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仙 徐仕煒
中國的社會轉型適逢新媒體革命,新舊利益主體的多元話語表達、競爭、對抗,在互聯網環境下被放大和增強。這不僅關乎抗爭政治,也涉及日常的文化抵抗,成為橫跨人文社科眾多學科領域的熱點議題。在世界范圍內,由在線的政治參與、抗爭性的集體行動所引發的阿拉伯之春、Twitter革命、Facebook革命等一系列社會運動或革命性事件此起彼伏,重新定義了民主及其實現方式,也引發了廣泛的學術討論。國內的相關研究多吸納西方理論資源,并受其深遠影響。本研究運用文獻計量和知識圖譜的分析方法,全面掃描和深刻描畫全球范圍內的網絡抗爭研究,以期為理解網絡抗爭提供更為豐富的資料。
文獻計量法(Biblio metrics)是用于描述、分析某一學科或研究領域的動態與進展的計量方法[1]。知識圖譜(Mapping know ledge domains)則是在計量數據的基礎上,對學科知識的結構與進程進行可視化的圖形展示[2]。運用這兩種方法,可以挖掘、分析、建構和展示知識及其相互之前的聯系,全面刻畫研究領域,發現不足、空白點和增長點,為后來的研究指明方向。它們克服了傳統文獻綜述法的兩大局限:一是見木不見林,文獻范圍有限;二是質量取決于作者的文獻品鑒能力、思辨能力,結論受制于作者的研究取向。近年來,它們逐漸被應用于人文社科領域,進行知識掃描和文獻爬梳。然而,這兩種方法也因其缺陷而受到詬病,它們多關注文本的題名、著者、參考文獻等外部特征,忽視文本內部特征,導致文獻分析的深度不夠,難以展現文獻之間有價值的內容推進和觀點碰撞。因此,本研究將其與傳統的綜述方法結合起來,先對網絡抗爭研究文獻進行計量分析,借助可視化分析工具Citespace,呈現這一領域的合作網絡、研究熱點與前沿、知識基礎等,再就知識基礎分析所甄別出的重要文獻進行綜述。
為保證數據庫的涵蓋性,本研究選取國際權威且數據結構最為完整的WoS(Webof Science)數據庫中的人文社會科學三大引文索引,即SSCI(社會科學引文索引)、A&HCI(藝術與人文引文索引)和CPCI-SSH(社會科學與人文藝術學科會議引文索引),作為數據來源。為保證查全率(recall)與查準率(precision),考慮到“網絡抗爭”一詞可對應多種英文表達,本研究使用“網絡”“抗爭”所對應的英文詞匯共同作為檢索詞,并以“邏輯與(AND)”聯結;選擇主題(Topic)作為檢索項,可檢索出篇名、關鍵詞、摘要任一項或多項滿足指定檢索條件的文獻。設定檢索式為:主題=(“online”or“new media”or“internet”);AND 主題 =(“protest”or“struggle”or“opposition”or“contention”or“contentious”);時間跨度=所有年份;文獻類型=(Article);語種=(English)。檢索結果去重后,共得到文獻1343篇①。
科學文獻的增長規律反映出科學知識的繼承性和積累性。根據美國科學史學家普賴斯(D.Price)提出的指數增長規律,當科學的發展表現為知識量的積累時,文獻數量就形成指數發展規律②;而表現為質變飛躍時,就形成所謂科學革命。具體又可以分為四個階段:學科誕生時期,文獻數量不穩定增長,很難通過統計方法求出相應的數學表達式;學科發展時期,學科文獻數量“爆炸”,呈相對穩定的指數型增長;學科成熟時期,論文數量的增長減緩,演化為線性增長;學科飽和時期,文獻日趨減少,曲線逐漸平行于橫坐標,孕育新學科的出現和發展。[3]據此,本研究將網絡抗爭研究的文獻年度分布和累積狀況繪制折線圖。其中的文獻累積量曲線,呈現為一條平滑的上揚曲線,表明文獻數量呈指數增長,符合指數增長規律。可見,這一研究領域還處于知識積累階段,屬于“發展時期”,尚未進入“成熟”階段,未來文獻數量還將保持加速增長。
