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自2010年起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1)2010年,我國名義GDP為58789億美元,比日本名義GDP高4044億美元,排名全球第二。,伴隨而來的家庭可支配收入和財富水平的提升,使得我國家庭消費水平不斷上升,消費結構持續優化。與此同時,我國居民消費率較低這一深層次結構性問題卻始終存在。世界銀行數據顯示,作為中高收入國家,我國2015年居民消費率為37%,遠低于同期中高收入組均值51%,也遠低于世界平均水平58%(鄒蘊涵,2017)[1]。在經濟新常態和供給側改革的背景下,如何充分激發家庭消費需求、提高消費率,助推國民經濟優化升級,值得學者們探討研究。政府層面上,2018年9月國務院發布《關于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進一步激發居民消費潛力的若干意見》(2)資料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站,http://www.gov.cn/zhengce/2018-09/20/content_5324109.htm。,明確指出消費體現著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最終向往與需求,也是各部門生產的最終動力與目標,應重視發揮消費拉動經濟的基礎作用,提高民眾福祉。
對消費不足問題,我國學者較多從收入、資產、信貸、不確定性等方面展開研究,但從人口年齡結構角度研究的較少,且結論不一。受計劃生育政策及經濟社會發展轉型影響,近幾十年來我國生育率持續下降,人口老齡化程度加劇,整體人口年齡結構變化較大。按照聯合國老齡化社會標準(3)一個國家(或地區)65歲以上老人占總人口比達7%或60歲以上老人占總人口比達10%,即視該國家(或地區)進入老齡化社會。(United Nations,1956)[2],1999年我國就已進入老齡化社會,且老齡化形勢日益嚴峻。截至2018年末,我國65歲及以上人口約為1.67億,占總人口比重達11.9%;60歲及以上人口約為2.49億,占總人口比重高達17.9%(4)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網站,http://www.stats.gov.cn/tjsj/sjjd/201901/t20190123_1646380.html。。可以預見,人口老齡化是我國將要面臨的重大經濟社會問題之一。
基于以上研究背景,本文利用2016年中國家庭動態跟蹤調查數據,從微觀家庭層面探討人口年齡結構對我國家庭消費行為的影響,以期更好地理解促進家庭消費的政策建議。本研究的創新點體現在:以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行為的影響為切入點,擴展了家庭消費行為研究;以實證檢驗為主,探討人口年齡結構影響消費行為的微觀及宏觀機制,理論基礎分析更為扎實;采用家庭微觀跟蹤調查數據可有效避免過往經驗研究中使用宏觀數據分析無法區分消費行為異質性、易產生脫離實際的假定并產生可加性缺陷(Deaton,1992)[3]的問題;從消費水平、消費率、消費結構三個層次考察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行為的影響,并從收入及消費分層兩個維度探討人口年齡結構對消費行為的異質性影響,所得結論比僅考察家庭消費水平或消費傾向更為穩健。
本文后續研究安排:第二部分是文獻綜述;第三部分是理論機制分析及研究假設;第四部分是實證分析;第五部分是穩健性檢驗;第六部分是結論及啟示。
消費在經濟學中占據重要位置。早期經濟學家們主要從宏觀角度展開研究,認為產出和利率決定著社會中的消費及儲蓄水平。自凱恩斯始,西方經典消費理論基于微觀收入視角提出了一系列消費決定假說。Keynes(1936)[4]在《就業、利息與貨幣通論》中首先提出“絕對收入假說”,指出消費是當前收入的增函數,但消費增加的比例低于收入增加的比例,消費占收入之比也隨收入增加而不斷下降,即存在邊際消費傾向(MPC)和平均消費傾向(APC)遞減。Duessenberry(1949)[5]提出“相對收入假說”,指出消費者會受周圍其他人消費水平(示范效應)和自己過往消費習慣影響(棘輪效應),消費實際上主要取決于相對收入而非絕對收入。Friedman(1957)[6]提出“持久收入假說”,將收入分為持久收入和暫時收入,并指出消費者會按持久收入(即預期的長期平均收入)安排消費,暫時收入因其不確定性很可能轉化成儲蓄而非消費。