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年老時》的贊美動機

張夢雪

摘? 要：威廉·巴特勒·葉芝（William Butler Yeats）在《當你年老時》（When You are Old）這首詩歌中對毛德·岡進行了無限的贊美。本文通過結(jié)合運用傳記批評、精神分析批評的批評方法，在對葉芝的《當你年老時》這首詩歌進行文本細讀的基礎(chǔ)上，挖掘葉芝對毛德·岡進行贊美的顯動機與潛動機，揭開葉芝內(nèi)心世界的隱秘一角。

關(guān)鍵詞：葉芝;《當你年老時》;贊美動機

一、引言

葉芝作為一名偉大的世界文學巨匠的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愛爾蘭民族詩人。葉芝曾于1923年因“他那富于靈感的詩歌，以高度藝術(shù)的形式展現(xiàn)了整個民族的精神”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葉芝的一生積極地為愛爾蘭民族的獨立事業(yè)做貢獻，他熱情地投入愛爾蘭民族復興運動，這種強烈的政治熱情，也影響了他的愛情選擇。葉芝在年輕時愛上了與之志同道合的，致力于為愛爾蘭民族解放事業(yè)而斗爭的女性領(lǐng)袖——毛德·岡。毛德·岡贊美戰(zhàn)爭，倡導暴力革命，被愛情所盲目的葉芝熱烈地追隨她的政治立場。葉芝曾在致朋友的信中寫道：“我告訴過你我又多么愛慕岡小姐嗎？她會使許多人改奉她的政治信仰，假如她說世界是平的，月亮是個拋起在空中的舊帽子，我也會驕傲地站在她一邊。”但1916年復活節(jié)起義被鎮(zhèn)壓的流血事件使詩人得以重新審視毛德·岡的政治信仰。葉芝寫下這首詩歌的時間為1891年，年輕的葉芝還并不能理智地看待愛戀者的政治信仰，在詩歌中體現(xiàn)出的是對毛德·岡熱烈的追逐和極盡一切的贊美。

二、《當你年老時》對毛德·岡的贊美

年輕的詩人在詩中對毛德·岡進行了無限的贊美。如“their shadows”一詞，直譯為眼中的陰影，詩人在此抒寫的是想象中的年老的毛德·岡沉浸于青春的回憶中，回憶起年輕時所擁有的柔和而明媚的眼神（“soft look”），故“their shadows”應指的是那雙明眸之上不斷顫動的睫毛下所抖落下的陰影。而“deep”一詞，意為幽深，寫出了“shadows”所具有的神秘的魅力，令人心馳神往。詩人通過贊美毛德·岡動人的雙眸，間接盛贊其美麗的容顏。

詩人對毛德·岡的贊美，還體現(xiàn)在：詩人在詩中用“glad grace”稱贊毛德·岡優(yōu)雅動人的風姿，用“the pilgrim soul”贊嘆毛德·岡赤誠純潔的心靈。而如此贊美的顯動機，用葉芝自己的話說，那就是“為的是奉承美人兒無知的耳朵’（《學究》）。”一切言語皆服務(wù)于求愛這一最終目的。

三、贊美背后的潛動機

（一）對最高美的追逐

結(jié)合傳記研究資料發(fā)現(xiàn)，葉芝初遇毛德·岡時就被毛德·岡的美麗所征服。葉芝在自傳中將毛德·岡塑造為一個完美無暇的女神形象：“我從來沒想到會在一個活著的女人身上看到這樣超凡的美。這樣的美屬于名畫，屬于詩，屬于某個過去的傳說時代。蘋果花一樣的膚色……有如女神”此段敘述表明，在葉芝眼中，毛德·岡所擁有的美是一種“超凡的美”，是一種屬于“名畫”、“詩”、“過去的傳說時代”的美，是高貴、神秘、夢幻、古典的美。如此看來，葉芝早已將毛德·岡視為心目中理想美的化身。

