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勝

編者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70年,杭州經歷了歷史的蝶變,科技不斷進步、制度不斷創新、民生逐步改善。值此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之際,本刊特推出“大事件中的小故事”系列專題,旨在深入挖掘杭州這座城市日益繁榮璀璨的背后,眾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杭州是一座有文脈的城市,這從貢院的存在就可以找到例證。根據明清科舉的規定,鄉試考舉人要到省城的貢院進行,貢院是鄉試的管理機構和考試場所。很顯然,并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資格設貢院。在那個年代,貢院是無數讀書人心目中的圣地。
作為浙江省莘莘學子魚躍龍門的唯一考場,科舉時代的貢院可是風光無比的。每當鄉試的年份,全省總有一萬多名考生魚貫進入貢院,貢院內光是用于考生考試的小房間——號舍,就有14000余間,為全國之最,然而卻還不夠用,有的時候還得用轎子代替,作為增補的臨時號舍。
不知道我前世有沒有參加過科舉考試,今生倒跟貢院結下了不淺的緣分。1979年的夏天,接到杭州一中的錄取通過書,我才知道這片校舍當年就是貢院的舊址。學校的門前仍舊保留著“貢院前”的地名。只是到了1995年改造鳳起路時,“貢院前”拆除,并入鳳起路,地名也消失。而我當年就讀的杭州一中也恢復了舊稱:浙江省杭州高級中學。貢院,恐怕是沒有人記得了。
科舉往事
我記得學校門內正中間就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就是這條甬道,六百多年前就開始承載著浙江人的青云之路:兩袖清風的民族英雄于謙、心學大師王陽明、明末抗清英烈張蒼水、現代教育之父蔡元培都曾在此中舉。以前的貢院三面環河,朝南的大門外有“天開文運”的牌坊,還有浙江巡撫阮元題的對聯:“下筆千言,正桂子香時,槐花黃后;出門一笑,看西湖月滿,東浙潮來。”我進杭一中的時候,這些當然都已經不存,河也都已經填了,只記得學校的正對門是一個大型的絲織廠,我們放學,他們下班,兩股人流,浩浩蕩蕩,蔚為壯觀。
貢院說是風光,但平時卻很冷清。清代的鄉試三年一次,都在八月份舉行,而在其他時候,這么神圣的地方也不敢挪作他用,只好空置著。由于常年空置,難免屋舍失修,庭院更是雜草叢生甚至蛇蟲出沒。所以,每當舉辦鄉試之年,浙省官員例行的首要任務就是整修貢院。有一年翻修,居然在貢院內捕捉到300余條蛇,全部盛于竹籠之中,組織各路乞丐去分頭叫賣,這在杭州也傳為奇談。
明清的科舉考試一般要考三場,每場考試要考三天,考生和考官的吃喝拉撒全在貢院中。三天的考試中,飯菜可以自己帶進去,而飲用水則難以自帶。所以,每屆鄉試,官方都會雇傭眾多水夫挑水進貢院,為考生和考官提供飲用水。但是,這種做法也為夾帶作弊創造了條件,當年的《申報》對此也有記載:“頭場于水夫挑水桶底搜出傳卷四十七篇,照例懲治云。”
懲治是懲治了,但總不是個辦法。1877年,熟悉水利的梅小巖來浙江就任巡撫。他注意到貢院供水的諸多弊端,就想到引西湖水進貢院,在貢院內創建自來水,并且是采用西法,用洋鐵管引水。這也是杭州城里最早用上的自來水。我們讀書的時候,每一進校舍的前面還有一長排的自來水管,供水都是過濾的,擰開水龍頭就可以對著嘴喝,在當時堪稱先進了,所以至今印象深刻。
在貢院里舉行的最后一場科舉考試是在1903年,這以后廢科舉興學堂,貢院也就自然而然地搖身一變成了新式學堂:浙江兩級師范學堂。1913年,又改名叫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這個“堂”字和“校”字,便顯示著兩代學制蛻化的痕跡。前清各級學校都稱“學堂”,民國元年始改稱“學校”,且所謂“省立”“國立”等字樣,亦是民國才有的名目。當時的浙江十一府,各有一所省立師范,杭州的排第一,因為承襲著歷朝產出人才的貢院遺址,儼然一個“老大哥”的樣子。
