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永軍
摘要:電視媒介在戲曲經典藝術的傳承發展、創新性轉化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從戲曲經典《桃花扇》的傳播案例來看,電視媒介助推戲曲經典成為文化資源,使其從文學文本和舞臺文本轉化為電視媒介文本,并形成多樣化的跨媒介文本形態。電視媒介不僅提供了戲曲經典再傳播的媒介空間,更是以全新的媒介文化沖擊、消解和融合戲曲經典,使其從精英文化、古典文化的代表朝大眾文化、現代文化轉向,提升了戲曲經典的文化價值。戲曲經典的電視化不應該滿足于現代媒介語言的傳達,而更應該倡導電視媒介美學觀念的吸收,從而增強和創造戲曲經典的美學價值。我們應該充分重視電視媒介及新媒介,揚長避短,促進傳統文化的創新性發展和創造性轉化。
關鍵詞:《桃花扇》;電視;戲曲;傳播;媒介學
中圖分類號:J80-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0751(2019)06-0160-07
戲曲藝術的當代發展是當前迫切需要思考和解決的課題。媒介在戲曲經典的現代傳承、傳播乃至創造性轉化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作為一種現代媒介,電視在戲曲經典的現代傳承、創造性轉換中起著關鍵的作用。然而,相對于文學經典的電視改編而言,戲曲經典的電視化問題常常被忽略或者認識偏頗。
媒介學作為前沿的方法和理念,比傳播研究更具有深入研究的價值和潛力。麥克盧漢、德布雷等西方學者提出和發展了媒介學理論。在法國媒介學家雷吉斯·德布雷看來,媒介學主要研究的問題是:“(信息)是怎樣傳遞、散播、流通、蔓延、繁殖的?在什么載體上?這在傳遞者和接收者身上都改變和重新形成了什么?通過什么介質?什么路線、網絡、連接、匯合、出口等?”①這種研究視域為戲曲經典的電視化問題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本文結合戲曲經典《桃花扇》的電視傳播案例,從媒介學的角度去梳理和思考戲曲經典電視化問題,探討電視媒介在戲曲經典的媒介文本生產、媒介文化偏向、媒介美學建構方面的突出價值和問題,并對當下利用電視傳承發展戲曲經典提供參考。
一、戲曲經典的媒介文本生產
從媒介學的角度看,媒介不僅僅是載體和中介,媒介更是生產力。媒介以及媒介化實踐不僅塑造了媒介環境,更是一種生產性、創造性的力量。電視作為現代傳播媒介,有其自身生產、傳播、接受的方式和流程,這和傳統戲曲的文本生產和舞臺傳播有根本差別。當戲曲經典與電視相遇,電視媒介觸發了戲曲經典的文本再生產。
1.舞臺戲曲經典的再現型文本
戲曲經典一般分為文學文本和舞臺文本兩種形式,其生產形式一般為創作和搬演。近年來,隨著對傳統戲曲的重視,青春版《牡丹亭》《1699·桃花扇》等大制作的戲曲經典重現成為新的現象。電視節目的制作方式一般是直播或錄制,通過直播或錄播的方式可以再現或呈現戲曲經典。這是一種再現性的戲曲經典再生產,其方式有以下兩種。
一是對舞臺戲曲進行全景再現。電視可以用直播或錄播的方式再現舞臺戲曲。作為經典戲曲文本,《桃花扇》直到21世紀前后才在舞臺上搬演。2007年3月10日,江蘇省昆劇院的昆劇《1699·桃花扇》的傳承版在央視《空中劇院》節目播出。電視發揮鏡頭再現真切、細膩的特點,既能夠呈現舞臺戲曲的原貌,同時又給觀眾帶來嶄新的視覺體驗。受眾雖然不能親身體驗現場的感覺,卻可以在家中借助電視信號身臨其境地感受。許多在舞臺上無法看清的細節在電視屏幕中借助鏡頭的調度欣賞得非常真切,電視媒介技術對戲曲經典的包裝和重塑使其煥發新的光彩。通過錄播,電視使轉瞬即逝的現場舞臺表演保存下來,使其具備了時間傳遞和再欣賞的可能。在這類生產中,舞臺戲曲經典信息保存較為完整。