由于文獻的年度產出量遠低于累積量,文獻年度分布曲線在縱坐標的巨大刻度下未體現出明顯的變化。但進一步考察其數據后發現,全球網絡抗爭研究領域的文獻產出,在2008年出現明顯的拐點。這一領域的研究起始于2001年,直至2007年,文獻產出量十分平穩,年均約18篇;自2008年起,年度文獻數量開始呈線性增長,2017年達到頂峰,刊出文獻數量191篇;2018年,截至9月13日已檢出論文116篇,預計刊出文獻數量將不低于前一年水平。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狀況與國內網絡抗爭研究的文獻增長狀況幾乎完全一致③,均在2008年出現拐點。同時,國內外知識增長狀況也與新媒體的發展進程高度吻合。2008年前后,新興的社交媒體爆發式增長,隨后全面、深度地卷入社會生活,網絡抗爭研究文獻也開始持續加速增長。可以預見,隨著互聯網的社會化發展,網絡抗爭研究的加速增長趨勢還將延續。
利用WoS數據庫標示的學科領域(category)字段,統計分析網絡抗爭研究領域的學科構成,結果顯示,這一主題的研究廣泛分布于人文社會科學各個領域。其中,前十的學科,共占比82.58%,集中度比較高。排名前三的傳播學(26.14%)、社會學(14.00%)、政治科學(10.50%),共占比50.63%,
①檢索時間為2018年9月13日。
②即以科學文獻累積量為縱軸、以年代為橫軸時,各年代的科學文獻累積量呈現為一根上揚的光滑曲線。
③在中國知網中檢索網絡抗爭相關研究并繪制折線圖后,呈現出與前述曲線幾乎一致的結果。具體參數為:以“網絡”和“抗爭”作為檢索詞,“主題”作為檢索項,以邏輯“與”連接,其他條件不限,檢索時間為2018年9月13日。是網絡抗爭研究的核心領域。此外,信息科學圖書館學(6.55%)、社會科學跨學科(5.14%)、教育研究(4.69%)、心理學多學科(4.24%)、公共環境職業健康(4.02%)等,也是網絡抗爭研究的重要領域。考慮到網絡抗爭研究的文獻增長拐點,將2008年前后的學科領域構成進行比較后,發現有顯著的變化。2008年以前,文獻數量排名前三的學科為傳播(18.55%)、信息科學圖書館學(14.52%)、社會學(9.68%),共占百分比42.74%,政治學科僅占比4.84%,透露著“經驗-功能”“技術控制論”的研究取向;自2008年至今,文獻數量排名前三的學科為傳播(26.81%)、社會學(14.47%)、政治科學(11.10%),共占百分比52.38%,顯示了“結構主義符號-權力”的研究取向。可見,社交媒體誕生前后,網絡抗爭研究不僅出現了文獻數量增長的拐點,還在研究視角和研究取向上發生了轉型。
學科領域共現(Co-category),是通過構建學科關聯網絡,揭示特定研究主題的各個學科領域之間的交叉聯系。將網絡抗爭研究的學科領域共現分析結果可視化為圖1。每一節點代表一個學科領域,節點的大小與該學科領域的文獻數量成正比;節點年環的顏色代表相應的文獻發表時間,年輪厚度與相應時間分區內文獻數量成正比;連線的顏色,代表學科領域首次共現的時間;年環、連線的顏色,由深到淺,分別對應著時間的由遠及近。圖中呈現出三個明顯的自然聚類:①“傳播學”“社會學”和“社會科學-其他主題”連接成規模最大的聚類,其文獻數量和學科領域共現次數均為最大;②“心理學”和“公眾、環境和職業健康”形成的聚類次之,經“社會科學跨學科”與前一聚類產生關聯;③“政府和法律”和“政治科學”在外圍形成一個孤立的聚類。從節點年環的顏色來看,網絡抗爭問題最早受到“傳播學”“政府和法律”的關注,心理學較晚才關注這一議題。從連線的顏色來看,“傳播學”與“社會科學”之間的交叉聯系最為久遠,在它們組成的聚類周圍,產生了不少新的跨學科嘗試與拓展。

圖1 網絡抗爭文獻的學科領域共現網絡