Modigliani和Brumberg(1954)[7]、Ando和Modigliani(1963)[8]提出和發展生命周期假說,強調理性消費者將根據不同人生階段的收入合理規劃自己一生的消費和儲蓄,以實現生命周期消費配置效用最大化。具體而言,青壯年期收入大于消費形成正儲蓄,以償還少年期消費大于收入形成的負債并為老年期養老作準備。這樣,消費雖然受收入變化影響而波動,但在一生中消費相對平滑。Lucas(1976)[9]提出理性預期,之后一批經濟學家開始將不確定性引入到生命周期與持久收入假說中,形成一些新的消費理論。比如,Leland(1968)[10]的預防性儲蓄假說、Hall(1978)[11]的隨機游走假說、Zeldes(1989)[12]的流動性約束假說等。
有關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行為的關系,其理論基礎可以追溯到生命周期假說。按照生命周期假說,人生不同階段的收入及消費存在差異,少兒及老年主要屬于純消費人群,其比例上升,消費率會上升。基于生命周期理論框架,國外學者展開了一系列經驗及實證研究,但并未形成統一結論。部分學者研究支持人口年齡結構對消費存在影響,但影響方向及結果存在不一致性。Leff(1969)[13]選擇74個國家的跨國橫截面數據進行實證分析,結果與生命周期理論一致,即少兒人口、老年人口均對消費率有顯著正的影響。Deaton和Paxson(2000)[14]研究發現,少兒撫養比上升導致消費增加,老年撫養比上升則導致消費減少,但兩者同時作用下人口年齡結構對消費率的影響不顯著。Hock和Weil(2006)[15]分析指出,出生率下降在短期內促進消費,但老齡化將在長期拉低消費,最終消費水平取決于其力量對比。Modigliani和Cao(2004)[16]認為計劃生育導致的少兒撫養比下降及人均收入增加能有效解釋我國“高儲蓄之謎”。但也有一部分學者研究認為人口年齡結構未并顯著影響消費,生命周期假說并不成立(Wilson,2000[17];Ramajo et al.,2006[18])。
近年來,國內學者沿著西方經典消費理論,基于中國的國情,從收入不確定性、收入差距(王靜,2012[19];杭斌和修磊,2018[20]),資產配置、資產財富效應(李波,2015[21];賀洋和臧旭恒,2016[22];張浩等,2017[23]),信貸約束、消費信貸、家庭財務杠桿(李江一和李涵,2017[24];潘敏和劉知琪,2018[25]),養老保險保障(陳曉毅和張波,2014[26];馬芒和吳石英,2016[27];康書隆等,2017[28])等多個視角對家庭消費行為進行了研究。有關人口年齡結構影響消費行為的理論分析相對較少,早期大部分研究使用宏觀數據或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實證分析,然而研究尚無定論。李春琦和張杰平(2009)[29]運用宏觀數據,研究發現少兒人口撫養比和老年撫養比均負向影響農村居民消費。同為省級面板數據分析,李文星等(2008)[30]運用1989-2004年數據,分析發現少兒撫養比對消費存在較弱的負向影響,老年撫養比和消費不存在顯著關系。王宇鵬(2011)[31]運用2000-2008年數據,實證發現老年撫養比顯著正向影響城鎮家庭平均消費傾向,少兒撫養比對消費的影響效應則不顯著。毛中根等(2013)[32]對1996-2010年數據實證發現,少兒撫養比顯著提高城鄉家庭消費支出,老年撫養比僅對城鎮家庭消費支出存在顯著負向影響,對農村家庭影響較弱。羅光強和謝衛衛(2013)[33]對2001-2011年數據實證卻發現少兒撫養比對消費有顯著正向影響,老年撫養比對消費有顯著負向影響。由于生命周期假說是在微觀視角進行分析,使用宏觀數據進行驗證無法考慮微觀層面消費異質性,估計較為粗略且容易產生加重謬誤。近年來,隨著微觀調查逐步開展,有部分學者利用微觀數據進行了相關研究,但結論依然存在分歧。李曉嘉和蔣承(2014)[34]在生命周期和預防性儲蓄理論框架下,探討了人口年齡結構對農村家庭平均消費傾向的影響。研究表明,老年撫養比上升和少兒撫養比下降都能顯著提高農村家庭平均消費傾向,分區域來看東部家庭消費受人口年齡結構影響最大,中西部次之。林曉珊(2018)[35]考察了老齡化對家庭消費結構及消費分層的影響。研究發現,比起年輕及混合家庭,老齡家庭整體消費水平低、恩格爾系數高。從消費結構來看,老齡人居住及醫療保健支出費用高,文教娛樂、交通通訊及衣著等發展享受性消費比例低;從消費分層來看,高端分位數家庭受老齡化負面沖擊更嚴重,其內部不平等性與差異性也更大。朱勤和魏遠濤(2016)[36]、樂菡(2018)[37]測度了我國城鄉年齡別消費模式差異,認為受人口年齡結構變化影響,家庭消費規模及消費結構均會發生變化,老齡化背景下醫療保健需求會持續上升。此外,有學者研究發現人口年齡結構影響家庭預防性儲蓄、金融資產選擇、融資及消費負債行為(王聰等,2017[38];王聰和廖婧琳,2017[39];王聰和杜奕璇,2019[40]),這也是年齡結構可能影響消費行為的渠道。