二是對戲曲經典進行片段式傳播。在戲曲經典的傳播史上,折子戲是戲曲經典片段化或碎片化傳播的一種方式。由于受節目播出時長的限制,片段式傳播方式往往選取戲曲中的經典片段或各劇種的精彩唱段。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戲曲頻道《名段欣賞》欄目主要選擇和拍攝各劇種名家或有一定成就的中青年戲曲演員演唱的名劇名段,在推動戲曲經典的傳播方面作出了突出貢獻。該欄目曾播出各劇種《桃花扇》的精彩唱段,如楊春霞、蔡正仁的京劇《桃花扇》選段、福建省芳華越劇團的《桃花扇》、吳亞玲的黃梅戲《桃花扇》選段、李新花的豫劇《桃花扇》選段等。片段式傳播雖不能傳播經典戲曲的全本,但通過戲曲經典選段、唱段的演繹,可以讓觀眾了解戲曲經典、戲曲劇種和戲曲名家,克服舞臺觀演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局限,傳達戲曲表演藝術的精髓。電視可以記錄戲曲活動的流程,將現場的戲曲節目信息清晰完整地傳遞給觀眾。一些戲曲欄目中有一些演員教戲、講戲的活動,通過戲曲名角對經典戲曲唱段的分析和講解,幫助觀眾更好地了解、欣賞、學習戲曲藝術。總之,戲曲經典在電視節目中呈現的是信息片段,這些信息片段有時并非是原文本信息,而是其延伸的信息。
片段式傳播時間較短,因而在制作上一般較為精良。《名段欣賞》中楊春霞的《桃花扇》唱段“才如奔馬筆如花”布景制作精良,攝像機的鏡頭讓觀眾在聽的同時能夠不漏過表演者細微的表情、動作和姿態。同時,因為電視制作的特點,戲曲經典唱段可以重復錄制。電視節目錄制過程中,可以按照導演的意圖反復調整、糾正失誤,最后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是精雕細琢的唱段。戲曲經典中的經典唱段、經典情節信息,在電視媒介精良化的制作和包裝中,既能保持戲曲經典的精髓,又能提升戲曲經典的現代魅力。所以,戲曲經典的電視再現,是戲曲經典片段式、選擇式的再生產,也是精良化包裝的再生產,并在最大限度上保留了戲曲經典本身。
2.電視專題片:戲曲經典的延伸型文本
電視媒介的功能除了再現戲曲經典,還可以對戲曲經典及其戲曲文化資源進行延伸性的生產。電視專題片是從某個系列專題對戲曲經典進行介紹和推薦,揭示其臺前幕后,探索和發現戲曲經典制作的真相,或者說是電視對戲曲經典的延伸性的再生產。我們沒有發現單獨以《桃花扇》為內容的電視專題片,在《昆曲六百年》中有介紹《桃花扇》的片段,在崔永元導演制作的專題片《電影傳奇》中,有一集專門介紹電影《桃花扇》的創作。
從《電影傳奇》來看,電視媒介對戲曲經典進行了三個層次的延伸性生產。一是對戲曲經典進行再媒介化的生產。《電影傳奇》聚焦電影《桃花扇》而非原著。電影《桃花扇》由孫敬導演,馮喆和王丹鳳分別扮演侯朝宗和李香君。這部電影在政治運動中成為批判的對象,主角馮喆慘死。《電影傳奇》揭示了這個影片制作和演出的臺前幕后,尤其是作為電影演員馮喆的悲慘遭遇。二是對戲曲經典歷史真實的探索。在傳播形式上,《電影傳奇》將經典的電影片段、對當事人的采訪和場景的重現結合起來,重現電影版《桃花扇》的歷史真實,客觀上推動了戲曲經典的延伸傳播。三是戲曲經典與其衍生文本的互文傳播。《電影傳奇》重點發掘和展示侯朝宗的扮演者馮喆的悲慘遭遇,將戲曲經典、影片和現實交相呼應。《電影傳奇》之《良辰美景奈何天》在場景重現、當事人的采訪中穿插電影《桃花扇》,馮喆和侯朝宗在電視片中交替出現,使電影與現實之間相互疊加,進一步增強戲曲經典的悲劇色彩。
3.電視改編:戲曲經典的再造型文本
戲曲經典改編的電視劇有戲曲電視劇和普通電視劇兩種。其中戲曲電視劇有兩種類型:一種是以電視為載體、戲曲為本體的戲曲電視劇。臺灣歌仔戲電視劇《桃花扇》由臺灣歌仔戲《桃花扇》改編而成,這類電視劇除了部分去舞臺化、去程式化之外,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歌仔戲《桃花扇》的唱段、表演等信息。一種是以電視為本體的戲曲電視劇。胡連翠導演的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將黃梅戲改造為黃梅戲音樂,以電視劇形態擺脫了戲曲舞臺的束縛,創造出新的形式。