中介中心性(Betweenness centrality)是測度一個節點在網絡中作為其他節點的“中介”和“溝通橋梁”的指標。Citespace將中介中心性≥0.1的節點標記出來,它們往往是不同聚類路徑之間的“轉折點”。值得注意的是,在圖1中,“傳播學”雖然是眾多的學科領域中最大的節點,文獻數量最多,卻不是與其他學科領域關聯最廣泛的節點。中介中心性最高的三個節點,分別是“心理學”(0.58)、“社會科學-其他主題”(0.56)和“社會科學跨學科”(0.55),均處在“傳播學”連接其他聚類路徑的關鍵位置。可見,網絡抗爭議題在傳播學領域受到的關注最多,但它并非被看作純粹的傳播議題,更多是作為一個社會問題、心理問題,廣泛地與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產生關聯。
科研合作之結構的整體化和社會化程度,標志著特定科學領域研究能力的發展[3]。科研合作表現為多種形式,即在一篇論文中出現不同的作者、機構或者國家/地區,則他們之間存在合作關系。本研究主要著眼于比較微觀的機構合作和作者合作。圖2是網絡抗爭研究的機構合作網絡(Co-Institution Network),即對文獻產出機構的合著關系的社會網絡呈現。如圖所示,科研勞動協作主要體現在英美研究機構之間。網絡中央清晰地呈現出3個合作團體:①以英國的牛津大學、美國的賓夕法尼亞大學、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大學為中心,形成了最大的、也是跨國的合作團體,它既與英國的曼徹斯特大學、蘭卡斯特大學形成穩定的合作關系,又向美國延伸,與華盛頓大學、美國大學、紐約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建立協作關系;②以威斯康星大學系統、密歇根大學、亞利桑那大學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美國內部的高校合作團體;③以英國的卡迪夫大學、諾丁漢大學、倫敦大學學院以及新加坡的南洋理工大學為中心,形成比較密集的科研合作網絡,也與美國的印第安納大學系統、威斯康星大學系統進行合作。后兩個協作體系,較之最大的合作團體,研究產出較低,但合作關系更為密切。在網絡的外圍,還有少數機構之間存在合作關系以及一些獨立的研究機構。其中,以加拿大的多倫多大學和中國的香港中文大學,產出的文獻數量最多。整體上,歐美研究機構之間建立了較為廣泛的合作關系,但與中國的研究機構完全斷裂。這可能源于跨文化科研合作的障礙,或與不同學術傳統下的研究旨趣和研究范式有關。

圖2 網絡抗爭研究的機構合作網絡
圖3則是網絡抗爭研究的作者合作網絡(Co-Author Network),即對文獻作者共現的社會網絡呈現,它能夠反映作者之間的合作關系和科學共同體的形成情況。圖中,比較穩定的作者合作團體有8個,其余作者零星地分布其中。參照作者總人數來看,網絡抗爭研究領域目前的科研合作范圍很小,遠未形成整體化的合作網絡。并且,為數不多的作者團體,一般只合著了2—3篇論文,所著論文的被引頻次不高,影響力十分有限。相反地,幾位獨立作者文獻產出量大、總被引頻次高,是網絡抗爭研究領域的高活躍度的作者。圖中顯示的活躍作者有:①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的社會學家厄爾,關注線上社會運動、抗議活動的組織、參與,特別是其中的動力學機制和在線參與的影響因素。②韓國嶺南大學的傳播學者樸漢宇,研究韓國的電子競選、在線抗議、社交平臺上的政治互動等網絡政治議題,尤其是這些活動帶來的在線內容的結構性變化。③香港中文大學的李立峰教授,就香港的在線社會抗議中的媒體使用、動員、組織,來反思公共領域的實現。④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華人學者楊國斌教授,比較關注中國的網絡抗爭與互聯網管理中的力量博弈、霸權與反霸權等問題。

