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衛
在新媒體日益發達的今天,各種性信息對兒童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成長產生著深刻的影響。這些影響中,有積極的,也有消極的。在家庭性教育缺失、學校性教育缺位的大環境下,兒童青少年大部分的性信息是從新媒體獲得的,新媒體在傳播性信息上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各種網絡色情、網戀、網絡誘拐給兒童青少年帶來了性健康和性安全隱患。性教育、媒介素養教育、兒童賦權、性健康綜合服務都助力兒童青少年健康成長。
提要:“賦權”是我們將兒童本來應該得到的獲知權利還給兒童。性教育應是一種賦權過程,而非對兒童身體或心靈的進一步控制,他們有權通過各種渠道獲取有關他們身心發展的信息。在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階段,通過增長他們的權利意識和能力來幫助他們選擇自己的生活,促進他們健康成長,這種教育才可能是對兒童真正有效的性教育。
在新媒介環境下,人們普遍擔心泛濫的信息會對兒童帶來負面影響,特別是網絡色情、網戀、網絡誘拐以及“文愛”(文愛指雙方在沒有任何身體接觸的情況下,利用電話或網絡即時文字會話工具,通過文字性挑逗進行自慰等性行為,以達到精神上的性愉悅或生理上性高潮的過程)的出現,使人們對涉性信息、知識及其相關活動的警惕性更強。
實際上,理解這種現象涉及五個基本問題:如何認識兒童的媒介使用?如何理解和治理媒介對兒童的影響?新媒介究竟帶來了何種“新問題”?面對這些新問題,我們以往的治理舉措是否有用?新媒介使用如何為兒童性教育賦權?
認識兒童的媒介使用
如何認識兒童的媒介使用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自二十世紀初,每個新媒介的出現都引起了廣泛的社會焦慮。例如,五六十年代,電視和搖滾樂出現時,社會上蔓延著“電視和搖滾樂會導致兒童暴力行為”的說法。那么,如何面對當下的社會焦慮?
首先應明晰“兒童接近或使用新媒介,獲取或傳播信息、知識和觀點以及娛樂”是兒童的權利,這一權利必須得到尊重和保障。當下面臨的重大挑戰之一是如何使每個兒童都能夠接近和使用互聯網,通過培訓使他們從互聯網和其他新技術中獲得成長的資源,而不是將大多數兒童排除在外。
其次應科學理解新媒介對兒童的影響。討論新媒介的影響,需要重回大眾媒介的范疇。將近一百年的媒介與兒童研究發現:沒有證據表明媒介對兒童有直接的影響,兒童的年齡、性別、家庭經濟狀況、家庭關系、家長媒介接觸行為、伙伴關系、社會關系等因素,都會作用于媒介對兒童的影響。因此媒介對兒童的影響是媒介內容與上述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最后還應明確的是,兒童在接觸媒介時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出于自身的需要來選擇使用何種媒介及其內容。兒童的媒介需要包括與伙伴交往的需要,性別認同的需要,忘記煩惱、擺脫生活壓力的需要,刺激興奮情緒的娛樂需要,社會學習的需要等。而不同的生活環境會令兒童產生不同的媒介需要,從而導致不同的媒介影響。
此外,在兒童(尤其幼兒)接觸媒介時,如果父母能夠給予及時、正確的指導,就能讓兒童從媒介中獲得更多有益的幫助。有對比研究發現,經過指導的兒童比未經過指導的兒童更有自主性,能更熟練地獲得和理解信息內容,并且能更經常地利用媒介解決現實問題。如何指導兒童進行媒介接觸,目前在國內已有專門的課程——“媒介素養教育”,針對互聯網的課程為“網絡素養教育”。
新媒介帶來了何種“新問題”
新媒介提供了不受播出時間、版面限制的信息資源,兒童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和需要較為自由地選擇信息;提供了接觸多元聲音和形成開闊視野的可能性;增加了兒童與社會的交流……這些特征的確有利于兒童發現新的成長機會。但同時因新媒體缺少嚴格的“把關人”,兒童面臨著以往沒有的新風險。例如,個人隱私泄露、網絡欺凌或暴力、過度消費或消費上癮等,尤其是網戀、“文愛”、網絡誘拐以及兒童色情。
在多年保護兒童健康成長的探索中,主要有四種治理舉措,包括國家或地方的立法保護、社會團體的倡導和干預、媒介或平臺的自律措施及媒介素養教育。早在互聯網開始普及的2000年,我國新浪親子中心、中青網、中青在線、童網、中國少年在線、K12中小學教育教學網等網站就聯合發表了《兒童/家庭網站自律宣言》。其第一條就提出:“不提供對兒童的身心健康可能造成損害和不良影響的信息內容與服務,對于非網站自主編輯的內容(如個人主頁、BBS等)進行經常性檢查,如發現有上述內容將及時清除。”時至今日,新媒介平臺則利用技術控制(如大數據或人工智能等)提供這種保護,如騰訊的成長守護平臺、快手的青少年保護體系、家長控制模式和防沉迷機制等。
經驗表明,上述方式仍然是非常有效的方法。但是,立法內容、平臺自律內容以及媒介素養教育內容,應隨著技術的更新與新問題的出現而變化。例如,2018年,法學專家就開始討論成年人與兒童“文愛”是否構成對兒童的性犯罪等議題。
新媒介與兒童性教育賦權
長期以來,性教育多以防止社會問題而不是滿足兒童需求為原則。我們習慣于考慮:兒童性成熟提前所帶來的社會問題、性傳播感染和艾滋病的威脅、少女懷孕、人口危機、性犯罪等。我們正是為了防止這些“問題”而贊同性教育,但卻忽略了接受性教育原本就是兒童的權利。《兒童權利公約》《北京行動綱領》《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01-2010年)》《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11-2020年)》等文件中都對此有所表述。
“賦權”是我們將兒童本來應該得到的獲知權利還給兒童。性教育應是一種賦權過程,而非對兒童身體或心靈的進一步控制,他們有權通過各種渠道獲取有關他們身心發展的信息。在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階段,通過增長他們的權利意識和能力來幫助他們選擇自己的生活,促進他們健康成長,這種教育才可能是對兒童真正有效的性教育。
除了兒童權利、性別平等這些性教育基礎價值觀,性教育的知識框架也非常重要。人們提到新媒介帶來了新風險,但其實許多“新風險”是不正確的傳統價值觀的體現。例如,對性的污名化、對多元性別的污名化、對婦女生育權的質疑、性別歧視、性別暴力、種族歧視等,都不是新問題。當兒童從新媒介中輕易獲得這些信息時,我們不應該把問題歸咎于新媒介本身,而應著眼于新媒介的使用方式。
對此,媒介素養教育可以發揮重要作用。我們可以讓兒童從互聯網、APP、公眾號、微信群或其他渠道搜集有關性或性健康的信息,包括正面信息和負面信息,然后進行分類討論,之后再引導他們探討如何創作和傳播有利于兒童成長的新內容。這種討論并不局限于對信息或知識本身的評論和批評,意在引導兒童探尋信息背后的價值觀及其來源,如這些媒介如何運作、其目標和手段是什么、其政治經濟文化利益如何獲得等。在這個過程中,兒童會增加對媒介信息和媒介運作本身的認知,其批判能力和思維能力得以增長,并在實踐中學習如何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研究員、媒介傳播與青少年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責任編輯:王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