除了戲曲電視劇,戲曲經典還可以改編成普通電視劇。魯曉威導演,曹穎、周杰主演的《桃花扇傳奇》改編自原著,同時又加以創造。該劇改變了《桃花扇》故事的情節,重點宣揚侯朝宗和李香君的愛情故事,使之完全符合電視邏輯。戲曲經典還可以改編為電視電影,電視電影以電影手法制作,但其播放媒介仍然是電視。蘇舟執導的電視電影《桃花扇》運用諸多電影拍攝手法,如蘇師傅掉入江中被救起,幸遇李貞麗,二人在江邊烤火,這時導演運用全景技術,將遠山、長江和兩個落魄的人共同鑲嵌于一幅畫中。戲曲經典信息在改編中,無論是人物、結構、敘事等都會發生變異。
總之,作為新的媒介生產方式,電視媒介助推戲曲經典成為文化資源,使其從文學文本和舞臺文本轉化為電視媒介文本,并形成多樣化的跨媒介文本形態。在媒介化的生產中,戲曲經典藝術得以傳承發展和創新性轉化,戲曲經典的產業價值得到提升。
二、戲曲經典的媒介文化偏向
媒介不僅是中介或載體,也不僅僅是一種新的生產方式;它還是一種媒介文化的表征,代表著媒介傳播和接受方式的改變。戲曲經典電視化的過程其實是戲曲經典媒介化的過程,是戲曲經典在新的媒介空間中發生變化、釋放傳播力和創造力、產生媒介文化偏向的過程。加拿大學者英尼斯提出了媒介偏向理論,指出媒介具有時間或空間的偏倚性。我們這里借用媒介偏向理論,探討電視化如何影響和改變戲曲經典,促使其產生媒介文化偏向。
1.電視化推動戲曲經典接受的大眾化偏向
每種媒介都與其接受的空間環境、受眾相互聯系。傳統戲曲的生命力在民間,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尤其是媒介環境的變遷,戲曲呈現出衰微的趨勢。戲曲衰微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戲曲的文人化、雅化傾向脫離民眾的欣賞趣味。昆曲經典《牡丹亭》《桃花扇》《西廂記》《長生殿》的舞臺演出很少被普通老百姓看到,其在大眾生活中的認知識別度相對較低。
戲曲的電視化,改變了戲曲接受的場所空間。電視的接受場所是家庭空間,電視媒介借助光電信號將戲曲經典推送到家中,人們可以坐在家里欣賞到戲曲經典。“性能最好的媒介,即成本效率最好媒介相對于先前的媒體占主導地位。也就是能夠波及的更廣、更快,需要信息發送成本最低和信息接受最不費力(最舒適的同義詞)的那種媒介。”②在互聯網普及之前,電視無疑是性能最好的媒介。電視媒介降低了戲曲接受成本,擴大了戲曲接受群體,提高了信息傳播的主動性,使戲曲經典得以在更廣闊的空間、更廣大的民眾中通過更低廉的成本傳播。正如法國學者德布雷所說,“通過衛星和通訊社,電視繞過了思想階層和出版界的專業認識,使消費者們能直接滿足他們巨大的文化需求”③。
在電視出現之前,《桃花扇》的傳播主要是文本傳播和舞臺傳播。文本傳播主要提供給有一定文化知識的人看,《桃花扇》長期無法搬演,僅有《卻奩》《寄扇》等少數折子戲流傳。電視改編將戲曲經典進行重新塑造,使其更加符合視覺傳播時代觀眾的審美需求,從而贏得更廣泛的觀眾認可。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獲得1992年第十屆《大眾電視》金鷹獎優秀戲曲片獎。金鷹獎是由觀眾投票選出的,充分說明了觀眾對這部戲曲電視劇的喜愛和認可度。不僅如此,該劇還贏得了青年觀眾的喜愛。一位青年觀眾在給導演的來信中寫道:“去年,我又看了您的力作《桃花扇》,在這部劇中,我更深刻地了解了您那獨特的導演風格。畫面凝重,使思想內容更為深邃,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④由此可見,吸引青年觀眾的不僅僅是明星和愛情,還有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王冠亞贊揚電視媒介在擴大黃梅戲在青年觀眾中的影響時發揮的作用時說:“實事求是地說,‘文革后的青年觀眾所認識的‘黃梅戲主要是電視屏幕上的黃梅戲電視劇,電視的覆蓋面可達全國各地,億萬觀眾。舞臺演出賣座才一千多人,何況現在舞臺滑坡,很少演出。”⑤人們非常熟悉的黃梅戲《天仙配》《女駙馬》等都與其影視形式有關,黃梅戲的影響力很大程度上是現代傳媒推動的結果。由此可見,電視將戲曲藝術推送到人們面前,拉近了大眾與戲曲藝術的距離,化解了戲曲經典文人化的弊端,擴大了戲曲藝術的接受群體,由此贏得傳播空間和生存空間。