圖3 網絡抗爭研究的作者合作網絡
此外,依據文獻計量學的洛特卡定律來看,網絡抗爭研究作者群體的流動性非常強。這一定律描述了特定科學領域的作者人數與文獻數量之間的關系,即在某學科領域發表n篇論文的作者數量約為發表1篇論文作者數量的1/n2,發表1篇論文作者的數量約占所有作者總數的60%。[4]網絡抗爭研究的全部文獻,共涉及2267位作者,發表1篇論文的作者占92.2%,發表論文≥2篇的作者僅占7.8%,未達到洛特卡定律提出的比值。這一研究領域低產量作者過多,高產量作者過少,說明持續關注網絡抗爭議題的作者很少。
研究熱點是某個領域中學者共同關注的一個或者多個話題。研究前沿則指正在興起的理論趨勢和新主題的涌現。兩者相比,研究前沿具有更強的時間特征,而不同領域的研究熱點保持的時間可能有長有短。[5]關于網絡抗爭的研究熱點,本研究運用Cites pace提供的關鍵詞共現和爆發詞(burst word)探測兩項功能來考察。圖4展示了網絡抗爭研究的關鍵詞共現網絡。從網絡結構來看,以social media、protest、social movement為中心形成了三個自然聚類,形成了“媒介技術與媒介形態”“政治參與”“社會運動”三個核心話題。與social media共現頻次較高的,有 communication、behavior、technology、mobilization、democracy、twitter、face book 等關鍵詞,圍繞新媒介影響使用者行為、政治動員、民主的實現等問題,指向新的媒介技術與媒介形態下政治機會的變化、民主的可能性。與protest共現關系緊密的高頻詞匯,有political participation、civic engagement、activism、collective action、politics、public sphere、power、attitude、perception、model,涉及集體行動、公共領域和個體公民的在線參與、態度、認知等,主要討論對抗性的政治參與、行動的動力學問題。與social movement共現次數較多的,有 policy、impact、opposition、collective action、network等關鍵詞,論及政策、反抗、沖擊性影響、組織網絡等,關乎抗爭的政治過程及組織結構。三個話題通過collective action、participation等高中介中心性的關鍵詞連接起來,成為一個整體網絡。另外,China和United States分別與Social media、social movement高頻共現,說明中國和美國的網絡抗爭案例受到重視,是熱門的研究對象。

圖4 網絡抗爭研究的關鍵詞共現網絡
表1是網絡抗爭研究領域的爆發詞列表。忽略因本研究關鍵詞設置而形成的高頻關鍵詞inter net,共出現11個爆發詞。爆發最早且持續時間最長的,是2003—2010的 information、social movement,分別透露著將抗爭視為信息傳播過程或社會變遷現象兩種不同的思維取向。到中間階段,globalization、web、blog的爆發,顯示了與新興技術和媒介形態相伴生的全球化問題的凸顯。2011年以后,civil society、revolution 接力 social movement,延續社會學視角下的網絡抗爭研究;web2.0接力web、blog,說明技術進步帶來的可能性始終是網絡抗爭研究無法回避的話題,arab spring、africa則是研究的具體案例和對象;另外,meta analysis的爆發,表明研究者們開始對本研究領域知識基礎的溯源、評價和反思。

