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缺

短街的人大多都有點兒本事,也愛吹牛,沒有兩把刷子的人千萬不要開口,要是開口吹牛,短街的人一句話就能噎死你。你就那點兒本事,還敢吹牛。吹牛的人要有板眼,沒板眼吹什么牛!“板眼”就是能耐,有能耐才能吹牛。電焊王就是有板眼有能耐的人。他說:“我說第一,沒有人敢說我第二。”要說市里有名的電焊工,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可跟電焊王比,就差那么一點點,就那么一點兒,就是一天一地。電焊王神在哪兒?神就神在他手中的那桿焊槍。
電焊王姓王,人們稱他電焊王,倒把他的王姓給忘記了。他在市機械廠工作,40多歲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電焊王怪人一個,他不笑,老是陰著臉,像別人欠他幾百塊錢似的。
電焊王不曉得有幾多傳聞,差不多把他傳神了,就說兩個傳聞吧:一個是帶徒弟,一個是在碼頭用焊槍帶水作業的事。
廠子要電焊王帶徒弟,就把剛畢業的中專生交給電焊王帶。電焊王陰著個臉,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領導說:“不說話,就算答應了。”可是,中專生一個星期沒干完,說什么也不跟電焊王學了。他怕見電焊王,一看見電焊王的臉,就渾身發抖,還怎么學手藝?
廠子只好再換一個。換一個,電焊王還是沒好臉。這個人不怕電焊王陰著的臉,好歹跟著學了三個月。電焊王在燈泡上扭一根鐵絲,叫徒弟用焊槍把鐵絲燒斷。徒弟焊槍都拿不穩,一點,砰的一聲,燈泡破了,嚇了一跳。電焊王就叫徒弟自己找燈泡,徒弟不知找了多少燈泡、點破了多少燈泡。越點心越煩,越煩燈泡破得越多,徒弟實在受不了,不干了。
一天,電焊王看到了白梅,他看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梅是車工,人長得像白梅一樣漂亮。廠領導也看到了這一點,這樣,白梅就成了電焊王的徒弟。白梅聰明,電焊王日常生活的事情她全包了。領導說了,不管白梅用什么辦法,也要把電焊王的絕招兒學到手。
吃飯,白梅把飯打來了;喝水,白梅把茶遞上了;抽煙,白梅把火機打著了。電焊王要親自干的事,就剩下笑了。電焊王心里高興,但是,他那張苦瓜臉,怎么也笑不起來。他還是把燈泡上綁根鐵絲,叫白梅用焊槍把鐵絲燒斷,說是練基本功。他說:“心要靜,手要穩,你什么時候把鐵絲點斷了,你就出師了。”白梅練了幾個月,燈泡不知點破了多少個。她氣急敗壞地說:“師傅,你點給我看看。”電焊王陰著臉,手握焊槍,一下子就把鐵絲點斷了。白梅睜大了眼睛,猛地跑過去親了電焊王一下。電焊王拿著焊槍,傻了。
港務局來了電話,說東方紅9號輪船體有裂縫,要焊接,帶水作業。這可是個難題,市里沒有電焊工敢接這活兒。電焊王接了,他的絕招就是帶水作業。那天,電焊王上身穿著松垮的工作服,褲子屁股上補了一塊大補丁,懷里攢著焊槍,來到江邊。電焊王在大輪船前后走了走,看到裂縫處浸了水,他蹲下來,仔細地看了看,把焊槍接上電。這時,白梅說:“師傅,給。”她把墨鏡遞給電焊王。電焊王望著白梅笑了,說:“你去幫我買包煙吧。”白梅心花怒放,興沖沖地去買煙。等她三步并成兩步跑回來的時候,電焊王已經把裂縫焊接好了。
白梅站在江邊,怒火萬丈,像是受了騙似的,使勁兒把煙扔進了江水中,頭也不回地走了。從此以后,白梅更加用心、更加努力,她理解了電焊王的話:心要靜,眼要準,手要穩,感覺最重要,是心靈的感覺……燈泡上的鐵絲,她用焊槍一下子就點斷了。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