綜上,家庭消費行為受家庭經濟特征、戶主特征及城鄉區域等多種因素影響,但探討人口年齡結構影響家庭消費行為的微觀研究相對較少。因此,本文通過分析人口年齡結構影響家庭消費的微觀和宏觀理論機制,提出合理的研究假設,并借助最新公布的CFPS2016微觀數據實證補充這方面研究。
理論上,人口年齡結構能在微觀層面直接影響家庭消費行為,也可能通過宏觀層面的資本積累、產業結構調整、經濟增長等間接影響家庭消費行為。
1.微觀層面的直接影響
生命周期假說認為,人口年齡結構能夠直接影響居民消費行為。人在不同年齡階段,收入和消費的關系是動態變化的。一般而言,少兒和老年人口收入水平較低,消費大于收入,故少兒和老年人口占比上升可能推動家庭消費率的上升。絕對收入和相對收入假說認為消費與收入正相關,結合生命周期理論假說,可以推論相較于中青年,少兒和老年人口因收入水平較低導致消費水平偏低,少兒和老年人口占比上升可能降低家庭整體消費水平。受生理、心理及社會資源等多因素影響,各年齡段人群有著差異化的消費需求。這不僅體現在消費水平和消費率的差異,還表現為消費對象選擇、消費偏好、消費觀念及習慣的不同,故人口年齡結構亦可能影響消費結構。一般而言,少兒尚在消費觀塑造期,消費多由父母及其監護人進行決策,主要消費對象為食品及教育資源類;中青年人消費觀較為成熟理性,不僅為自身消費進行決策,還要考慮少兒及老年人的消費需求,消費需求旺盛、消費種類較為豐富多樣;老年人身體機能逐步衰退,受傳統思想影響,消費觀念較為節儉保守,消費習慣較為穩定,消費內容相對單一,主要消費對象為食品及醫療保健類,衣物日用消費逐漸減少。
2. 宏觀層面的間接影響
宏觀上看,人口年齡結構可能通過資本積累、產業結構調整及經濟增長等路徑來間接影響家庭消費行為。其一,按生命周期假說,少兒和老年人口比上升時社會儲蓄水平將下降,這可能減緩資本積累并降低勞動收入份額從而抑制消費。其二,一國產業結構與各年齡段勞動力供給及社會總需求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一方面,產業結構分布會影響到勞動力就業及消費產品供給。另一方面,人口年齡結構也將影響整體勞動力供給及勞動資源在各產業的分配,并通過對消費需求的趨勢性改變影響產業結構調整與升級。人口老齡化加劇與生育率不斷下降,可能進一步促進第二、三產業的發展,改變居民家庭收入分配結構和消費市場供給,從而影響居民家庭消費。其三,按經濟增長理論,勞動是驅動經濟增長的關鍵因素之一。勞動人口占比高,少兒及老年人口占比低形成的人口紅利可為經濟增長創造良好的條件,為消費增長提供物質基礎。隨著一國老齡化不斷加深,資本積累、勞動力供給及勞動生產率面臨下降,導致經濟增長放緩,進而對消費產生負向影響。
通過以上微觀和宏觀理論機制分析,發現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行為密切相關。消費水平方面,少兒人口比和老年人口比上升通過微觀收入機制及宏觀上對資本積累、產業結構調整及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可能導致消費水平的下降。消費率方面,少兒人口比和老年人口比上升通過微觀消費平滑機制可能導致消費率的上升,因宏觀作用機制較為復雜,其對消費率的影響方向難以確定。消費結構方面,從微觀消費偏好習慣差異及宏觀產業結構調整角度,少兒人口比上升可能增加食品及文教娛樂支出占比;老年人口比上升可能增加食品、醫療保健支出占比,減少衣物及日用品支出占比。
因此,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假設1:少兒人口比負向影響家庭消費水平。
假設2:老年人口比負向影響家庭消費水平。
假設3:少兒人口比正向影響家庭消費率。
假設4:老年人口比正向影響家庭消費率。
假設5:少兒人口比正向影響家庭食品及文教娛樂類消費比例。
假設6:老年人口比正向影響家庭食品及醫療保健類消費比例,負向影響衣著及日用品消費比例。
我國經濟增長模式、產業結構、生育政策等與西方國家存在差異,完全套用西方消費理論解釋我國消費者行為存在一定局限性。下文將綜合考慮我國家庭消費異質性特征,實證檢驗以上研究假設。