表1 網絡抗爭研究爆發詞
關于網絡抗爭的研究前沿,本研究則運用Cite space提供的共被引分析及聚類功能進行考察。Cite space將研究領域概念化成研究前沿(research front)和知識基礎(intellective base)間的映射函數。知識基礎是一個被研究前沿文獻所引用的、不斷發展的科學文獻網絡,由共被引文獻集合組成。研究前沿則由施引文獻集合而成。Citespace中共被引分析的聚類標簽,是由施引文獻中提取出的名詞性術語來確定的,因而聚類標簽表征著研究前沿領域。[6]圖5即是網絡抗爭研究的共被引分析及聚類的可視化結果:共生成了14個主要聚類,以不同色塊標示出來;聚類標簽的字體大小與該聚類的規模成正比。聚類的網絡模塊度(Modularity)為0.8428,這一數值非常高,意味著聚類可以清楚地界定出網絡抗爭研究各個前沿的子領域;同時,聚類的平均輪廓值(Mean silhouette)是0.2045,比較低,說明存在著很多小規模的聚類,使得聚類的平均規模比較小。各聚類所涵蓋的文獻內容豐富,按照傳播學研究的方法論取向,可劃分為三大類。第一類為“技術控制論”研究,包括“Face book使用”“新的活動家記者”“信息渠道”“數字鴻溝”“在線政治參與”;第二類為“經驗功能主義”研究,包括“擴散動力學”“抗議行為”;第三類為“結構主義符號-權力”研究,包括“社會運動行動”“持續的抗議”“中國在線爭論”“阿拉伯之春”“政治抗議”“反對/抵抗”“全球行動主義”。

圖5 網絡抗爭研究的共被引聚類網絡
關于知識基礎,本研究借助Cite space的時間線視圖(time line view)來清晰地展示其間的遞進演化關系。圖6是根據共被引分析結果繪制的時間線視圖。圖中,每一聚類所包含的文獻從左至右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聚類之間的知識流向也在時間上展現為由深到淺的變化;相鄰聚類之間常常存在聚類間共引,即相關主題;中介中心性≥0.1的文獻以及文獻的爆發性(Burstness)也通過顏色加以標注;節點越大表示被引頻次越高。從時間序列上看,最為久遠的是“社會運動行動”“信息渠道”兩個聚類,其中部分文獻雖然被標注為爆發性引文,被引頻次卻不高;整體上,未有過大規模的引文爆發,但文獻的中介中心性都非常強,說明它們更多的是作為網絡中連接其他聚類的“跨界者(boundary spanners)”,而非獨立的研究。這兩個聚類,在2010年左右就不再有新的被引文獻加入,幾乎與此同時,“持續的抗議”“中國在線爭論”“擴散動力學”“反對/抵抗”“在線政治參與”“全球行動主義”等一系列新的聚類興起了。結合聚類間共引情況,可以推測,網絡抗爭研究的知識基礎發生了轉移。這些新的聚類在2008年以后陸續興起,自2010年起,都開始出現規模不等的引文爆發。其中,“阿拉伯之春”這一聚類的引文爆發規模最大,有3篇文獻被廣泛引用,成為文獻引用的“標志點(Land mark node)”,它們分別是詹妮弗·厄爾所著的《數字化社會變革:互聯網時代的行動主義》、蘭斯·班尼特所著的《連接行動的邏輯:數字媒體與政治爭議的個性化》和曼紐爾·卡斯特爾所著的《憤怒和希望的網絡:互聯網時代的社會運動》。這些新興聚類,廣泛涉及抗爭事件、媒介平臺、行動主體、抗爭行為、集體行動的結構與動員等問題,體現了更為具體化的研究取向。但無論哪一聚類的研究,往往都以具體的抗爭事件為依托,當阿拉伯之春、占領華爾街等重要的社會運動出現,便迅速成為網絡抗爭研究的標本。透過這些事件,網絡抗爭研究聚焦于兩大核心問題,一是抗爭行動參與、聚合的邏輯;二是關于新媒體對民主的影響。

圖6 網絡抗爭研究的共被引聚類的時間線視圖
