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朋與
已經(jīng)是黃昏了,落暉把高鐵的窗染上一層金色。遠處,水田在山巒間沉沉睡去。山環(huán)水抱間,零星地亮著燈,照亮回家的方向。
望著窗外飛馳的風景,我猛然意識到,我竟然是第一次坐高鐵回家。記得爸媽說以前他們回家坐的可是綠皮火車呢。這條高鐵已經(jīng)開通幾年了,可我卻一直沒法回家,只能用回憶喂飽自己。我閉上眼,記憶里的畫卷展開:天邊掠過的雁群,山凹凹里升起的炊煙,風中搖曳的果樹……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知道,那炊煙升起的地方,是家。
記憶里的家是什么樣的呢?
家是在爺爺家的田壟上,赤著一雙小腳,走在被春風撫慰過的泥土上,任由野薔薇扯著我的衣角不放。
家是奶奶的故事。奶奶一邊捅著火紅的煤爐子,一邊講她小時候翹首盼望的載牛奶的馬車。“車夫把白生生的牛奶倒到我的鍋里,那牛奶啊,香得沖鼻子,連拉車的小毛驢都一直回頭看呢。”她講村集體修房子,“我和你爺爺啊,一手磚頭一手土,才把這房子建起來。”
家是外公自留地里那棵花椒樹。它枝頭果實累累,如朝霞般絢爛。我愛跟外公去摘花椒,新摘的“大紅袍”映紅了院落,外公佝僂著腰把花椒鋪在地上曬,這可是個體力活。外公的動作突然僵了,“啊喲……”他扶著腰一步一步挪到凳子上,我連忙跑過去給外公捶腰。“外公做不動了,以后指望朋與晾花椒嘍。”可是我一直沒有回家,外公卻年年寄花椒過來。
我記憶中的家,是糯稻叢里躍出水面的鯉魚,是狹窄的梯田上老牛的哞聲,是豁了口的搪瓷酒碗里盈盈的月亮,是被春雨潤濕的黃泥板墻上土地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