本文使用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最新公布的2016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2016)微觀截面數據進行實證分析。中國家庭追蹤調查作為全國性的大規模調查項目,從個體、家庭、社區三個層次收集數據,涉及家庭經濟、人口、生活、教育、工作及健康等多維度信息,樣本代表性強。本文結合研究需要對CFPS2016中家庭經濟問卷、家庭成員卷、成人問卷及少兒問卷數據庫信息進行合并轉換處理,在剔除缺失值并對數據作必要清理后,最后得到有效家庭樣本為12863戶。
在前文理論機制分析框架下,本文假設家庭在一定收入及資產的財務預算約束下追求一生效用最大化,將人口年齡結構引入到消費函數,并綜合考慮家庭特征、戶主特征、城鄉區域特征來考察家庭消費行為,驗證假設1-假設6。具體而言,將擴展的消費模型設定如下:
LnCi=β0+β1Age_Structurei+β2Familyi+β3Headi+β4Locationi+εi
(1)
LnCi/LnYi=β0+β1Age_Structurei+β2Familyi+β3Headi+β4Locationi+εi
(2)
Cij=β0+β1Age_Structurei+β2Familyi+β3Headi+β4Locationi+εi
(3)
運用式(1)-式(3)分別考察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水平、消費率、消費結構的影響。式(1)中被解釋變量為LnCi,代表第i個家庭的消費水平;式(2)中被解釋變量為LnCi/LnYi,代表第i個家庭的消費率;式(3)中被解釋變量為Cij/Ci(5)本文分別用food/c,dress/c,house/c,daily/c,trco/c,eec/c,med/c表示家庭食品、衣著、住房、日用品、交通通訊、文教娛樂、醫療保健消費支出占比。代表第i個家庭第j類消費支出占比。本文主要解釋變量為Age_Structurei,代表第i個家庭人口年齡結構,使用60歲以上人數占第i個家庭總人數比值的老年人口比(oldr)、14歲以下人數占第i個家庭總人數比值的少兒人口比(childr)來度量。控制變量包括Familyi,代表第i個家庭除人口年齡結構外的家庭特征,包括家庭規模、家庭收入、家庭資產;Headi,代表第i個家庭戶主特征,包括戶主性別、婚姻狀況、教育程度、健康狀況、工作性質;Locationi,代表第i個家庭城鄉及區域特征。這些控制變量都是傳統消費理論認為可能會影響消費行為的重要因素。
具體而言,家庭層面:家庭規模(familysize)以家庭人口數進行賦值;家庭收入(income)涵蓋家庭工資性收入、生產經營性收入、投資性收入、保險補貼等轉移收入及其他;家庭資產(asset)定義為家庭凈資產,即由家庭總資產減去家庭總負債得到。家庭戶主特征層面:戶主性別(male),男性定義為1,女性定義為0;戶主婚姻狀況(married),定義已婚或同居為1,其他為0;人力資本(edu)由戶主受教育程度代表,賦值越高學歷越高,最低賦值為1對應從未上學,最高賦值為8對應博士畢業;健康狀態(health)為戶主自評的健康程度,用1至5進行賦值代表從非常差到非常好的狀態;工作性質(work)以是否在體制內作為區分,把在政府部門、黨政機關、人民團體、國有企業、事業單位的工作視為體制內工作,賦值為1,其他如在私營企業、個體工商戶以及港澳臺和外商等企業視為體制外工作,賦值為0。城鄉及區域特征方面:城鎮戶口(urban)按國家統計局的劃定定義,將城鎮戶口賦值為1,農村戶口賦值為0;區域變量按統計局劃定標準分為東(east)、中(middle)、西(west)三個區域,分別用二值虛擬變量進行賦值,定義家庭在所屬區域時為1,否則為0。這些控制變量綜合反映了除人口年齡結構外,家庭的經濟狀況、人力資本、戶主性別、婚姻、工作、健康程度及所處城鄉區域環境等對其消費行為影響。表1為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表1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考慮到微觀家庭消費行為存在較大異質性,使用截面數據的估計結果容易受異方差影響。因此,本文采用兩種計量方法對此進行處理。其一,對于基本回歸,使用異方差穩健標準誤進行OLS估計,以盡量控制異方差的影響。其二,考慮分位數回歸對隨機誤差項無要求,對數據異常值不敏感,估計出來的參數比OLS回歸更加穩健,故使用分位數回歸進行穩健性檢驗。