2.電視化推動戲曲經典的大眾文化偏向
媒介不僅是載體和媒體,還是一種特定媒介文化的呈現。如果說傳統戲曲經典產生于文人文化、精英文化空間,那么電視媒介則推動戲曲經典向大眾文化空間轉向。戲曲經典產生于古代士人文化、雅文化的文化環境中,《桃花扇》《牡丹亭》等莫不如此,其經典化的過程本身也是文人化、雅化的過程。電視所代表的文化是大眾文化、流行文化和俗文化,戲曲經典電視化的過程是戲曲經典逐漸由士人文化、雅文化轉向媒介文化、大眾文化、流行文化的過程。那么,電視化如何推動戲曲經典的大眾文化空間轉向呢?
一方面,電視化推動戲曲經典向通俗文化轉變。從戲曲發展的歷史看,戲曲經典有雅化的傾向,文人既是戲曲經典的創作主體,又是重要的接受主體。電視存在于家庭空間,面對的是不同文化素養、不同階層的人群。電視的大眾化、通俗化必然影響到戲曲經典,從而引發戲曲經典電視改編的通俗化傾向。戲曲經典通俗化最初的做法是將其改編成多種地方戲,進行跨地域傳播。昆曲的《桃花扇》被改編成越劇、黃梅戲、豫劇等不同版本。通過地方戲改編和跨地域傳播,戲曲經典逐漸融入民間因素,融合到通俗性的地方文化中。借助電視傳播媒介,戲曲經典被改編成電視劇文本,逐漸消解地方戲的地方色彩,化身為適合家庭觀看的電視影像文本,由此滿足不同層次人群的需要。胡連翠在執導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時,將雅俗共賞、滿足不同層次的觀眾需求作為其拍攝的追求,始終將觀眾的需求放在首位,顯示出強烈的藝術傳播意識。她說:“只有獲得更多人的認可,一件作品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佳作,也才有成為經典的可能。我一直堅持作品要‘好聽、好看、好懂,堅持這個宗旨的目的就是要讓黃梅戲藝術獲得最大限度的認可。不被觀眾認可的作品,即使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我個人認為也不能算是佳作。”⑥在這種藝術價值觀的指導下,導演胡連翠化雅為俗,以通俗的黃梅戲代替昆曲,使之更符合現代觀眾的審美需求;以實景代替布景,淡化興亡之感,代之以侯李愛情。如果說黃梅戲音樂電視劇版的《桃花扇》是雅俗共賞的話,那么魯曉威的電視劇《桃花扇傳奇》則已經全面通俗化。所以,戲曲經典電視化的過程是戲曲經典逐步趨向通俗文化、大眾文化的過程,也是戲曲經典雅俗相爭、融合發展的過程。由此,電視媒介對戲曲經典進行了大眾文化層面的消解和重塑。
另一方面,電視化推動戲曲名角到戲曲明星的轉變。電視作為現代傳播媒介,擁有一定的媒介資源和媒介權力。電視媒介的功效之一就是建構媒介形象,塑造電視明星。在報刊盛行的民國時期,作為主流媒體的報刊催生了“四大名旦”“四小名旦”等名角。在當下媒介多元化的時代,通過舞臺戲曲搬演可以產生戲曲名角,但難以產生更大的傳播效應。電視媒介可以將戲曲名角推送到電視機前,推動戲曲名角向戲曲明星轉換。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中李香君的扮演者韓再芬,1984年因主演黃梅戲電視連續劇《鄭小姣》一舉成名,迅速成為電視明星,其在《桃花扇》中扮演李香君更為大眾所熟知。電視的明星效應提升了戲曲名角的知名度,促使戲曲名角在技藝上精益求精,使韓再芬逐漸成為黃梅戲的代表人物之一。電視媒介在提升戲曲角色形象、塑造戲曲明星方面有其媒介優勢。隨著時代的發展,新媒介不斷崛起。然而在媒介融合、媒介數字化轉化和整合中,數字電視依然是提升戲曲名角知名度,塑造和傳播其形象的重要手段。因此,戲曲經典的表演名家還需要走出舞臺,走向電視或網絡等媒介,獲得廣泛的認知和形象識別度,從而帶動戲曲經典和戲曲藝術的傳承保護和傳播。
3.電視化激發戲曲經典的現代文化偏向
