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一個巴黎女子的拉薩歷險記》是大衛·妮尓所寫的一部入藏游記,記錄了沿途的所見所聞,以素描的方式描繪了形形色色的藏族民眾,此書以身臨其境的真實感受為西方世界展示了真實的20世紀初的藏區民眾形象,他們對宗教是虔誠甚而迷信的,當面對不幸時有著豁達與坦然的心態,擁有著樂觀和純樸憨厚天性,同時又有著強烈民族認同的民眾。大衛·妮尓以自己徒步入藏的真實經歷重新建構了西方人看待藏區的眼光,鋪筑了中西方文化相了解相溝通的道路。
關鍵詞:虔誠;坦然;樂觀;純樸;民族證書
亞歷山德莉婭·大衛·妮尓(Alexandra David-Neel)是法國著名的藏學家、探險家、佛學家,她先后五次進入藏區,最終在1923年10月啟程,裝扮成一名藏族老媽媽,與義子雍登同行,他們翻越巍巍的雪山,穿過神秘的波巴地區,渡過了雅魯藏布江,一邊為人驅邪、占卜,一邊乞討、潛行,在征程中,不斷擊退盜匪的攔截和侵犯,通過了西方人尚未涉足的最危險的通道,經受住最嚴峻的考驗,經過四個多月的冒險和艱難跋涉,于1924年2月西藏新年前夕,悄然抵達神秘的“禁城”拉薩。以西方女探險家和佛教信徒的身份,在世界歷史上第一次,跨越歐亞兩大洲,走完了巴黎至拉薩這一漫長、神奇的佛教之路。大衛·妮尓將本次游歷寫成了《一個巴黎女子的拉薩歷險記》,游記客觀地記錄了沿途的所見所聞,除自然風貌、人文風俗、屋舍樓宇外,還記載了形形色色的藏族民眾,有朝圣者、喇嘛、貴族、商賈、農民、牧民、市井平民、士兵、乞丐等。相比較之前帶有偏見和西方中心主義的小說、學術著作不同的是,此書以身臨其境的真實感受為西方世界展示了一個真實的20世紀初的藏區民眾形象,鋪筑了中西方文化相了解相溝通的道路。
一、對宗教的虔誠甚而迷信
藏區是一個產生神靈的地方。進入藏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處飄揚的風馬旗、山巒上鐫刻的六字真言和佛像,以及絡繹不絕的朝圣者。大衛·妮尓旅行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探索藏區民眾信仰、宗教意識真諦,“這些頗具魅力的探討導致我進入了一個比西藏那高海拔的偏僻地區更為神奇的世界,這就是其一生在雪峰之間秘密度過的修道者和巫師們的世界。”[1](3)對于藏族民眾來說,他們對神靈的存在絕不會持任何懷疑的態度,雖然大部分人大多數時候看不到神靈的出現,但他們始終相信神靈就生活在自己周圍,在他們的觀念中,生活的世界就是一座萬神殿,人與神是共居、共享、共有這個世界的。“信仰是文化民族性的重要體現,在維系民族存在的思想觀念和價值體系中,信仰作為民族共同體的自我意識,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穩定性。”[2]書中多次提到,當經過山口時,即使海拔再高、自然環境再惡劣,也會看到宗教的痕跡,如山口常有嘛尼堆,山口附近的地面被用于供神,山口及附近的山脊上飄揚著許多神秘題記的經幡。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中說到:“所有這一切均會給信徒們一種印象,即神是在某一方存在的,并常來常往。”[3]旅途中,相遇最多的人是對宗教具有極大虔誠信仰的朝圣者。朝圣,被認為是一種虔誠的旅行,是功德。在西藏,為朝圣者指路、施舍食物或者邀請朝圣者到家中休息都被認為是一種功德。宗教界的人士在藏區擁有著某些特權,普遍得到人民的尊敬。如一次庸登告訴一起同行的人,說自己的父親是一名具有指揮魔鬼能力并能遠距離殺死任何一種人類或生靈的咒師,母親是受父親傳授而成為的一名密秘母(對屬于密教宗派喇嘛們夫人的尊稱)時,所有人都向大衛·妮尓致以尊敬的目光,隊伍的首領送給她一塊干肉,而在此之前,僅得到一點糌粑,同時,自此情緒也變得嚴肅起來,還為喇嘛庸登和密秘母奉獻了酥油和糌粑作為旅途上的生活必需品。