由于文獻年代越久遠其被引次數越多,比較新近的文獻則被引次數相對少,因而,不能僅以被引次數來判定重要文獻。本研究將被引次數、中心性、sigma值各項排名前十的文獻,綜合并去重,得到結構性和突現性表現最優的文獻共17篇(見表2),包括6本書籍、11篇期刊論文。11篇期刊論文中,10篇發表在《傳播學刊》《網絡傳播學刊》《政治傳播》《新媒體與社會》《信息傳播與社會》《國際傳播雜志》等傳播學專業期刊上,另1篇發表在民族學期刊《美國民族學家》上。17篇文獻共涉及15位研究者,其中,蘭斯·班尼特和曼紐爾·卡斯特爾分別有兩篇重要文獻在列,是網絡抗爭研究最具影響力的兩位作者;從作者國別來看,13篇文獻作者來自美國的研究機構,另4位作者來自歐洲的瑞士、荷蘭、比利時和南美的智利;從作者知識結構來看,8篇文獻作者來自新聞學或傳播學,3篇文獻作者來自政治科學背景,其余6篇文獻作者具有傳播學與政治科學、社會學、人類學的混合學科背景。值得注意的是,葉夫根尼·莫羅佐夫和克萊·舍基兩位作者本身也是暢銷作家,是能夠影響輿論和推動在線抗爭的意見領袖,可見,網絡抗爭研究與抗爭實踐是相互關聯的。綜合17篇文獻的期刊來源和作者知識結構來看,傳播學是網絡抗爭研究的主要陣地,政治科學、社會學、人類學、民族學、心理學也是網絡抗爭研究的知識來源,這與學科領域共現的分析結果是一致的。

表2 網絡抗爭研究的重要被引文獻

續表
下面我們將17篇重要文獻,圍繞網絡抗爭研究的兩大核心議題所展開的討論,進行簡要梳理:
關于網絡抗爭行動的參與和聚合邏輯,2011年是一個分水嶺,此前學者們籠統地關注互聯網技術,之后則聚焦到社交媒體上來。在前一階段,克萊·舍基將互聯網技術描述為一種“無組織的、去中心化的力量”,認為它將帶來一個樂于創造和分享的年代[6];蘭斯·班尼特分析了美國國內對伊拉克戰爭的抗議活動,發現抗議活動已經由緊密的組織動員轉向成員之間的松散聯系,通過網絡實現了更廣泛的政治動員[7];斯坦·勞拉發現雖然傳播學者認為互聯網可以作為社會運動的重要互動資源,但大多數美國社會運動組織沒有充分發揮潛力[8];詹妮弗·厄爾則指出網絡為行動主義提供了兩個關鍵的條件,一是大幅降低創建、組織和參與抗議的成本,二是降低了行動者共同身體在場的需求[9]。在后一階段,有學者指出了社交媒體在行動組織中的重要作用,米爾恰·丹發現數字預先參與可能是廣泛的[10];坦塔維·納赫德認為社交媒體已經是集體行動的重要資源[11];亞歷山德拉·塞格博格將社會媒體視為組織機制,認為其使用痕跡反映出抗爭行動的組織方案[12]。有學者討論在線抗爭活動的分析路徑,蘭斯·班尼特認為經由網絡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不同于常規的社會運動,要理解其中的組織動力學,需要區分兩種可能存在的邏輯,即集體行動(collectiveaction)的邏輯和連接性行動(connectiveaction)的邏輯[13];曼紐爾·卡斯特爾則開創了一個分析模板,將多種因素納入其中——運動的社會、文化、政治根源,參與者的創新性自組織形式,技術在動力學意義上的具體作用,社會運動獲得支持的原因等[14]。還有學者檢驗了具體抗議活動的組織過程,澤內普·圖費克奇對埃及解放廣場抗議活動調查發現,社交媒體,特別是Facebook,提供了政權無法控制的新信息來源,對于塑造公民參與抗議的個人決定、抗議的邏輯、成功的可能性都至關重要[15];巴倫蘇埃拉·塞巴斯蒂安則社交媒體使用與青少年抗議之間的關聯,發現Facebook的使用與抗議活動顯著相關[16];朱里斯杰弗瑞認為社交媒體在一系列“占領運動”中促成了一種新的聚合邏輯,它甚至不同于20世紀90年代列表服務器和網站在全球正義運動中催生的廣泛的網絡邏輯,能夠將來自不同背景的大量個體聚集在一定的物理空間內,之后又朝向更加分散的組織和網絡形式的轉變,以確保占領運動的可持續性[17]。