媒介文化一般是以現代媒介為基礎的文化,可以說媒介文化是現代文化。戲曲經典的電視化本身就是傳統文化的現代文化轉向。電視以光電傳輸為基礎,以影像方式呈現,是一種具有鮮明現代色彩的傳媒技術。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轉換是當下人們普遍關注的話題,戲曲經典的現代轉換卻一直舉步維艱。電視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戲曲經典的現代文化轉向,提供了思考和實踐戲曲文化經典現代轉換的方式,促進了戲曲經典的再傳播。
一方面,電視化推動了戲曲經典現代傳播觀念的轉化。長期以來,戲曲界對傳統戲曲的現代轉換一直持謹慎態度。即使在當代,戲曲界、學術界談論較多的還是傳承而非創新。相對而言,人們更側重戲曲經典的民族形式,而忽視現代傳播。電視媒介的出現以及電視傳播戲曲經典的實踐,使人們逐漸改變相對保守的戲曲傳播觀念,開始進行傳統戲曲現代化的相關思考。
與文本傳播和舞臺傳播相比,電視媒介無疑具有較強的傳播力。戲曲經典的電視轉化不僅可以重塑經典,還可以提升戲曲經典的傳播力。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榮獲美國“南海金猴獎”戲曲片三等獎,這個獎項主要是觀眾評選。該劇的獲獎反映了戲曲經典創造性轉化的產品在海外觀眾中的影響力。該劇能贏得海外觀眾的主要原因有兩方面:一是電視化的視聽呈現和故事演繹,消解了跨文化傳播的語言障礙,提升了戲曲經典的跨文化傳播能力;二是讓海外觀眾看到具有民族特色的黃梅戲唱腔,劇中講述的愛情與興亡的故事可以引發其民族文化的認同。
中山大學戲曲研究者王季思先生對戲曲經典現代化進行了探索和思考,并對戲曲經典的電視化持肯定態度。他認為戲曲和電視結合而成的電視片形式,讓人們看到民族戲曲和現代影視媒介結合產生的廣闊前景。因為影視媒介在收視率、滿足海外觀眾的需求和時空自由上比舞臺戲曲的演出更加有優勢。⑦當然,戲曲經典的電視改編并非僅僅是電視呈現,而是要對戲曲經典進行適合電視表達要求的處理,如情節的安排、戲曲元素的運用、戲曲主題的表達等。簡單來說,就是在劇與詩、雅與俗、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求適度的平衡。
另一方面,電視化推動了戲曲經典藝術形式的現代轉換。電視不僅是媒介,還具有全新的藝術形式,是戲曲形式創新的推動力。電視在傳播戲曲經典的同時,進一步推動了戲曲經典藝術形式的創造性轉換,創造生成新的經典。電視通過兩種方式推動戲曲經典藝術形式的現代轉換。一是促使戲曲經典的文學語言、舞臺演員向現代視聽語言、視聽形象轉換。在電視傳播中,戲曲文本、舞臺戲曲中的人物形象,如侯朝宗、李香君等轉換為鮮活生動的屏幕形象。電視傳播一般將虛擬性的舞臺布景轉換為實景,使人物、事件更加真實。由此,將以文本傳播為主的經典戲曲轉化為可看、可聽的戲曲經典,成為適合現代觀眾的視覺圖景,凸顯戲曲經典的視覺性。在戲曲電視劇中雖然采用電視語言去講故事,但電視語言的節奏、韻律基本契合戲曲的特點,在戲曲經典由舞臺語言向現代視聽語言轉換的過程中,依然保持了傳統戲曲的特點。而在由戲曲經典改編的普通電視劇和電視電影版的《桃花扇》中,已經全面轉換為電視的視聽語言,促使戲曲經典的藝術形式逐漸現代化。二是對戲曲經典的形態進行現代轉換。在電視的推動下,《桃花扇》逐步形成電視劇、電視電影、電視專題片等多種現代形態,傳統的戲曲經典已經轉化成適合現代人接受的新媒介形態。因此,電視作為現代傳播媒介,作為形式創造的空間,不斷推動戲曲經典進行創造性的轉換,重塑現代形態的新經典文本。當下數字電視已經成為主流,如何塑造數字電視時代的戲曲經典,實現戲曲經典的數字媒介轉換,塑造戲曲經典的數字媒介形態,成為需要思考和解決的問題。
總而言之,電視媒介不僅提供了戲曲經典再傳播的媒介空間,更是以全新的媒介文化沖擊、消解和融合戲曲經典,使其從精英文化、古典文化的代表朝大眾文化、現代文化轉向。電視化不僅實現了戲曲經典的再傳播,而且提升了戲曲經典的文化價值。三、戲曲經典的媒介美學重塑
媒介不僅是生產力、傳播力,還具有美學重塑的功能。不同的媒介產生不同的美學體驗,印刷時代的韻味美學和電子媒介時代的震驚美學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媒介美學體驗。媒介轉換恰恰是對美學精神的消解、融合和重塑,電視媒介對戲曲經典產生巨大的美學塑造作用,介入戲曲經典的呈現和再創造。