大衛·妮尓在經過土匪出沒的地區時,說到“在西藏,除非是堅信未被任何人發現,否則最為謹慎的辦法就是與當地人一起過夜,即使人們肯定他們是真正的土匪也罷。其原因是大部分西藏人(除非他們已醉酒)都會保護這些人的生命,并遵守某種完全奇特的思想,對于殺生很猶豫。這種感情源于充滿西藏人心靈的那種尊重生命的佛教教義。”[1](167)當一位女農以謊言拒絕留宿朝圣者時,大衛·妮尓裝出一副受神啟示的姿態揭露了其謊言,然后又以嚴肅的口吻宣布:“由于她向神圣的朝圣者謊稱了一位家人患病,所以疾病將真正進入其家中。”這種帶有宗教式的神性預言,使那位女農嚇壞了,立即跪下,懺悔其錯誤,并淚流滿面。可見,藏族民眾對藏傳佛教的尊崇是根深蒂固的。
二、面對不幸時的豁達與坦然
在薩爾溫江的路旁,大衛·妮尓遇到一位朝圣途中被遺棄的垂死者,他得了一種奇怪的病而喪失了力氣,他的旅伴在數日陪伴見他仍無好轉后就將其棄之于路旁,選擇了繼續趕路。對此,大衛·妮尓特別解釋到“這就是西藏的習慣,在沙漠、草原中也是如此。”“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習慣并不意味著西藏人具有一種鐵石心腸。他們要盡最大的努力把病人留在一個村莊中或一個駐牧地,但這樣做并非始終都有可能。所以,在一些無人居住的地區,食品問題就不可避免地被提出來了。那些身強力壯的旅行者不能冒著耗盡他們自己的路途生活必需品的威脅而耽擱過久,那樣他們就會沒有任何獲得補給的可能性。我以親身經驗而深深知道這種處境,也曾在西藏北部那極其偏僻地區的大雪中與我的隨從和牲畜被迫挨餓。”[1](47)當大衛·妮尓希望以某種方式施以幫助時,卻被病人拒絕。病人說:“我的口袋中食品和錢。我在這里很好,與神生活在一起,慢慢地走吧。”這種對不幸遭遇的豁達以及面對死亡的坦然,或許在庸登的一段話里可以找到根源。在攀登一座大雪山時,庸登摔傷了腳無法行走,而此時他們的食品只剩下兩三匙糌粑和很少一點茶葉末了,他們不知道距離最近的居住區還有多遠,也無法辨清方向。此時,庸登對大衛·妮尓說到:“我知道死亡嚇不到您,我也不怕它……否則您就自己走,設法自己逃命吧。您不要認為應對我出的以外負責,出現在我們身上的一切事故的原因都在于我們自身。這一事故是由我本人連同我的身、語、意在本世或在此前數世中行為的報應。無論神、人,還是魔鬼都不是肇事者。我們搶天呼地地哀嘆,絕對沒有作用。”[1](190)在藏族民眾的信仰中,一切皆是生命的輪回,前世的因造就了今世的果,無需為現在的厄運感到悲傷甚至憤懣。
三、樂觀與追求享樂的天性
藏族是一個有著樂觀天性的民族。相對封閉的空間,生活上長期的自給自足使得藏族民眾在情感上傾向于易于滿足。藏族諺語“如果心是近的,再遙遠的路也是短的。”“四只腳的牦牛都會跌倒,何況兩只腳的人。”“與其臨時找駱駝,不如騎現成的牛。”“只要想辦法,冰雪也能點著。”等等,都反映了藏民族積極樂觀的生命觀念,無論身在何處、無論面臨怎樣的困境,人總是要追求快樂的。游記中,大衛·妮尓自述了多次土匪搶劫,其中,一群朝圣者遭遇了一支波巴土匪,兩位朝圣者受了幾處刀傷、一人摔倒在山崖下劃破了肌肉,他們因為傷痛都在痛苦呻吟。然而,這絲毫沒有影響這群人的享樂時光。“與土匪們遭遇在西藏是司空見慣的,只要不是殘酷的廝殺,它只會給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其同伴受傷,痛苦地躺在火堆旁,卻絲毫沒有減少其他人歡樂的情緒。其他藏族人絲毫不會減少自己的歡樂情緒。”[1](243)大衛·妮尓在藏區生活多年,她細致深入地觀察和研究民間不同階層的生活,聲稱她在拉薩所住的那間破房子“客棧”中看到人類最奇特的“樣本”:“唯有十幾名顧客(平民階層的‘貴族’)睡在一個屋檐下,盡管天寒地凍他們仍在院子露天而宿。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事、講話,任想象自由地翱翔。”