關于新媒體對民主的影響,學者們普遍認為互聯網提供了政治參與和政治行動的機會,為民主的實現創造了條件。曼紐爾·卡斯特爾討論大眾作為傳播主體,如何建構和改變文化、經濟、政治權力關系,以及網絡民主的權力本質[18];菲利普·N.霍華德認為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信息技術為政治轉型創造條件,沒有它們,穆斯林世界的民主化就不再可能[19];范拉爾·杰羅恩分析互聯網時代社會運動的行動劇目,發現互聯網改進和提升了參與社會和政治行動的機會,使社會運動能夠在全球范圍內運作,但它也存在數字鴻溝的老問題[20];德祖尼加·荷馬吉爾發現通過社交網站尋求信息,是人們的社會資本積累和政治參與行為的積極和重要的預測指標[21]。葉夫根尼·莫羅佐夫,則批判地分析了互聯網自由的黑暗面。他探討互聯網對專制國家的影響,并追溯了人們對于互聯網所具有的解放潛力的興奮的知識來源,反對“網絡烏托邦主義(cyber-utopianism)”(缺乏對信息控制和操縱新媒體空間能力的認識)和“互聯網中心主義(Internet-centrism)”(越來越傾向通過互聯網來觀察所有的政治和社會變革)[22]。
本研究通過文獻增長、學科領域、合作網絡、研究熱點、研究前沿、知識基礎的分析和可視化呈現,勾勒出了網絡抗爭研究的全球圖景:
第一,就研究領域的發育程度來看,網絡抗爭研究還處在普賴斯定律所述的“學科發展時期”,即知識積累階段,未來還將保持加速增長,具有廣闊的研究空間。這一狀況,與國內該研究領域的情況幾乎完全一致,也都與新媒體(特別是社交媒體)的社會化進程高度吻合。可以說,新媒體在社會生活中的深度卷入,是該研究領域的重要驅動力。然而,作者分析也顯示,該領域的研究團體還比較薄弱,合作范圍小,合著文獻數量少,文獻影響力也十分有限。就作者個體的發文量來看,也遠遠低于洛特卡定律提出的比值,說明作者群體的流動性非常強,持續關注這一領域的作者很少,大量跨學科研究者只是偶爾涉及這一議題。不過,爆發詞元研究(metaanalysis)的出現,意味著研究者已經開始對這一領域的知識基礎進行追溯和反思,網絡抗爭研究可能在調整之后再出發。
第二,從研究視角和研究取向來看,網絡抗爭研究經歷了轉型。在社交媒體誕生前后,這一研究領域不僅出現了文獻數量增長的拐點,還在學科構成上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信息科學迅速被社會學和政治學科所取代。網絡抗爭研究視角從“經驗-功能”“技術控制論”轉向“結構主義符號-權力”,從將抗爭視為信息傳播過程,轉向將其看作社會問題、政治問題和社會變遷現象。共被引聚類分析也顯示,2008年以后陸續興起了“持續的抗議”“中國在線爭論”“擴散動力學”“反對/抵抗”“在線政治參與”“全球行動主義”等一系列新的聚類,涉及抗爭事件、媒介平臺、行動主體、抗爭行為、集體行動的結構與動員等更為具體的研究問題,透露出“結構主義符號-權力”的研究取向。另外,在學科領域共現網絡中,圍繞“傳播學”與“社會科學”組成的聚類,產生了“教育研究”“心理學”“公眾、環境和職業健康”“區域研究”等跨學科的嘗試與拓展,這些可能為該領域帶來新的研究議題和視角。
第三,從研究議題來看,網絡抗爭研究包括經驗性問題和價值性問題兩大焦點。網絡抗爭研究圍繞“媒介技術與媒介形態”“政治參與”“社會運動”三大熱點話題,論及新的媒介技術與媒介形態下政治機會的變化、民主的可能性,對抗性的政治參與、行動的動力學問題,抗爭的政治過程及組織結構。特別是在社交媒體誕生以后,網絡抗爭的知識基礎聚焦于“抗爭行動參與、聚合的邏輯”和“新媒體對民主的影響”兩大核心議題。這些議題,從根本上可歸于經驗性問題或價值性問題,或探討抗爭的政治過程、組織結構、聚合邏輯和個體的參與、態度、認知等問題,或討論新媒體對民主的影響,即新媒介形態帶來的政治機會變化、民主的可能性。
