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庭松
走進位于余杭西北端的百丈鎮,竹海翻騰,滿眼蒼翠。這里是有名的竹鄉,竹林面積占土地面積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片片竹林隨風搖曳,帶來陣陣涼意。穿行在山中,即刻便能體會到『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的野趣。
竹農對竹的感情至深,他們精心呵護著每一棵竹的成長,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每一片綠葉,都寄托著祝福和希望。他們辛勤勞作,將竹園料理得清清爽爽,干干凈凈。打著赤腳經過林子,也不用擔心足下會受到任何傷害。為了抗風雪,也為了美材質,在合適的時候,竹農都要用長長的鉤刀將竹梢彎下,進行修剪,美其名曰“鉤梢”。刪繁就簡后,竹子更加茁壯,剛柔相濟的精神也為之煥然一新。很長一段時期,竹子從筍到葉,都得到了充分利用,它們給竹農帶來可觀的經濟效益。然而這些年來,傳統的竹子利用方式和產業正在發生巨大變化,過去的發展模式難以為繼,竹農們開始眉頭緊鎖。
為了保護生態和轉型發展的需要,這些年百丈鎮審時度勢,努力改變竹農“靠竹吃竹”的舊觀念,向文化要效益,圍繞創意動腦筋,積極引進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將產學研落到實處。青青翠竹,正在蓬勃生長著新的希望。在“經濟林”轉變為“文化林”的過程中,百丈主動作為,成了綠色發展的排頭兵。
漫步百丈溪口村,難忘那一缸缸鮮紅。這里傳承著釀造紅曲酒的工藝,并衍生出制作紅曲烏龜糕點的民俗。紅曲酒鮮艷奪目,酒味淳厚中和,仿佛生來愜合江南喜慶的氛圍。紅曲酒的釀造,有著悠久的傳統,南宋朱翼中的《北山酒經》、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宋應星的《天工開物》都對紅曲酒的制作和藥用價值有明確的記載。想起古人“有興欲沽紅曲酒”,我也淺嘗兩口,淡香濃情頓時沁人心脾。當年蘇軾在杭州做官,是喝過這紅曲酒的。有詩為證:“剩與故人尋土物,臘糟紅曲寄駝蹄?!辈恢K軾“尋土物”的足跡,可曾到過百丈否?
百丈地勢險要,是杭州門戶的重要扼守地,歷來兵家必爭。近代以來,太平天國,紅軍時期,抗擊日寇,反頑解放,這里都發生過激烈的戰斗,有志之士的鮮血灑滿了隘口嶺頭。“為有犧牲多壯志”,今天眼前見到紅色,便不由自主想起那烽火歲月,由此格外珍惜今天和平發展的大好局面。紅色的歷史,是發展的寶貴財富。從歷史隧道穿行而來的百丈紅,除了列隊致敬之外,我們還可以讓它留下,成為發展中的重要精神動力和獨特資源。
從釜托寺到獨松關,踏上杭宣古道,心中承載的是沉重的古色。釜托寺為后梁乾化二年僧覺海創建,距今1200多年了。寺廟現存行道樹柳杉,保守估計都有450年以上,虬枝老干,直沖云霄,像是在向蒼天語滄桑。斜陽中,站在高塔之巔,望對面元寶山莽莽翠竹,山下一路通向塵俗,情不自禁吟誦劉長卿《送靈澈上人》:“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荷笠帶斜陽,青山獨歸遠。”
過了獨松村,走不多遠,就是杭宣古道。我撥開草叢,發現了杭州市園林局八十年代所立“杭宣古道”碑牌。據《新唐書·地理志》載,唐朝寶歷二年(公元826年),余杭縣令歸珧“筑甬道,通西北大路,高廣徑直百余里,行旅無山水之患”。當年通往蘇皖的重要驛道,如今給人的只能是滄海桑田之感?,F存古道長約六里,雖荒草亂石,然清晰可尋,彌足珍貴。順著古道走過去,便可到安吉境內的獨松關。
其實獨松關過去一直歸余杭管轄,關外才是安吉,要不獨松村就不會在百丈了。康熙年間《余杭縣志》說:“獨松關,關在縣西北古城界,出北門九十里。高四十二丈。巖鄣深高,山岫邃密。僅通單步,路不容軌。上有關,關外為安吉州界。由關直走五百里,即至金陵,故為江浙要地”。獨松關與幽嶺關、百丈關(一說銅嶺關、鐵嶺關)共同鎖鑰,互為策應,合稱獨松三關。獨松關已是國家文保單位,其地位不言自明?!端疂G傳》中,寫到董平、張清、周通在征方臘途中,戰死并葬于此。小說家言自不足全信,然獨松關確實見證了歷史上許多大事件。岳飛抗金、金兀術取杭、文天祥勤王、紅巾起義、太平軍失利等,幾乎每一場事關攻取杭州的軍事計劃,都要在獨松關血戰。雖說獨松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每次關鍵戰役,獨松關都沒有守住。堅不可摧的從來不是雄關險隘,而是人心中的堅定信念。
滿山翠竹綠,杜鵑曲酒紅。寺廟關道古,百丈三色濃。這群山環抱的小鎮,這淳樸深厚的人民,算是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作者系浙江農林大學文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