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瑞芳

摘? 要:布爾迪厄作為一個社會學家,從社會學角度對文學藝術作品的分析作出了較為新穎且有價值的研究貢獻,在《藝術的法則》中他提出了自己的研究目的:使對作品的感性之愛能夠在一種心智之愛中達到完美。但這種方法能否完全凸顯出文學藝術作品中的感性、非理性的核心價值這一點是非常值得商榷的,本文將從布爾迪厄在《藝術的法則》這本書中提出的研究目的出發,去分析布爾迪厄基于社會學方法論下的文學藝術批評視角的得失。
關鍵詞:布爾迪厄;社會學;文學藝術作品;研究目的;得失
一
布爾迪厄被公認為是20世紀法國最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社會學大師,相較于19世紀的涂爾干和馬克思·韋伯,即傳統社會學研究方法來說,布爾迪厄在二者的基礎上提出了一種綜合性的社會學方法規則,這種規則可以簡單地表述為:“在涂爾干方法整體主義基礎上導入被忽略掉的個體行動者的直接經驗的規則。”“顯然,布爾迪厄的方法規則是對社會學方法論整體主義和方法論個體主義的一種新的綜合,在這種綜合中,個體(行動者)和社會(結構)同等重要,而且個體與社會不是簡單地拼湊在一起,這樣就成功地避開了方法論折衷主義的暗礁。”布爾迪厄的方法論原則彌合了整體主義重“實在”、“客觀”和個體主義重“個體”、“主觀”之間的鴻溝,消除了傳統社會學方法論的二元對立,從而將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從涂爾干的“社會事實”研究和馬克斯·韋伯的“個體的社會行動”轉移到對“場域”的研究。
他在社會學方法論方面所做出的“彌合”傳統“二元論”的矛盾的努力同時也延伸到了他對文學藝術作品的研究目的上。在《藝術的法則》一書的前言中,布爾迪厄非常果斷明白地提出了他的研究目的:即給予文學作品以科學理智的分析,使得“對作品的感性之愛能夠在一種心智之愛中達到完美。”布爾迪厄認為太多的批評家、作家甚至哲學家賦予了藝術作品超凡入圣的特點,他們大多逃避對藝術品的理性認識,比如伽達默爾就曾提出:“藝術品無限地逃避一切解釋”的論點,將藝術的地位抬舉到了近乎宗教般的神圣地位,布爾迪厄深深地排斥這種將藝術品居于無限感性甚至不可言說的地步的看法,因此他開始運用自己的社會學方法論向這種藝術批評理論發動了攻擊,表面上看來,布爾迪厄是在彌合藝術批評理論中“理性”與“感性”的二元對立或者彼此失衡,試圖用“理性”去科學地分析“感性”的文學藝術作品,但有趣的是,布爾迪厄本人對自己所作出的努力卻并不做如是解釋,他認為自己運用社會學的方法論原則科學理性地分析藝術作品的舉動并沒有回到那個古老的“心智”與“感覺”的二律背反的命題,布爾迪厄認為對藝術作品的科學解讀與感性體驗的關系并不絕對矛盾對立,而是互為補充,科學的分析并不會損害文學藝術作品的藝術性,反而可以從理智與科學的角度出發為確證文學藝術作品的藝術性提供具有說服力的論據。布爾迪厄這種從社會學的視角去分析藝術作品的研究方法,一方面顯示出文學藝術作品不僅可以具有美學意義還可以具有社會學意義的多元價值,另一方面,布爾迪厄用社會學方法論在藝術批評方面的努力想要解決的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傳統的“二元論”問題,自笛卡爾理性主義時代以來,彌合“理性”與“感性”在人類認知領域中的鴻溝,或者關于討論二者誰更居上的問題便一直存在著,布爾迪厄在《藝術的法則》一書中所做出的“舊題新解”的努力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但事實證明,在實際研究的過程中完美地平衡二者的關系卻是非常難以操作的,而在《藝術的法則》一書中,布爾迪厄讓“對作品的感性之愛能夠在一種心智之愛中達到完美”的目的是否達成,即通過對《情感教育》一書進行社會學意義上的闡釋,它的文學藝術價值是否得到了更加完善的證明,這一點我認為還需要對布爾迪厄的社會學美學進行進一步的分析才能夠做出公允的判斷。
二
在《藝術的法則》一書中,布爾迪厄以福樓拜的小說《情感教育》為研究對象,提出了他著名的“場域”概念,布爾迪厄認為,正是當時社會背景下的政治場、文學場、藝術場、商業場之間的不斷斗爭、變幻,促成了小說中人物的命運變化,小說中的每一個人不得不受這些外在的場域變化的控制,從而被推到了不同的命運選擇之中。