第四,從研究對象來看,網絡抗爭研究多聚焦于重大的社會抗爭事件,對日常的、適應性的抗爭的關注比較少。無論是討論“抗爭行動參與、聚合的邏輯”或“新媒體對民主的影響”,還是經驗性問題或價值性問題,研究者往往都以具體的抗爭事件為依托,以阿拉伯之春、占領華爾街等重要的社會運動作為網絡抗爭的研究標本。然而,不僅社會運動關乎抗爭,日常生活同樣也是抗爭的舞臺,現實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抗爭同樣溢出到網絡空間。重大的社會抗爭事件與日常的、適應的抗爭存在明顯的差異:前者是作為社會運動的政治抗爭,行動者具有明確的政治主張和利益訴求,在時間上也有清晰的起止邊界;后者是作為文化現象的話語抗爭,體現為參與者的日常話語生產,并沒有明確的主張和訴求。在既有的網絡抗爭研究中,日常的、適應性的抗爭未受到重視,網絡文化的激進性被忽略了。
第五,從研究思路來看,網絡抗爭研究難以擺脫技術決定論的邏輯。2008年以前,在網絡抗爭研究的學科構成中,信息科學排名第二,僅次于傳播學,占據及其重要的地位。它往往將技術的應用作為研究的背景、起點、準備條件,或信息傳播過程中的環節、因素。研究視角轉型后,網絡抗爭研究主要繼承社會運動理論資源,著重于探討媒介使用對政治機會、政治參與的影響。總體來看,技術進步帶來的可能性始終是該研究領域最為核心的話題,研究者通常將媒介技術作為外在的力量,分析其對社會抗爭諸方面的影響,揭示其在動力學意義上的具體作用或其中的因果關系,往往就容易陷入技術決定論的窠臼。
第六,從研究的國別差異來看,來自歐美的研究是主流。雖然中國的抗爭案例同美國案例一樣,均是熱門的研究對象,但中國學者的研究處在比較邊緣的位置。盡管中國香港中文大學的李立峰教授和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楊國斌教授兩位華人學者的活躍度非常高,總體上,該研究領域高活躍度和最具影響力的作者幾乎全部來自美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的研究機構、學者、研究成果,在圖譜中極少出現。并且,歐美研究機構之間存在較為廣泛的合作關系,與中國的研究機構則完全斷裂,中西方不同學術傳統下研究旨趣和研究范式的差異造成了跨文化科研合作的障礙。學者們紛紛選取母國的抗爭事件和抗爭經驗為研究對象,或許可以說明,在地的文化經驗是支撐網絡抗爭研究的堅實根基,對抗爭社會文化背景的深刻理解是研究者的必備素養。
第七,通過對網絡抗爭研究學術地圖的描繪,我們還發現了該研究領域的洼地和空白。目前,至少有兩方面的選題極富研究的價值和意義,一是關于日常的、適應性的抗爭的研究,二是從文化理論的視角,在宏大的社會背景中分析抗爭作為歷史變遷過程的組成部分。這兩類選題在既有研究中未受到重視。但是,與網絡相關的抗爭,其形式和動力,來源于多種相互融合又相互沖突的力量,包括政治、技術、文化、社會、經濟等,它應當被視為多種力量、多維互動的結果或動態過程。出于這個原因,分析日常抗爭和作為文化現象的抗爭,不僅可以揭示網絡抗爭新的形式、動態和結果,也將闡明社會變遷的模式與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們或可成為未來研究的方向和新的生長點。
本研究亦有不足之處。雖然將文獻計量、知識圖譜與傳統的綜述方法綜合運用,以求實現對網絡抗爭研究領域進行全面展現和對重要文獻進行深度梳理,但是檢索詞的設置會導致檢索結果的不同,影響研究樣本的全面性。盡管選擇了多個關鍵詞進行聯合檢索,但依然有可能遺漏少數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