表2為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水平基準回歸的估計結果,其中模型(1)先估計了人口年齡結構、家庭規模、家庭收入、家庭資產(6)為避免異方差的影響,基準回歸中使用家庭收入及家庭資產的對數值。對家庭消費水平的影響;模型(2)加入了家庭戶主特征變量;模型(3)中進一步加入了家庭所屬城鄉及區域特征變量。模型(1)、(2)、(3)均顯示人口年齡結構變量顯著影響著家庭消費水平,結果較穩健。具體而言,老年人口比與家庭消費水平顯著負相關,老年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水平將降低0.1936個百分點;少兒人口比與家庭消費水平顯著正相關,少兒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水平將上升0.1158個百分點;家庭規模顯著增加家庭消費水平,家庭每增加1個人,家庭消費水平將上升0.0553個百分點。從回歸系數來看,家庭收入每增加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水平將上升0.3437個百分點;而家庭資產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水平只上升0.0702個百分點。可以看出,家庭收入對家庭消費水平的作用遠大于家庭資產,目前影響我國家庭消費水平的最重要因素是收入而非資產。家庭人口特征方面,戶主已婚,受教育程度越高,在體制內工作會顯著提高家庭消費水平,戶主為男性、健康狀況越好則會顯著降低家庭消費水平。城鄉及區域方面,城鎮家庭消費水平顯著高于農村家庭,中部家庭消費水平顯著低于東部家庭。

表2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水平的基準回歸
(續上表)

自變量因變量:消費水平(1)(2)(3)west-0.0266(0.02)_cons4.8250???5.1567???5.3998???(0.10)(0.10)(0.10)N124091193111931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
考慮到收入是影響家庭消費水平最重要的因素,那么不同收入水平的家庭,其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水平可能存在差異。本文將家庭收入由低到高等分成收入最低組、收入中下組、收入中上組、收入最高組,然后依次對其進行回歸分析。表3為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水平的分收入水平估計結果。回歸結果顯示: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水平的影響在不同收入水平下呈現異質性。具體而言,老年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將導致收入最低組家庭消費水平下降0.4547個百分點,收入中下組下降0.1930個百分點,收入最高組下降0.2015個百分點,對收入中上組則無顯著影響。少兒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收入中上組的家庭消費水平將上升0.2755,對其他組的正向影響則不顯著。家庭收入每上升1個百分點,收入中上組家庭的消費水平將上升0.6083個百分點,收入中下組家庭的消費水平將上升0.5331個百分點,遠高于收入最高組及收入最低組家庭的消費支出上升幅度。家庭資產增加對不同收入組家庭消費水平的影響系數較為相近。此外,戶主受教育程度越高及城鎮家庭能提高所有收入組的家庭消費水平。

表3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水平的分收入水平回歸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限于篇幅,控制變量回歸結果未在表中顯示。
表4中顯示了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率基準回歸的估計結果。模型(1)估計了人口年齡結構、家庭規模、家庭收入、家庭資產對家庭消費率的影響;模型(2)加入了家庭人口特征變量;模型(3)進一步加入家庭所屬城鎮及區域特征變量。模型(1)、(2)、(3)均顯示人口年齡結構顯著影響家庭消費率。具體而言,老年人口比與家庭消費率顯著負相關,老年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率將降低0.0219個百分點;少兒人口比與家庭消費率顯著正相關,少兒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率將上升0.0146個百分點;家庭規模顯著增加家庭消費率,家庭每增加1個人,家庭消費率將上升0.0061個百分點。從回歸系數看,家庭收入每增加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率將下降0.0743個百分點;而家庭資產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消費率上升0.0088個百分點。即隨著家庭收入的增長,家庭消費率不斷下降;隨著家庭資產的增長,家庭消費率不斷上升。家庭人口特征方面,戶主已婚,受教育程度越高,在體制內工作會顯著提高家庭消費率,戶主為男性、健康狀況越好則會顯著降低家庭消費率。城鄉及區域方面,城鎮家庭消費率顯著高于農村家庭,中、西部家庭消費率顯著低于東部家庭。