[1](306)在這里的人,盡管衣衫襤褸,渾身積滿了污垢,食物不穩定、粗糙、不豐富,但他們并未因自己的生活困頓而悲傷、壓抑,相反,他們是快樂的,在精神上是愉悅的。大衛·妮尓也驚嘆“是一種多么稀奇和具有異國情調的社會底層。……但他們每個人都享有一片明朗的藍天和使人增益精力的燦爛陽光,一種歡樂的潮流在這些被剝奪土地繼承權的可憐人的靈魂中翻騰。所有的人都不從事任何手藝,而且也不想這樣做,他們都以飛鳥的方式生活,以他們每天在城市中或沿大道而能覓得的一切為生。”[1](306)對于這種樂觀天性,西方世界的學者們也許不難理解,古羅馬奧古斯丁就非常強調“樂”,認為“樂”包含了自愿、樂意、愉悅和愛的寓意,一個人是因為“樂”才去做某事、愛某物的,才因此是自由的。[4]正如藏族學者丹珠昂奔所言:“從那些石塊砌成的小屋中,從那些黑牦牛帳篷中,從那些吃著糌粑、穿著藏袍的人們的心中升起的并不是悲苦、厭世和頹廢,反而是一種堅毅的堅強的歡悅的生活信念。”[5]這種積極樂觀的天性,時刻追求享樂的民族特征給大衛·妮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拉薩,她看到,“歡樂和幸福是普遍的:那些最為衣衫襤褸的乞丐、最為嚴重的體殘者、最受人鄙視的麻風患者都作出了微笑姿態,似乎與城中的富貴者一樣歡欣鼓舞。”[1](323)
四、淳樸憨厚的民族性格
大衛·妮尓始終懷著一種平和的心態對待旅途中所遭遇的一切,在描述她所遇到的藏民時用的最多的詞語是“憨厚”“誠實”“純樸”“厚道”。米歇爾·泰勒在《發現西藏》中也稱之為“淳樸和誠實的民族。”[6](81)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和行蹤,大衛·妮尓不得不想方設法屢施“詭計”,而又屢屢取得預期的效果,在整個歷程中,僅被一位幽靈般的云游修道師所識破。一方面,固然與其巧妙的偽裝和一口純正的藏語有關,但另一方面也正說明藏區民眾的的樸實善良,易于相信一位“喇嘛的老母親”。如在古拉山腳下的一個村莊,庸登受到了“誠實厚道”的鄉民的熱情邀請。在薩爾溫江右岸,大衛·妮尓盡管看起來酷似西藏真正的乞丐,但卻對在村莊中來回游蕩視為一種樂趣,因為每到一處都可以在農民家中過夜,睡在他們的廚房或與他們分享臥室,她寫到:“這些純樸厚道的人認為我們也如圖他們一樣屬于一個小部族。在我們面前,他們沒有絲毫的拘束感,可以隨心所欲地各行其是。”[1](114)在翻過邦拉山口的一個農莊,那里的人雖然舉止顯得有點粗魯,但還是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們,女主人細心叮囑小心兇猛的看門狗,房東的兒子主動攙扶倚屋頂平臺邊緣而下的客人,大衛·妮尓稱這些為“純樸山地人的善良。”而一名“憨厚”的西藏人受到庸登的鼓動,宣布將背大衛·妮尓過河。旅途中,庸登曾以占卜地方式幫助了一位生病的少女,這位少女由于長途跋涉、精疲力竭,雙腳發腫,庸登在以嚴格正統的方式舉行宗教儀軌后,告知這位少女及其母親和其他的朝圣者消滅造成少女生病的魔鬼的方法,并傳授給少女的母親一種神咒,以此幫助這位少女免于被拋棄的命運。而面對為眾人占卜,幫助眾人解答心中疑慮、給予精神安慰而又博學多才的庸登,眾多朝圣者是崇拜而趨之若鶩的,在他們停下來休息時,“他們中的每個人,又都堅持說出一種比其教友們描述過的更為神奇的事跡。他們想象出的奇異故事,其聳人聽聞的程度和生動誘人的特征一個勝似一個。最后,其中的一個人宣布說,他清楚地看到該喇嘛不是從橋上過河,而是在橋旁邊過去的,即在空中行走。”[1](58)這樣毫不避諱當事人,編造各種夸張失實的“神跡”,目的就在于表達對這位博學而又助人為樂的喇嘛的尊敬,以民間傳說的方式將他的事跡加以傳播。大衛·妮尓無不感慨地評價說“這種質樸的感情及其表現,使西藏的生活變得特別親切、討人喜歡了。”[1](68)這也正應證了蘇格蘭人喬治·波格爾(GeorgeboRle)在離開西藏時所感嘆的:“告別了你們這個忠誠而純樸的民族。祝愿你們長時間地享受已使比較開化的民族失去的這種幸福,當開化民族陷入了無止境地追求貪婪和野心的時候,你們卻在荒山的保護下繼續生活在和平和歡樂之中,除了屬于人類的本性之外,不再有其他需要了。”[6](103)在這里,一切都是那么純粹,人們純樸善良、誠實憨厚,遠離現代文明的欲望與貪婪。
