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頭

徐剛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還不去給孩子推頭？”

母親的那場嘮叨讓我記憶深刻，因為那年，7歲的我就要上學了。

父親低頭蹲在門檻上，抽著悶煙。

后來母親越說越上火，大聲吼：“別人都能找徐丙星爺爺推頭，張個嘴的事，你怎么比登天還難？”

父親終于火了，猛吸幾口煙，把煙屁股使勁兒扔在地上，用腳捻滅，說：“好！就找徐丙星去推頭！”

我不明白為什么爭執，只是不時摸摸自己的頭，抓抓自己的頭發。

我的頭發以前都是父親剪。頭發長了，覺得不太舒服的時候，下地回來的父親就洗洗手，換身干凈衣服，笑著對我說：“來，剪頭發嘍！”我于是跑去洗洗頭，開心地幫著搬凳子，找包袱，讓父親給裹上，然后靜靜地坐到凳子上，看父親拿來梳子、剪刀給我剪頭發。

梳子是桃木梳，剪子就在母親的針線笸籮里。父親拿起梳子，仔細地給我梳頭，梳得很舒服，然后把梳子反過來，向上梳起頭發，另一只手拿著剪刀開始剪。頭發一綹綹往地上落，頭上越來越輕快。父親不時撫摸一下我的頭，眼里滿是慈愛，最后說“剪好了”，然后轉著欣賞他的杰作。

想到父親不再給我剪頭發，我突然不愿意去徐丙星爺爺那里推頭。母親嚴厲地說：“必須去！”然后和父親一人拎著一只胳膊，把我提起就走。

徐丙星爺爺是個和善的老人。父親笑著說：“給他推個頭吧，麻煩您了。”徐丙星爺爺笑瞇瞇地說：“鄉里鄉親的，不要說麻煩！”他看看驚恐的我，過來撫摸著我的頭說：“乖孩子才推頭哩！”他一轉身，變戲法似的取出一顆紅紅的糖豆，沖我晃晃，笑著說：“推頭就給你。”我顧不得擦眼角的淚花就接過來含到口里。

和父親剪頭發不一樣，他用的不是剪子，而是推子。推頭前，他親自給我洗頭，還打了香噴噴的香皂，最后用毛巾給我擦干頭發，又擦了臉，擦了眼睛。

他笑瞇瞇地先讓推子在空中“咯嘚咯嘚”響一陣，然后從鬢角開始“咯嘚咯嘚”往頭頂推。開始我還緊張地憋住氣，后來覺得推子貼著頭皮游走后實在清爽，就漸漸地放松下來。鬢角推完，繞到耳朵后，也是“咯嘚咯嘚”往頭頂推。當推子放到脖子后的“饞窩”（脖子后兩根大筋中間的凹處）時，我突然癢得笑了。他笑著對父母說：“嗯，這孩子有出息。”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推完頭，徐丙星爺爺讓我自己照鏡子，問我：“滿意嗎？”

我看到父母滿意的眼光，于是使勁兒點點頭。

后來，去徐丙星爺爺家的路，我記住了，經過村里大灣，過三道胡同，往左一拐就是。

看到父親很忙，我覺得自己長大了，就一個人去。那天，我就獨自去徐丙星爺爺家。他一家人正在吃飯，吃的是面條。這比我家的地瓜面窩頭好。我咽咽口水，反手按住自己的“饞窩”，禮貌地在一邊等。他見是我，笑著問：“來了？有事嗎？”我突然臉紅，忙低頭看鞋，忸怩半天，才低聲說：“我推頭。”

他看了看我的頭發，皺了一下眉，把放下的飯碗又端起來。碗到嘴邊，他停住了，又皺了下眉，忙放下筷子，放下碗，連聲說：“好好。咱先來洗頭。”

也是推子先在空中“咯嘚咯嘚”響一陣，也是先從鬢角開始推。這次，沒有父親在身邊，我裝得像大人一樣。當推子推到“饞窩”時，我不像以前那樣止不住地傻笑，只是輕輕一笑。徐丙星爺爺問：“你怎么自己來了？”我說：“我長大了。”他笑著說：“大了好啊，以后可以到更遠的地方去了。”他又說：“將來能嫌我推得不好嗎？”我說：“爺爺您是全世界推得最好的。”他笑了。

這次徐丙星爺爺沒給我糖豆。我覺得大孩子不應該再吃糖豆，要省下來給不懂事的孩子吃。

后來到我去鎮上念中學的時候，知道推頭也叫理發。學校門口就有理發館，理發的女人很漂亮，很會說話，不過不像徐丙星爺爺那樣不要錢，而是少一分也不行。

再后來，我上了師范，學校每年要組織義務理發隊。為此，放暑假時，我特地回家，專門向徐丙星爺爺請教。他不光開心地教我理發，還將他心愛的那套工具送給了我。

給別人推頭時，我也像徐丙星爺爺那樣，先洗頭，再讓推子在空中“咯嘚咯嘚”響一陣。推到他們的“饞窩”，我會瞅瞅他們笑不笑。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