表4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率的基準回歸
(續上表)

自變量因變量:消費率(1)(2)(3)west-0.0060??(0.00)_cons1.5484???1.5839???1.6155???(0.04)(0.04)(0.04)N124091193111931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
收入是影響家庭消費率的最重要因素。不同收入水平的家庭,其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率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表5為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率的分收入水平估計結果。回歸結果顯示: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消費率的影響在不同收入水平同樣呈現出異質性。具體而言,老年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將導致收入最低組家庭消費率下降0.069個百分點,收入中下組下降0.0186個百分點,收入最高組下降0.0152個百分點,對收入中上組則無顯著影響。少兒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收入中上組的家庭消費率將上升0.0248,對其他組的正向影響則不顯著。家庭收入每上升1個百分點,收入最高組家庭的消費率將下降0.047個百分點,收入中下組家庭的消費率將下降0.0428個百分點,遠高于收入中上組及收入最低組家庭的消費率下降幅度。家庭資產增加對收入最低組的消費率有較大影響,對其他收入組的家庭消費率影響系數則相近。此外,戶主受教育程度越高及城鎮家庭能提高所有收入組的家庭消費率。

表5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率的分收入水平回歸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限于篇幅,控制變量回歸結果未在表中顯示。
除家庭消費水平及消費率外,家庭的消費結構也是家庭消費行為的重要反映。CFPS2016的家庭總支出分為消費性支出、轉移性支出、福利性支出以及建房或購房支出四大類,其中消費性支出占家庭總支出85%以上,是家庭最主要支出。因此,本文以家庭各項消費支出在總消費支出中占比為對象來研究家庭消費結構。家庭各項消費支出占比不僅體現出家庭消費特點,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家庭消費趨勢。家庭消費支出包括家庭日常的衣食住行用等生活開銷,CFPS2016參照國家統計局的統計標準,將其細分為:食品支出、衣著支出、居住支出、家庭設備及日用品支出、交通通訊支出、醫療保健支出、文教娛樂支出、其他消費性支出這8個子項目。圖1顯示了家庭這八項消費支出的占比情況,可以看到家庭食品支出最多,占比達38.85%,其后依次為居住支出占比13.68%、醫療保健支出占比11.71%、家庭設備及日用品支出占比10.26%、文教娛樂支出占比9.96%、交通通訊支出占比8.93%、衣著及其他支出占比較低。

圖1 家庭八項消費支出占比情況資料來源:根據CFPS2016數據自行整理。