五、強烈的民族身份認同感
弗洛伊德認為,“認同”是個人與他人、群體或模仿人物在感情上、心理上趨同的過程。這一概念包含了個體認同與群體認同。不同的文明、文化環境中在碰撞與交流中,不可避免地存在沖擊與摩擦。對西方世界來說,藏區屬于“禁區”,長期的封閉使得藏區對外界知之甚少,加之英國的侵略,藏區民眾對西方人基本持敵視態度。因此,此前大衛·妮尓企圖到拉薩的幾次旅行均已失敗而告終。對于這一次成功的拉薩之旅,她在裝扮上花了大量的心思,裝扮成一名貧困的藏族老婦,而且盡量走在朝圣的道路上,常常白天休息,晚上趕路。之所以必須走上“朝圣之路”,“因為一旦到達那里,即使我們被人識破,我們還可以非常合乎情理地聲稱自己來自西藏北部的某一地區,并隱蔽在虔誠者們的隊伍中。那些虔誠的信徒,有的辣子遙遠的、屬于不同部族的迪慶,他們之間相差甚殊。他們的方言也完全如同其他朝圣者的發式和服裝一樣,及其錯綜復雜。這種局面使我產生了一種希望,我的相貌、服裝或口音在當地人看來很不規范,但也不容易被人發覺。”[1](8)作為“朝圣者”,她必須讓自己的服裝看起來具有寒酸相,由于沒有攜帶藏式帽子,頭戴是用一件破舊的紅色緊身衣代替,穿著康地采購的略微彎曲的尖頭靴子和裙子,蓄發并將牦牛尾梳入頭發中,帶上大耳環,又用以一種磨碎的木炭和可可混合物涂面,如此“盛裝”打扮,只是為了掩蓋住原本的白色皮膚和棕色頭發,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名巫師的寡婦,“從而使自己具有一種民族證書。”而在拉薩大昭寺外觀看盛典的藏族女子,她們也以各式各樣的服飾打扮來代表自己所在的部落特征。整個旅行中,大衛·妮尓最擔心的就是被他人辨認出自己的身份,從而使旅行失敗,每次有人懷疑她與眾不同的長相或不小心暴露自己時,她都會擔驚受怕。由此可見,藏族民眾具有強烈的身份意識,對本民族的宗教信仰、發飾、服裝等具有較強的認同感。
大衛·妮尓曾說:“東方(尤其是在西藏)是一片神秘而又令人不可思議的土地。只要大家能夠仔細和長期地觀察、傾聽,就會在那里發現一個與我們習慣地認為是唯一真實世界完全不同的彼世。”[1](69~70)游記中,大衛·妮尓還對藏區民眾的一些生活習俗作了描述,比如飲食、房屋的構造、窮人夜間人畜共宿的習慣等,同時也對她所見到的貧窮、不講衛生、輕信盲從等提出了批評。但從總體上來說,大衛·妮尓更多地是以一種客觀的筆調而非西方傳統的偏見描述著自己的所見所聞,既沒有將西藏和西藏文明理想化,也沒有一味地批判和蔑視它,有學者稱之為“述說一個真實的西藏。”[7]大衛·妮尓以自己徒步入藏的真實經歷讓西方人感受到了一個客觀存在的藏區而不是建構在想象中的烏托邦,《My journey to Lhasa》在轟動西方世界的同時,也成為了西方人看待藏區的一個轉折,從而鋪筑起了中西方文化相了解相溝通的道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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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莉(1982.09—),四川民族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從事外語教學與英語語言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