除此之外，毛德·岡的美還與神秘主義活動有關(guān)。相關(guān)傳記資料顯示，葉芝在睡前會在枕頭上放一束蘋果花，以使自己在睡夢中能夠與毛德·岡實現(xiàn)靈魂的會晤，可見毛德·岡與葉芝精神活動聯(lián)系之密切。除此之外，在1895年4月，葉芝在愛爾蘭西部羅斯考蒙郡度假時，租下了巖島古堡，作為與毛德·岡一同舉行神秘儀式之地。由此可知毛德·岡與葉芝所癡迷的神秘主義活動具有密切的聯(lián)系，他們通過幻視實驗共同為愛爾蘭民族的獨立解放運動祈禱，同時也實現(xiàn)了精神的無礙交通。據(jù)相關(guān)資料記載：“他認為毛德·岡是美的化身，而他自己是智慧的化身：他倆作為一個民族的精英，是被天意選中來負荷大任的：二者結(jié)合，必獲天啟”。在葉芝的晚年回憶中，葉芝將毛德岡視為高貴的皇后，進行頂禮膜拜：“我最大的驕傲：‘我曾許久深深地愛過一個皇后。’”

毛德·岡代表著葉芝心中最高的完美，她的形象也經(jīng)過詩人的詩性加工而升華為一種美的永恒。這種美的印記在葉芝的心中經(jīng)年沉淀且永不褪色，其美學內(nèi)涵涵蓋了葉芝所追逐的一切，是愛爾蘭民族之美、詩歌藝術(shù)之美、神秘幻界之美，是凡塵之美與天國之美的統(tǒng)一。

詩人將對毛德·岡的現(xiàn)實追求上升為藝術(shù)層面的詩性表達，詩歌中的毛德·岡形象與詩人的藝術(shù)追求、民族理想、神秘信仰融為一體。葉芝對毛德·岡的不懈追逐，與其說是對一位完美女性的追逐，不如說是對最高藝術(shù)殿堂的追逐，對愛爾蘭民族解放事業(yè)的追逐，對神秘大記憶的追逐。這樣看來，葉芝在《當你年老時》這首詩歌中對毛德·岡的無限贊美似乎也不足為奇，因為這并非只是對一位美麗女性展開的追求，而是一場對最高美的追逐。

（二）性欲升華與自我追尋

在弗洛伊德看來，性欲是文藝創(chuàng)作的根本源泉，文藝創(chuàng)作是部分被壓抑的性沖動得以升華的結(jié)果。弗洛伊德將人的性沖動發(fā)展過程劃分為自體享樂階段和對象之愛階段，“隨著人的發(fā)育，性沖動逐漸從自體享樂轉(zhuǎn)為對象之愛，原本具備自主性的各個快感區(qū)，也開始為具備生殖功能的性器官讓位，淪為其附屬品。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性沖動因其對生殖無益而受到了排擠，在理想狀態(tài)下，這部分性沖動正好可以被升華。”這里的升華作用指的是：“這種用一個與性無關(guān)的目標去替換原始的性目標，并在這一過程中保留兩者之間的心理關(guān)聯(lián)的能力，被稱為升華作用（Sublimierung）。”在弗洛伊德看來，原始性目標的無法實現(xiàn)，造成了與性無關(guān)的目標對原始性目標的替換。有天賦的詩人往往能夠?qū)⑦@部分原欲轉(zhuǎn)化為文藝創(chuàng)作的動力。

從性欲升華說的角度來看，葉芝在詩中對毛德·岡的無限贊美，是被壓抑的性目標無法實現(xiàn)而被迫轉(zhuǎn)移的結(jié)果，是文化目標對詩人原始性目標進行替換的結(jié)果，是詩人受壓抑的性沖動得以宣泄釋放的另類途徑。