1.戲曲經典的生活化美學轉向
戲曲經典一般積淀著豐富的意蘊,這與其依托的文本媒介、舞臺媒介密切相關。戲曲經典文本秉承了印刷時代文字的意韻之美。孔尚任的《桃花扇》之所以成為戲曲經典,深刻的意蘊、嚴謹的結構是重要因素。《桃花扇》以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寄托著一個時代的悲歡離合,訴說一段深沉厚重的歷史。在李香君等人身上,書寫著一個大寫的人字,描述著歷史擔當和民族國家意識和精神。這些與文字的經典韻味密切相關。戲曲經典的舞臺表演,則是觀眾與演員直接的交流,其意蘊在人與人的直接交流中產生,充滿現場感。
一種媒介意味著一種新的美學原則,電視媒介美學是一種生活化的美學。電視置身于家庭生活中,和日常生活緊密相連。電視媒介將戲曲經典拉近到日常生活中,對其進行生活化的美學建構。胡連翠導演的電視劇《桃花扇》消解了原著中深沉的歷史感,重點敘述侯、李愛情,將深刻的興亡之感讓位于世俗化的愛情故事。雖然電視媒介消解了戲曲經典深沉的歷史感,但它重塑了大眾傳播時代的愛情故事,還原了原著人物的生活化敘事。與當代熒屏上的愛情故事相比,杜麗娘、李香君等古典的愛情故事不僅可觀、可演,而且同樣具有歷史價值。相比孔尚任《桃花扇》文本結構的謹嚴,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在節奏和內容上更加貼近日常生活本身。從戲曲美學的角度看,這種改編淡化了戲曲的結構、程式和空靈美;但從電視美學的角度看,它強化了電視媒介的影像美、抒情性和真實的生活化美學呈現,將戲曲敘事和人物拉近到日常生活中。當然,電視媒介的生活化美學有時也意味著戲曲經典性的消解,這是改編時需要注意的。
戲曲經典的電視化也意味著戲曲人物形象電視化,戲曲人物從文本形象、舞臺形象轉換到電視媒介形象。為適應電視媒介邏輯,電視媒介消解《桃花扇》原著中人物形象的鮮明個性和家國情懷,將其還原為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女性形象。原著中的李香君是一個有著家國情懷、民族氣節的奇女子;韓再芬在電視劇《桃花扇》中飾演的李香君則是一個柔情似水、相思無限的少女形象。電視劇中的李香君是一個生活化的形象,逐漸消解了戲曲經典文本中的形象,重塑了電視媒介時代戲曲人物和角色的新形象。我們應該以開放的態度去鼓勵創造適合新媒介特點的新形象,使戲曲經典人物形象具有多元性。
2.戲曲經典的震驚美學呈現
戲曲經典的形成離不開戲曲成分以及其中的戲曲韻味。原著《桃花扇》典雅優美,耐人尋味。在長期的發展中,《桃花扇》被改編成越劇、黃梅戲、京劇、桂劇等多種版本,吸收了地方戲的精華,積淀形成豐富醇厚的戲曲韻味。總體而言,無論是戲曲經典的文學文本,還是戲曲經典的舞臺表演,展現的都是充滿想象力、耐人尋味的韻味美學。
中國戲曲有著獨特的表演體系,程式化、虛擬性是其表演的特質。電視媒介在傳播戲曲的過程中,不斷嘗試去改變、消解戲曲的痕跡,逐漸減少其中的戲曲成分,淡化、消解戲曲的韻味。電視媒介在消解戲曲韻味美學的同時,其視聽語言通過對戲曲韻味的影像呈現,產生一種震驚式的美學體驗。我們應重視電視媒介對戲曲經典的美學重塑和建構功能。
第一,電視化的舞臺包裝呈現戲曲經典的視聽盛宴。電視媒介借助電視包裝、電視視聽語言的運用使戲曲經典圖像化,發掘和呈現出戲曲文學文本和舞臺文本難以產生的視聽效果,打造了戲曲經典的視聽盛宴。從《桃花扇》《牡丹亭》等戲曲經典改編的電視劇看,青春靚麗的人物造型、動聽的黃梅戲音樂、美麗的實景拍攝、宏大的戰爭場面等,都是以往文本空間和舞臺空間難以充分展現的。
第二,電視媒介的視覺美學能夠呈現和傳達戲曲韻味。電視媒介語言可以破除舞臺語言的時空局限,采用特寫鏡頭、升格鏡頭等展現戲曲表演的手勢、手法和細膩的表情,給觀眾帶來不同于舞臺表演的更為細膩直觀的視覺享受。視覺美學并未消除戲曲表演的韻味之美,而是以視覺影像呈現和再現戲曲韻味之美,電視和戲曲表演在這里實現相對完美的融合。