薪火精神
此后,學校又先后改名為浙江省立第一中學、浙江省立高級中學、杭州高級中學、浙江省臨時聯合高級中學。1951年改名為浙江省杭州第一中學,1985年復改稱為杭州高級中學。在這所有著貢院背景的名校里,經亨頤、沈鈞儒、李叔同、夏丐尊、馬敘倫、陳望道、劉大白、蔣夢麟、魯迅、朱自清、葉圣陶等諸多名師,以此為實踐理想、發展事業的平臺,培養了諸如郁達夫、徐志摩、豐子愷、汪靜之、柔石、陳建功、蔣筑英、金庸、張抗抗等無數杰出人才。
學校的甬道兩側是球場和草坪,這里曾是浙江新文化與舊社會激烈交鋒的戰場。當年,在“五四運動”的影響下,浙江的新文化運動就是從當時被稱作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的校園內波及全省的。今天的校園內還立著一塊“一師風潮”的勒石,所謂的“一師風潮”是貢院前抹不去的記憶,也是“五四運動”在浙江的覺醒標志。
甬道的盡頭是被稱為“一進”的清末仿日建筑。一進、二進的稱謂,據說也是從日本引進的稱呼。清末民初,知識界普遍師法日本,杭高的許多教師都有留日的背景,這所學校也與日本頗多淵源。一進的樓前植著兩棵碩大的櫻花,每年櫻花開花的季節,學校就會有日本友人來訪。我們讀書的時候正值改革開放之初,日本也是我們改革開放的第一個老師,一切也就頗有了跟國際接軌的味道。
二進的樓上西首有一處魯迅紀念館,據說當年魯迅的宿舍就在那里,就在那個人們還梳著長辮子的時代,這個剪平頭穿西裝的28歲青年就已經在生理學課堂上講起了生殖系統,還鼓勵學生去解剖尸體,只是當時的他還不叫“魯迅”;與魯迅宿舍正對著的東首是李叔同的宿舍,不過,我們讀書的時候,還不太講起他,只在畢業典禮上唱起“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驪歌時,才知道有這么一個傳奇的人物。
二進E字型建筑的東側有一座假山,從假山過去是一座用大塊石料建筑的圖書館,圖書館的背后是一處悠靜的所在,我們當時正讀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就把這里叫作我們的“百草園”。百草園里有一口幾近干枯的古井,還有一些斷垣殘碑,躺在亂草叢中。后來才知道,這里面還有乾隆皇帝的御碑。這些在今天的“杭高”當然已經得到了妥善的保護,還建起了專門的碑亭,不過回想起來,倒是斷垣殘碑的時候更能激發起真實的歷史滄桑感。
當時的杭州一中是初中、高中并行的六年制中學,學校的學風是繼承了貢院的薪火精神,老師認真負責、無私奉獻;學生刻苦勤勵、力爭上流,所以,它在當時杭州的中學中是名副其實的“大哥大”。我們佩戴著白底紅字的“杭州一中”校徽,走在街道上,還頗能贏得一些贊許。那是一個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年份。
在我的印象中,盡管學業也不可謂不緊張,但那時候的學生學得還是比較愉快的,有張有弛。下課放學的時候,球場上總是歡聲笑語,老師有時也會跟學生一起打球,不像今天的校園,球場都成了擺設,放學后的孩子又被送進各個補習班,操場上,只有知了在聲聲地叫著夏天。
這也算是變遷吧,貢院默默見證著的變遷。
變遷著的還有學校周邊的環境。我前面說過,貢院的正對門是一家絲織廠,其實這一帶原本就是絲綢機坊林立的地方。杭州素稱“絲綢之府”,從前清民國開始,杭州的機坊主們就看上了這塊出產錦繡文章的風水寶地,紛紛聚集在貢院的周邊。新中國成立后,經過公私合營的改造,合并成了幾個大的國營絲織廠。現在絲織廠已經不復存在,但在圍繞著老貢院的周邊卻開起了一個絲綢市場:杭州中國絲綢城。從1987年開辦,至今也有30多個年頭,里面進駐了600余家商戶,外地客人來杭州總喜歡尋份地圖按圖索驥地來逛逛,帶些杭州的絲綢回去。本世紀之初,它最興旺的時候,年銷售總額達40個億,年客流量在500萬人次,人聲鼎沸。但這500萬川流不息的客人中,有幾個會知道旁邊那個曾經風光一時的貢院呢?
昔日的貢院靜靜地在那里,今天的學校依舊書聲瑯瑯。所謂文脈或者說文化的傳承,原本就是一件很寂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