毛德·岡似乎深諳此理，她曾說：“愛而不得的痛苦煎熬使葉芝寫出了許多杰作，為此，世人會感謝她沒有嫁給他。”毛德·岡對葉芝的拒絕似乎成就了詩人源源不竭的創(chuàng)作動力;情感上的受挫，成就了葉芝詩歌中過分美化的毛德·岡形象。這種過分美化的形象，便是所謂“性對象的高估”。弗洛伊德提出，正常性目標在尚未實現(xiàn)時，人們往往會對性對象進行高估，并將與之相關(guān)聯(lián)的事物都視若珍寶。也就是說，毛德·岡形象的過分美化是葉芝的原始欲望未能得到滿足而將性對象進行高估的結(jié)果。在這種高估背后的潛藏動機還可通過弗洛伊德的原欲理論進行闡釋。弗洛伊德提出，人的原欲歸根結(jié)底是對自我的不斷追尋，故在心理學上被稱為自我原欲。作用于性對象的自我原欲被稱為對象原欲，與其相對應的自我原欲被稱為自戀原欲，而對象原欲最終必將回歸自我。

葉芝既將毛德·岡視為其藝術(shù)追求、事業(yè)理想與神秘信仰的完美統(tǒng)一，其對毛德·岡的追逐內(nèi)涵或可闡釋為詩人的自我原欲對自我的尋求，詩人對毛德·岡的贊美是自我原欲作用于性對象時的自我投射。由此，毛德·岡形象的內(nèi)涵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現(xiàn)實意義，而被賦予了一種新的自我追尋的心理意義。

（三）自我贊美

如果說葉芝對毛德·岡的無限贊美是顯現(xiàn)的贊美，那么葉芝對自己的贊美則是隱現(xiàn)的贊美。

葉芝在詩中毫不掩飾地坦露自己對毛德·岡的愛慕之情，宣誓自己真摯的愛情能夠經(jīng)受住時間的考驗，因為他所愛戀的并不僅是毛德·岡青春的樣貌，還是毛德·岡高潔挺拔的靈魂。值得注意的是，葉芝在詩歌中用“pilgrim”一詞形容毛德·岡的靈魂;“pilgrim”，有朝圣者的意思，意在夸贊毛德·岡的心靈如朝圣者般神圣純凈。在筆者看來，與其說葉芝是在贊嘆毛德·岡的政治信仰如朝圣者一般虔誠堅定，令詩人倍受感動，不如說葉芝是在借機贊美自己對毛德·岡的追求這一行為本身，有如朝圣者禮拜神明一般靜穆偉大。事實上，葉芝在詩中已然塑造了一個虔誠如信徒般的個人形象，使后世讀者倍受震動的更是其對毛德·岡的赤膽忠心，而非毛德·岡的驚鴻之美。

但在客觀生活中，葉芝與毛德·岡并不似文學想象中描繪得那般圓滿契合。毛德·岡曾明確表示：嫁給葉芝的想法使她一分鐘也不能忍受。顯然，詩人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過程中對真實的戀愛心理狀態(tài)進行了藝術(shù)的處理，使之更貼合一位詩人的藝術(shù)想象;詩人在美化追求對象的同時也完成了對追求者形象的美化，使一段失戀狀態(tài)下的苦澀告白成為極富浪漫情調(diào)的愛戀宣言。葉芝在詩歌中將自己塑造成一位愛情信徒的形象，該形象的塑造或是出于不自覺的藝術(shù)臆造，或是出于對讀者想象的刻意逢迎，或是反向表達對毛德·岡的哀怨之情。總而言之，葉芝對個人形象進行美化，即自我贊美，同樣構(gòu)成了其對毛德·岡進行無限贊美的眾多動機之一。

四、小結(jié)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葉芝在詩歌《當你年老時》中對毛德·岡的贊美動機包含顯動機與潛動機兩大層次。贊美的顯動機即詩人為討毛德·岡歡心，服務(wù)于詩人向毛德·岡求愛的現(xiàn)實需求;贊美的潛動機包含了詩人對最高美的追逐、詩人的性欲升華與自我追尋以及詩人的自我贊美，服務(wù)于詩人的精神需求。在筆者看來，《當你年老時》的詩歌魅力正在于葉芝在詩歌中對毛德·岡所表達的無限贊美。整首詩宛若一首贊美詩，讀者在圣潔的贊美中仿佛也得到了精神的洗禮，慰藉、彌補了塵世的心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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