接下來,本文將探討人口年齡結構對家庭各項消費支出占比的影響,實證結果如表6所示。從回歸系數來看,老年人口比對醫療保健支出占比影響最大,其次是食品支出占比、文教娛樂支出占比、交通通迅支出占比、家庭設備及日用品支出占比及衣著支出占比;少兒人口占比下降將顯著降低家庭食品和衣著支出占比,顯著提高家庭醫療保健支出占比、居住支出占比及交通通迅支出占比。具體而言,老年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醫療保健支出占比將上升0.0982個百分點,家庭恩格爾系數將上升0.0623個百分點。與此對應,老年人口比每上升1個百分點,家庭文教娛樂支出占比將下降0.0545個百分點,交通通迅支出占比將下降0.0475個百分點,家庭設備及日用品支出占比將下降0.0324個百分點,衣著支出占比將下降0.0259個百分點。少兒人口比下降1個百分點,家庭食品消費支出占比將下降0.0511個百分點,衣著支出占比將下降0.0113個百分點,家庭醫療保健支出占比將上升0.0393個百分點,居住支出占比將上升0.0169個百分點,交通通訊支出占比將上升0.0164個百分點。綜合而言,老年人口比上升會顯著提高家庭恩格爾系數和醫療保健支出占比,顯著降低家庭衣著、家庭設備及日用品、文教娛樂以及交通通訊支出占比。少兒人口比下降會顯著降低家庭恩格爾系數和衣著支出占比,顯著增加家庭居住、交通通訊及醫療保健支出占比。

表6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結構的回歸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限于篇幅,控制變量回歸結果未在表中顯示。
綜合實證結果表明:(1)少兒人口比顯著正向影響家庭消費水平及消費率,老年人口比顯著負向影響家庭消費水平及消費率,與假設2、3預期結論一致,與假設1、4預期結論相反。這意味著現階段人口老齡化和低生育率對我國家庭消費需求均存在抑制作用,不利于擴大內需。這可能由一系列原因造成:首先,隨著現代生活及醫療水平的提高,人們預期壽命不斷延長,老年人可能會加強儲蓄來保障老年生活;其次,我國經濟轉型中發生的醫療、住房、教育等一系列重大改革使得家庭面臨的不確定性增強,特別是房價近年來的迅猛上漲,使得家庭中青年人口自行購房壓力急劇增加,生育率不斷走低,老年人可能縮減自身消費,加強預防性儲蓄來支持子女及應對不確定性;再次,是我國老年人經歷過物質匱乏的艱難時期,養成節儉的消費習慣,雖然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且收入增加,但部分老年人維持著過去的消費習慣;此外,是我國養老保障體制尚不健全,養老金的發放存在“雙軌制”,計劃生育也導致家庭子女數下降,贍養負擔重,這都抑制著老年人群的消費。(2)少兒人口比上升顯著增加了家庭食品、衣著消費支出比重,顯著降低了家庭居住、交通通訊及醫療保健支出比重,對文教娛樂支出比重影響為負但不顯著。這部分檢驗了假設5,同時也說明我國針對少兒的文教娛樂還有較大的消費提升空間。(3)老年人口比上升顯著增加了家庭食品及醫療保健支出比重,同時其還顯著降低了家庭衣著、日用、文教娛樂及交通通訊支出比重,驗證了假設6。
考慮到使用穩健OLS進行均值回歸雖然能有效控制異方差,但其目標函數為最小化殘差平方和,容易受極端值影響。分位數回歸(Quantile Regression,簡稱QR)由Koenker和Bassett(1978)[41]提出,其將殘差絕對值的加權平均作為最小化的目標函數,因此不易受極端值影響,結論更為穩健。同時,分位數還能提供條件分布y|x更為全面的信息。接下來,使用分位數回歸對家庭消費水平及消費率進行穩健性檢驗。
表7顯示了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水平的分位數回歸結果。隨著消費水平分位數的增加,老年人口比對消費水平影響的分位數回歸系數呈現先降后升的U型分布趨勢,少兒人口比對消費水平影響的分位數回歸系數呈不斷下降的趨勢且僅在5/10分位數之前顯著。這表明,老年人口比上升對家庭消費水平條件分布兩端的影響大于其對中間部分的影響。意即,低消費和高消費水平階層受老年人口比上升導致的消費減少沖擊最大,中間消費水平階層受影響最小。少兒人口比上升對消費支出的正向影響不斷下降,主要影響中低消費水平階層。

表7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水平的分位數回歸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限于篇幅,控制變量回歸結果未在表中顯示。
表8為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率的分位數回歸結果。隨著消費率分位數的增加,老年人口比對消費率影響的分位數回歸系數呈現先降后升的U型分布趨勢,少兒人口比對消費率影響的分位數回歸系數呈不斷下降的趨勢且僅在5/10分位數之前顯著。這表明,老年人口比上升對家庭消費率條件分布兩端的影響大于其對中間部分的影響。意即,低消費和高消費水平階層受老年人口比上升導致的消費率下降最大,中間消費水平階層受影響最小。少兒人口比上升對消費率的正向影響不斷減弱,主要能使中低消費水平階層增加消費率。