第三,電視媒介美學是一種震驚美學。借助電視媒介,戲曲經典不僅可以重新呈現出戲曲韻味,而且能夠產生令現代人震驚的效果。在電視紀錄片《昆曲六百年》中,電視視聽語言產生的震驚效果體現在對戲曲韻味的完美呈現上。在穿越遙遠時空距離中,現代人借助電視媒介,對昆曲不同于現代文化的戲曲之美產生震驚。由此可見,電視媒介的震驚效果并不一定是對光暈、韻味的消解,也可能是對戲曲美學的重構和提升。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電視媒介雖然弱化了戲曲經典的集體儀式感和在場效應,但凸顯了視覺美學對個體的引導作用,突出了接受者個體的主動性。觀眾在追尋電視令人驚嘆的視聽效果時,可以自主地選擇觀看,深入體會戲曲經典文本的韻味。
3.戲曲經典的現代美學闡釋
電視媒介既是現代技術,又體現著現代美學觀念,是一種現代美學思想的表征。媒介的現代性不僅體現為現代傳播和現代形態,更體現為現代的美學和思想。電視媒介對戲曲經典生產的更深層次影響,體現在用現代美學思想對戲曲經典進行闡釋。這種美學闡釋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層面。
一是對戲曲經典的理性闡釋。電視媒介對戲曲經典的闡釋不僅包含戲曲經典的呈現,還包含對戲曲經典多媒介文本的理性闡釋。電視媒介可以利用現代美學觀念去探索、發現戲曲經典創造中的真實歷史、真實人生,使觀眾對戲曲經典產生新的認識。作為電視片的一種,電視紀錄片表現的是真實美學。這種真實一方面是歷史理性的真實,另一方面也是對人性真實的探索。通過電視紀錄片,可以對戲曲經典進行理性的分析闡釋,去揭示戲曲經典創作、傳播中的真實。如果說原著《桃花扇》是興亡的悲劇,話劇《桃花扇》是黨爭的悲劇,那么電視紀錄片《電影傳奇》中對電影《桃花扇》男主角馮喆悲慘遭遇的講述則揭示出人性的悲劇。
二是對戲曲經典的再創造和新闡釋。電視媒介作為現代傳播媒介,和現代、后現代的媒介美學精神有著天然的聯系。尤其是隨著網絡的興起,媒介融合的加劇,電視所具有的后現代美學精神更加凸顯。這些為利用現代美學觀念對戲曲經典進行再創造和新闡釋提供了可能。在這方面,文學經典的影視改編給我們提供了啟示。在文學經典的改編中,《西游記》出現各種類型的版本。在《西游記》的媒介化生產中,影視的改編效果最突出,成就最高,影響最大。在對原著的改編和再生產過程中,現代媒介思想顯得尤其關鍵。《大話西游》《悟空傳》借鑒現代思想和后現代觀念,對經典文本進行大膽的顛覆和革新,體現出文學經典創造性轉換的魅力。《大話西游》顛覆了原著的古典美學精神,消解了歷史感和深度意識,增加了原著中少有的愛情敘事,賦予西游故事以后現代美學精神,以無厘頭式的表演呈現出現代人的精神世界。這是后現代美學對文學經典的再創造。然而,這樣的現代美學闡釋在電視化的戲曲經典文本中卻很少見。無論是《牡丹亭》《西廂記》,還是《桃花扇》《長生殿》,還未出現這樣熔鑄現代、后現代美學精神的電視文本,對戲曲經典的美學批判極為缺乏。為此,我們應該以電視媒介為主體,充分認識和發揮電視的特性和美學觀念,重新闡釋和創造新的戲曲經典。
戲曲經典的電視化不應滿足于現代媒介語言的傳達,更應倡導電視媒介美學觀念的吸收,增強和創造戲曲經典的美學價值。電視媒介不僅可以用現代語言去傳達和呈現戲曲經典,而且可以用電視媒介美學觀念去改造戲曲經典,創造新的經典,實現傳統戲曲經典的創造性轉化。
綜上所述,我們應該充分意識到,媒介不僅僅是載體,它還是創造性的力量,在傳統文化的創新性發展、創造性轉化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從戲曲經典的電視化來看,無論是在文本生產、文化價值創造還是美學建構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轉化和提升。我們應該充分重視電視媒介及新媒介,揚長避短,促進傳統文化的創新性發展和創造性轉化。
注釋
