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影響了幼兒園教師的獲得感

王妍妍

一直以來，師資緊缺問題成為制約我國學前教育發展的短板。幼兒園教師的嚴重流失，也已成為影響學前教育優質均衡發展的重大掣肘。如今，隨著國家“全面二孩”政策的實施，“入園難”問題進一步凸顯，幼兒園教師缺口進一步擴大。幼兒園教師為何難留？人才流失會對園所造成哪些損失和影響？怎樣在提升幼兒園教師專業化發展的同時注重“質”的要求？國家出臺的政策里，對幼兒園教師的支持有哪些？如何強化園所管理，吸引幼兒園教師以更大的熱情投入教學？針對“幼師荒”痛點，我們調研了在崗在職以及流失的部分幼兒園教師，并邀請專家、一線園長從不同層面進行解讀。從他們的話語中，或可窺見一斑。

幼兒園教師難留？

“幼有所育”是民心所向，也是施政目標。但不少地方面臨“辦學校易，招教師難”的局面，高質量幼兒園教師更是“一師難求”。究其原因，是多方面因素疊加的結果。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素，體現在幼兒園教師流失嚴重以及有些學前教育師范生不愿到幼兒園一線就業。

首先，工作壓力大、待遇偏低是幼兒園教師頻頻跳槽、轉行的最主要原因。據統計，有22.14%的幼兒園教師表示，每天工作時間超過10小時，且重復性太高，刻板而無味。

“基本上每天都是‘體力+腦力’的雙重考驗，下班回到家后更是身心俱疲。幼兒園有時還需要承接上面派下來的任務，具體事務最終還是要落到一線教師身上，無形中加重了教師的負擔。”在上海某幼兒園當了8年幼兒園教師，30歲的靜靜最終還是沒能堅持下來。她告訴記者，離職的原因是長期累積的問題集中爆發，沒有再繼續工作下去的動力。

和靜靜的情況類似，杰西大學畢業后，懷揣著對幼兒園教師職業的無限憧憬與向往，選擇了做一名幼兒園教師。在高標準、嚴要求的工作環境中，她學到了很多理論知識之外更契合實際的東西，同時也體會到了幼兒園教師不為人知的辛勞：“除了每天半日帶班（通常一個班級26個孩子），余下半日還要備課、開會教研，有時候還要布置教室以及整個幼兒園的環境。最害怕的是，稍有不慎，班級里哪個孩子受傷了，心里比家長還難受，滿滿的內疚。”

其次，專業成長途徑不暢。相當一部分幼兒園教師未能正常參與職稱評定，導致自我價值無法實現，不能安心留在幼兒園工作。

再者，幼兒園教師編制不足，缺乏穩定性，導致無法將優秀人才吸引到學前教育教師隊伍中來。

調研中，不少幼兒園教師選擇了“逃離”。這些流失的幼兒園教師，有的跳槽到新媒體行業，有的回歸家庭做起了全職媽媽，有的轉行到保險行業……而一些在崗在職的教師，或多或少也產生過離職的想法。

就教師流失率來說，民辦幼兒園一般要高于公辦幼兒園。工作三年以內的新教師流失率則會更高。另外，根據調查顯示，29歲以下幼兒園教師占離職教師的多數，教師離職呈年輕化、低教齡化。“這并不是偶然現象。從年齡及代際來看，29歲以下的幼兒園教師群體多為90后，甚至是00后。他們與80后、70后人群在擇業、就業方面存在著顯著差異。90后、00后人群對待工作、生活有自己的理解和追求，他們認為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因此當工作會對生活質量造成影響的時候，他們就會對工作進行再思考和再抉擇。”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學前教育系博士劉昆告訴記者，一方面，隨著我國社會經濟水平的提升，90后、00后人群的生活相對富足，更樂于去追逐自己理想的工作，因此其工作容忍度較低。覺得“不合適”就選擇離職的概率就會增加。另一方面，從幼兒園教師的整體工作狀態、薪資待遇、社會地位來說，很多年輕人會覺得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在工作過程中缺少成就感。

內在驅動力有待挖掘

不合理的人才流失導致教育資源配置和使用的低效率，甚至會影響幼兒教育質量和整個學前教育事業發展的進程。劉昆認為，幼兒園教師的流失打亂了曾經正常運轉的教育教學工作秩序，人力缺乏影響了幼兒園正常的教育教學工作的開展。導致幼兒園人心不穩，削弱了幼兒園的組織凝聚力，提高了其他教師離職的風險。

同時，頻繁更換教師會對幼兒的學習以及身心健康發展產生不良的影響。“教師是幼兒在幼兒園的重要‘他人’，也是幼兒學習與發展的重要領路者。”劉昆表示，頻繁更替教師，幼兒將面臨一次又一次的“別離—重新建立信任關系—別離”，這樣的循環不利于幼兒建立對幼兒園環境的安全感，最終將影響幼兒在幼兒園的學習與發展。而且幼兒園教師頻繁更換，家長也會對幼兒園的穩定性甚至幼兒園管理產生不信任感，降低家長對幼兒園的認可度，更容易激發家長與幼兒園、幼兒園教師之間的矛盾與沖突。

幼兒園教師不斷流失，學前教育需求卻開始大幅度增長。調查研究顯示，從2019年開始，我國學前教育階段在園幼兒數量將出現大幅度增加，持續增加到2021年達到最大值。依據《幼兒園教職工配備標準（暫行）》（2013年教育部印發）規定，全日制幼兒園的教職工與幼兒的比例需達1：5至1：7，預計到2021年當年學前教育階段的適齡幼兒將增加1500萬人左右，幼兒園預計缺口近11萬所，幼兒園教師和保育員預計缺口超過300萬。

