫成系統的制度演進史,而非單純的作品史或作者史。
對當代雕塑史而言,本書不僅關心中國當代雕塑在時間上的“過去”,它還更關心中國當代雕塑的未來,因為這將決定寫作者對中國當代雕塑的記錄方式、想象方式和評價方式。
對當代雕塑家而言,他們對“是否能進入藝術史”會格外關注;對本書的寫作而言,它更在意是否能夠發現影響未來的作品、事件、活動,發現未來趨勢。藝術史寫作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期望,它是有限的,相對的,是可以被不斷修正和重寫的。
正因為如此,中國當代雕塑的未來才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