①②③[法]雷吉斯·德布雷:《普通媒介學教程》,陳衛星、王楊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31、349、254頁。④⑤毛小雨:《胡連翠導演藝術》,中國戲劇出版社,1995年,第269、205—206頁。⑥楊燕:《電視戲曲文化名家縱橫》,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56頁。⑦王季思:《成功的再創造——談黃梅戲音樂電視劇〈桃花扇〉》,吳仲謨:《金鷹展翅唱黃梅:獲獎黃梅戲電視劇導演闡述及其他》,安徽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79—80頁。
Research on TV-based Classic Oper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edia Science
— Take the Peach Blossom Fan as an Example
Shan Yongjun
Abstract:Media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and innovative transformation of the classical operas. According to the dissemination case of the Peach Blossom Fan as an opera classic , the TV media promotes the opera classics to become cultural resources, transforms the opera classics from literary and stage texts into TV media texts, and forms diversified cross-media texts. TV media not only provides the media space for the re-dissemination of opera classics, but also impacts, dissolves and integrates them with a brand-new media culture, which makes them turn from elite culture and representative of classical culture to popular culture and modern culture, and promotes the cultural value of opera classics. The TV-based opera classics should not be satisfied with the transmission of modern media language, but should advocate the absorption of aesthetic concepts of TV media, so as to enhance and create the aesthetic value of the opera classics. We should attach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TV media and the new media, develop their strengths and avoid their weaknesses, and promote the innovative development and creative transformation of the traditional culture.
Key words:the Peach Blossom Fan; TV; opera; communication; media sc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