業內人士指出，2021年將成為我國學前教育辦學壓力最大的一年。畢竟我國幼兒園的教職工配備標準離要求仍相差甚遠。

如何迅速填補幼兒園教師缺口，已是教育部門必須直面的問題，但短期內難以根本解決。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張燕直言，解決幼師缺口不一定非得盯著科班出身者，應當考慮吸納更多其他專業的社會人才。“幼兒教育不等于幼兒園教育，不能關門辦園，實行封閉教育。不少賦閑在家的全職媽媽，也可以成為幼兒老師。由于這群人自身已經生養過孩子，在照顧和教育兒童方面更有經驗。”2004年，張燕率北京師范大學學前教育系師生創立了“四環游戲小組”，就嘗試過讓“媽媽當老師”。而在“有點好”2019幼兒園創新教育年會暨首屆小微幼兒園論壇，張燕發現小微幼兒園中的很多教師也是非專業出身，后來卻意識到自己真心想要從事幼教工作，于是潛心研究，最后創辦了如今的小微幼兒園。

“主要還是在于激發內在驅動力的問題。”張燕指出，幼兒園教師在高師院校階段普遍缺乏職前培養。他們對“為什么要做幼兒園教師”“自己想成為哪類人”沒有經過認真而深入的思考，只是隨波逐流，將其作為一種謀生的手段，進而導致大多數教師到了工作崗位上變成“要我做”，而不是“我要做”。實際上這是對職業的價值取向存在一定偏差，所以職前培養一定要讓他們及時梳理職業規劃，發掘出自己的內在驅動力。

職前職后培養無法有效銜接

幼兒園教師缺口不斷拉大，從側面導致新招收的幼教人員素質得不到保證。有業內人士指出，當前學前教育師資隊伍的專業素養參差不齊，部分教師不能很好地依據幼兒特點進行教育引導。幼兒教育缺乏課程方面的支持和指導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一般來說，理論知識掌握得好，更具學習的自覺性，更能迅速進入工作狀態，但落實到實際工作中卻是，理論知識越扎實的教師可能越不會帶班。”張燕表示。

“幼兒主要通過游戲，在充分的主體體驗與教師支持、引導下實現成長，而不是正規教育中的‘教授’。”2015年，劉昆開始針對幼兒園的“兒童行為觀察與支持”教師素養進行現狀調查。通過3年的研究，她發現即使是一線、二線城市的高質量幼兒園，幼兒園教師在觀察、理解并支持幼兒的學習與發展層面都存在很大的專業素養缺陷。教師可以根據預設的教案進行集體教學，但在具體情境的因材施教層面，素養還是欠缺的。

造成上述現象的原因，劉昆認為與師范生的職前培養和職后管理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從師范生的職前培養角度看，兒童行為觀察、學前教育評價、幼兒的學習與發展等課程的普及與落實都有待發展。有的高校沒有設置上述專業課程，即便設置，課程學習仍以說教為主，并沒有與師范生的見習、實習結合起來，無法幫助師范生在學習過程中形成知行合一的專業素養。另外，教師進入幼兒園工作之后，職后教師評價并不關注教師針對個體兒童的觀察、解讀與支持，更看重的是教師說課、示范課、才藝表演等技能，而這些技能與師幼互動、教師因材施教等‘以兒童為中心’的專業素養并不總能達成一致。因此，幼兒園教師在職后也不會把這些作為工作重點和專業成長的重點。”

劉昆指出，只有改革學前教育師范生的培養模式，重視學生在見習、實習過程中的“學以致用”，明確學生在大學、實習基地各自的責任與義務;將實踐專家納入學前教育師范生培養的師資隊伍中來，才能幫助學生在師范學習期間將理論與實踐有機融合。

如何打破環環相扣的因果循環鏈，加強幼教師資培養，有效解決幼兒園教師的流失問題？在劉昆看來，逐步提升教師的薪酬待遇是其中一個最直接、有效的措施。與此同時，提升幼兒園教師的社會地位也非常重要。一方面可以通過完善職前與職后培訓，提升教師的專業性來改善社會大眾對幼兒園教師的“保姆”印象;另一方面需要提高幼兒園教師的準入門檻，避免非專業的投機者影響行業的整體素質;此外，加強對幼兒園教師正面形象的引導與宣傳。除了薪資與社會認可度的提升，劉昆認為還需要幼兒園探索管理機制改革，改變幼兒工作中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讓每一位幼兒園教師看到自己公平、光明的職業發展前景，對這一份工作保持熱忱與希望。

長期扎根農村幼兒園教學的教師楊倩坦言，幼兒園教師應樹立素質教育觀念，尊重幼兒、關心幼兒，了解幼兒的身心發展特點;積極開展教研活動、教學反思討論活動等，不斷提高自身的專業素養;努力做到平等對待每一位幼兒，善于發現每一位幼兒的優點，接受幼兒的不足;擔負起自身職責，是老師，也是媽媽，給幼兒另外一個家;孩子是祖國的花朵，未來的希望，要對祖國負責，為社會的幼教事業奉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張燕也表示，幼兒園教師肩負著培養未來人才的重任，只有認識自己工作的社會價值，敬業愛崗，樹立職業理想信念等高層次的工作動機，才能變被動應付為振奮精神，以飽滿熱情投身其中，努力鉆研，扎扎實實做好工作，不斷取得成績，從工作中事業中找到生活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