布爾迪厄運用“場域”的概念對弗雷德里克的命運作出了社會學意義上的理性解讀,這種分析方法為讀者更好地了解小說中主人公弗雷德里克的命運遭遇提供了一個抓手,但布爾迪厄在用社會學的方法解釋《情感教育》的時候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關鍵詞“情感”,布爾迪厄可以通過場域的概念解釋弗雷德里克在每一次命運的關鍵處所作出的選擇背后的社會學動因,但他卻忽略了導致弗雷德里克作出這些選擇背后的一個變數最大,但卻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弗雷德里克的情感來源——阿爾努太太,布爾迪厄無法用他冷靜客觀的社會學的手術刀去解剖弗雷德里克對阿爾努太太產生的那違反理智而又具有羅曼蒂克式的情感的原因,而“情感”恰恰是文學藝術作品證明其自身價值的最重要的因素,古往今來,所有的藝術理論都無法否認文學藝術作品中那之所以打動人心,從而可以在人類的精神長河中留下驚鴻一瞥的原因便是藝術對于人類“情感”的表現。正如英國學者科林伍德在他晚期的著作《藝術原理》一書中所提出的觀點:“再也沒有什么比說藝術家表現情感再平凡不過了,這個觀念是每個藝術家都熟悉的,也是略知藝術的任何其他人都熟悉的。”那么藝術這種具有情感表現的特征決定了藝術在一定程度上一定是感性或者說是非理性的,這一點從美學之父鮑姆加登將美學命名為“感性學”的時候就得到了潛在的證明。這么多年來,藝術與科學之間一直存在著由感性和理性劃開來的涇渭分明的界限,無數學者在這條界限的邊緣徘徊,試圖使二者能夠彼此更好地融匯康德的三大批判似乎廓清了二者之間的關系,但自康德以后,在藝術批評領域中,對感性認知與理性分析的爭論卻仍舊非常熱烈,
從進入現代社會以來,對理性工具主義精神的反思引發了一系列由審美主義去對抗現代性的理論,如早期的康德、黑格爾、席勒,社會學領域的馬克思·韋伯、馬爾庫塞,他們認為唯有藝術能夠將人類從理性的桎梏中解放出來。若在藝術的領域仍舊要動用理性去分析和闡釋,那么藝術本身所具有的價值和活力將在理性主義的踐踏下不復存在。筆者認為:感性與理性二者只是功用不同,并不水火不容,真正的問題并不在于感性與理性的關系是否矛盾對立,真正的問題在于在文學藝術作品中,感性與理性的理解方式哪一種更能夠接近它的核心價值。
三
布爾迪厄作為一個社會學家,顯然深諳科學分析的優點,但同時他也非常清楚,對文學藝術作品的分析最后一定繞不開一個最重要的話題即“何為藝術的藝術性”?這是肯定一部文學藝術作品核心價值的關鍵所在,雖然他利用自己提出的“場域”的概念,科學分析了福樓拜在編排《情感教育》這部小說的故事結構的獨出心裁,但歸根結底福樓拜并不是以一個社會學家的身份在歷史上留名,而是以文學家的身份在文學史上留名。那么促使《情感教育》得以成為一部偉大的作品的原因在哪里?也就是說促使語言得以成為文學的原因、促使藝術品成為藝術品而不是其他東西的原因是什么?終于這個問題還是展開在了布爾迪厄的面前,于是在《藝術的法則》這本書的最后一部分,他特意拿出來一章的內容來探討。
布爾迪厄首先提出了一個觀點,即他認為在很長的一個歷史時期內,哲學家、語言學家、語義學家、藝術史家對文學的“文學性”或者詩的“詩性”所引起的美學問題的討論,答案都放在了無動機、無功能、或者形式高于功能、不計利害等等這類屬性上,他認為這些答案為了將藝術品的經驗變成普遍的本質而犯了將作品與作品評價非歷史化的錯誤,那些對藝術的“藝術性”的純美學的定義,即對藝術品的無功能,無動機的純粹關注,一定意義上也是自治的藝術場出現后的歷史產物,這樣布爾迪厄在回答何為藝術作品的藝術性這一問題的時候,成功地將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放在了他的社會學理論體系中,因此他說:“藝術品的意義和價值問題,如同美學判斷的特定性問題,只能在場的社會歷史中找到解決辦法,這個場是與特定美學配置構成條件的社會學相聯系的,場在每種狀況下都要求這種社會學的存在。”布爾迪厄對藝術理論中有關藝術作品的本質主義和普遍主義保持質疑,將最核心的問題又拉回到了自己的社會學的理論框架中,這恰恰造成了布爾迪厄理論的局限性。布爾迪厄這種單從理論出發的批評方式閹割掉了文學藝術作品的豐富性,使得文學藝術作品變成了理論的證明自身的工具,從而掩蓋了藝術品其真正的藝術性魅力。正如蘇珊·桑塔格在《反對闡釋》一書中所提出的觀點,她從藝術的感受力出發,一針見血地提出了“闡釋”對藝術的感染力的損害,“就一種業已陷入以喪失活力和感受力為代價的智力過度膨脹的古老困境中的文化而言,闡釋是對藝術的報復。”她認為:“真正的藝術能使我們感到不安……而闡釋使藝術變得可被控制,變得順從。”
布爾迪厄試圖用科學冷靜的分析揭開蒙在藝術外圍的那層神秘的面紗,但他在質疑藝術的神秘性價值的時候也不得不面對來自藝術本體論對他的質疑,當藝術作品也可以用完全科學的方法來闡釋的時候,那么藝術之為藝術的核心價值即“審美”價值是否被科學闡釋所破壞,這一點,蓋格爾在《藝術的意味》一書中給出了一些可供借鑒的答案,蓋格爾認為藝術的“審美”價值是人們感受到、體驗到、享受到的東西,是最非理性的東西。很顯然,布爾迪厄在運用科學理性為藝術作品“祛魅”的時候,又犯了傳統理性主義者的錯誤,他忽略了藝術作品的審美價值的非理性部分,從這一點來看,布爾迪厄用社會學方法對文學藝術作品所作出的批評是不完善的,但這并不影響他作為一個社會學家對文學藝術批評做出的貢獻,另一方面,布爾迪厄在用科學理性為藝術祛魅的過程中恰恰反證了藝術的自律性與超越性,而這種自律性與超越性則是文學藝術作品中最不可或缺的重要特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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