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 蟻

子漁

楊立登伸出膀子看了看手機，裸身坐著發了一會兒呆。女兒像小貓一樣睡得香，還動了動嘴角。女人蓬頭散發，與白天判若兩人。

站在洗臉臺前，楊立登看看自己，臉上除了胡楂兒，還有許多凹凸不平的地方。那是青春痘的坑——唉，青春真是個坑啊！

他感覺自己的生活像扯布一樣，不斷撕扯。

女人也起床了，看了看廚房，又轉到陽臺，在晾著的衣服里找什么。

楊立登敷好臉，穿上修身西裝，站在立地鏡前，檢視了一下自己。——已經輸了里子，可不能連面子都不要了。

女人問他去哪里，他說鹿鹿學奧數，今天分級考。

“你就知道兒子兒子，難道女兒不是你生的？今天還要掛針呢！”

“什么兒子兒子，絲絲不是有你嗎？”

女人頓時火冒三丈，像連珠炮一樣，一炮一炮射向楊立登：“兒子讀私立學校，一年4萬塊，女兒這里你拿出過什么？昨天看病的錢還是我拿出的！吃喝拉撒、水費電費，都是我拿出的。你住的是我的房子，既然不想付出，那就滾蛋吧！”

楊立登不由惱羞成怒：“滾就滾，你以為我稀罕你一張臉！”

兩人的嗓門兒頓時大起來，腦門上晃著火焰，一波高過一波。絲絲赤著腳走出來，怯生生地看著他們。楊立登胡亂收拾了幾件衣物，看著女人扭曲的臉，無名火突然躥起來，拿起桌上的冷水杯，猛地一拍，頓時碎片橫飛，嚇得絲絲號啕大哭。他奪門而出，重重地甩合了鐵門。

走到樓下時，楊立登才發覺手掌上全是血。

開了車門，他胡亂用紙巾擦了一下，坐了會兒；聽見絲絲的哭聲突然一陣凄厲，心不由得拎起來，怕她被玻璃刺傷了，趕緊上樓；隔著門，聽見女人在罵罵咧咧，似乎不要緊，他才松了一口氣。回到車上，他重重地打著了車。

車像猛獸，飛快躥出小區。

他一邊開車，一邊用紙巾擦血，可血總是止不住。在一個紅燈前，他的車差點兒追尾。

他是從左邊的一個車道直接右轉的，只聽得嚓的一聲，貨車司機探出頭來，罵道：“奔喪啊！不會開車就不要開！”

他風馳電掣了一陣，猛地急剎——前面躥出一輛電瓶車。他的心頓時抽了一下，背上和腦門上一熱，薄汗沁出。

終于停了下來。他撥了一下車內的后視鏡，照照自己，讓自己平靜下來。

走進院子，看見鹿鹿蹲在院角，嘴里咀嚼著，手上拿著半個燒餅。“奶奶呢？”“不知道。”“你在干嗎？還不快吃！”只見一群螞蟻圍著幾粒芝麻，在狠命地往墻角搬。螞蟻形成了一條黑流，他出神地看了會兒，仿佛沉浸在什么當中。這時，鹿鹿噎著了。“瞧你，吃個燒餅都這么費勁兒！”他猛喝一聲，重重在鹿鹿背上拍了幾下。

“走！”楊立登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鹿鹿拿起學習袋緊跟上來。

“好好考！”放下鹿鹿時，他叮囑了一句。鹿鹿向他招了招手，隨即不見了。他感覺有點兒頭暈，好像血沖腦了一般。回程時車開得很慢，他買了三個包子、一杯豆漿，拐進了單位，盡管今天不上班。

接鹿鹿時，老師告訴他，鹿鹿上次的作業沒完成。他鐵青著臉，一聲不響地回了家。

“你為什么不完成作業？”

鹿鹿一聲不響，膽怯地抬了抬眼皮，麻木地等待著……

“說！”聲如裂帛。

“我……我忘了！”

“叫你忘！”楊立登一個栗鑿，隨之又是一腳。鹿鹿大哭起來。“你還有臉哭！我辛辛苦苦賺錢，把錢都用在你頭上，你竟這么不爭氣！”

楊立登的心中一下子躥起千丈怒火：“我起早送你，按時接你，為了什么？你竟然連作業都不做了，你昨晚在干嗎？你說！”他兩眼圓睜，罵得嗓子都破裂了，不由得一只大手猛地拍在鹿鹿的后腦勺上。

鹿鹿的哭聲如殺豬一般。

這時，母親沖了進來，護住了鹿鹿。楊立登沒好氣地喝道：“你別管！”“讓我別管，那你有本事把兒子帶過去，在家里橫什么！虧你還是親爹，女人說什么就聽什么，后娘虐待孩子，你也虐待他！”她來拉楊立登，楊立登一手甩開了她。

鹿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楊立登狠狠地瞪了鹿鹿一眼。他把母親推出了院子，關上院門。母親住在對面的老屋里，什么風吹草動，都要橫插一杠，她還在門外罵。楊立登聽得不耐煩，像老鷹捉小雞一樣一把提過鹿鹿，關進內室，命令他立即止住哭聲，好好面壁思過。

他點著了一支煙，一動不動地站在院中，隱約聽見鹿鹿的啜泣。

與女人好的時候，他曾推心置腹地跟她說：“如果沒有鹿鹿，那我們三個人該多好！”有時候，他發現鹿鹿身上有太多前妻的影子，恨意頓起。但是，孩子到底是無辜的。有一回楊立登發燒，鹿鹿泡了一包小兒感冒沖劑端到他面前來，他不由得眼眶濕潤……

他感覺腳上有些癢癢，俯身發現是一只螞蟻爬到了襪子上。早上的燒餅屑，引來了許多螞蟻。它們傾巢出動，如潮水一般，向他沖來，似乎直爬到他的心上，不斷噬咬，讓他心亂如麻。他一個激靈，用腳一搓，螞蟻頓時亂作一團，可是洞口還是涌出許多螞蟻來。正好煙燃到了手指，他就順手把過濾嘴扔在洞口，用腳填進去。

螞蟻遭此大劫，如無頭蒼蠅一般，四下亂竄。有只螞蟻半個身子粘在他的皮鞋沿上，前肢仍然做爬動狀。

這時，他聽到砰的一聲，推門進去，只見鹿鹿軟倒在墻邊。他趕緊把鹿鹿擁在懷里，輕聲喚他，小心地掐他人中。

鹿鹿很快就睜開了眼，喉底還在一噎一噎。

“爸爸！”

“嗯……”

楊立登突然很想伏在兒子肩頭痛哭一場。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