表8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率的分位數回歸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 p<0.1, ** p<0.05, ***p<0.01。限于篇幅,控制變量回歸結果未在表中顯示。
表9顯示了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結構的分位數回歸結果。隨分位數增加,老年人口比及少兒人口比對家庭消費結構的影響存在異質性。具體而言,隨分位數增加,老年人口比上升對家庭衣著、日用、交通通訊支出占比的負向影響越來越大,對文教娛樂支出的負向影響僅在7/10分位數后顯著;隨著分位數增加,老年人口比上升對家庭食品支出占比的正向影響呈現倒U型分布,對居住支出占比的正向影響僅在5/10分位數前顯著,對醫療保健支出占比的正向影響越來越大。相較而言,少兒人口比對家庭消費結構的影響不如老年人口比那么廣泛和顯著。少兒人口比對家庭食品、衣著、日用支出占比的正向影響僅在7/10分位前顯著;對交通通訊支出的負向影響僅在5/10分位后顯著,對醫療保健支出的負向影響僅在7/10分位后顯著增加;對文教娛樂支出的影響呈倒U型分布,在7/10分位前為正向影響,之后則呈現負向影響。整體上可以看出,少兒人口比對家庭消費結構影響的異質性較強,老年人口比對家庭消費結構的影響遠大于少兒人口比,分位數回歸結果與上文整體回歸結果也較為一致。

表9 人口年齡結構與家庭消費結構的分位數回歸
(續上表)

變量(1)(2)(3)(4)(5)醫療保健支出占比1/10分位3/10分位5/10分位7/10分位9/10分位oldr0.0085???0.0390???0.0804???0.1485???0.2535???(7.04)(21.77)(22.46)(22.21)(16.87)childr0.00120.0003-0.0113-0.0267?-0.1023???(0.49)(0.08)(-1.53)(-1.94)(-3.32)控制變量控制控制控制控制控制觀測值1192811928119281192811928
注:表中報告的是估計系數,括號中為穩健標準誤。*p<0.1, **p<0.05, ***p<0.01。限于篇幅,控制變量回歸結果未在表中顯示。
綜上,使用分位數的回歸結果與使用穩健標準誤的最小二乘法回歸結果基本一致,本文結論較穩健。
人口老齡化和生育率下降作為我國人口結構變化的重要趨勢,正對家庭消費行為乃至經濟社會發展轉型產生不可輕視的長遠影響。本文基于2016年中國家庭動態跟蹤調查數據,實證分析了人口年齡結構對我國家庭消費行為的影響。實證研究發現:老年人口比上升顯著降低家庭消費水平和消費率,其中收入最低組、中下組及最高組受影響程度明顯;少兒人口比上升顯著增加家庭消費水平及消費率,收入中上組受影響程度明顯。隨著老年人口比上升,家庭恩格爾系數上升,醫療保健支出占比增加,衣著、日用、交通通訊及文教娛樂支出占比會下降;隨著少兒人口比下降,家庭恩格爾系數和衣著支出占比下降,交通通訊、居住及醫療保健支出占比會上升。此外,分位數回歸表明:老年人口比對消費水平及消費率影響的分位數回歸系數呈現先降后升的U型分布趨勢,低消費和高消費水平階層受老年人口比上升導致的消費減少沖擊最大,中間消費水平階層受老齡化影響最小;少兒人口比上升對消費支出和消費率的正向影響不斷下降,主要影響中低消費水平階層。隨分位數增加,老年人口比上升對家庭衣著、日用、交通通訊支出占比的負向影響越來越大,對食品支出占比的正向影響呈現倒U型分布,對醫療保健支出占比的正向影響越來越大。相較而言,少兒人口比對家庭消費結構影響的異質性更強且不如老年人口比影響廣泛及顯著。
本文實證結論對政府及金融機構有一定的啟示。首先,持續發展經濟,提高家庭收入和財富水平,是促進消費的前提,對政府部門而言,應進一步健全社會養老保障體系、優化生育政策、完善教育配套政策,提高居民受教育程度,推動城鎮化進程,進而有效提高家庭消費水平和消費率;其次,應重視將供給側改革與年齡結構變化導致的家庭消費需求變化結合起來,促進家庭消費結構改善優化與產業轉型升級,尤其是發展醫療保健行業,以滿足老齡化社會的養老保健需求;再次,應發揮金融機構的積極作用,根據家庭人口年齡結構和消費偏好,創新各類金融理財及消費信貸產品,提供能實現資產增值和滿足合理消費需求的產品渠道。與此同時,政府和金融機構各方都應重視家庭金融知識的普及教育工作,更好地發揮金融在人口老齡化背景下提高家庭消費率的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