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英雄也是惡棍

高山

北宋大詩人范仲淹在 《漁家傲·秋思》一詞中寫道：“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詞中所寫的燕然未勒，是一個非常有名的歷史典故，也是史上有名的頂級戰功——燕然勒石。創造這一戰功的，就是兩漢另一位與封狼居胥的霍去病齊名的戰神——東漢大將軍竇憲。

2017年7月，中國與蒙古國的聯合考古隊在蒙古國境內杭愛山的一處斷崖上發現了摩崖石刻。經過仔細辨識，確認這一刻石就是后漢史學家班固在《后漢書·竇融列傳·竇憲》中所記載的燕然勒功。這一重大發現為燕然勒石的歷史事件找到了實證。

西漢武帝時期，漢朝對匈奴連續用兵征討，嚴重削弱了匈奴人的軍事力量，使得匈奴在漢宣帝一朝分裂為南匈奴和北匈奴。南匈奴南下歸附漢朝，漢元帝時期昭君出塞和親的對象，就是南匈奴。北匈奴則繼續與漢朝為敵，時不時地入侵漢朝的邊關。

王莽篡漢，西漢滅亡。漢光武帝劉秀重建漢室，稱為東漢。此時漢朝在動亂中失去了對西域的控制，匈奴重新占領了西域。漢朝通往西域的絲綢之路被阻斷了。

為了恢復國力，漢光武帝劉秀實行了前漢初年與民休養生息的國策，暫時停止了對匈奴的軍事行動。后經過明帝和章帝兩代的持續打擊，又有班超投筆從戎經營西域，漢朝恢復了與西域的商貿往來。但是北匈奴的整體實力還在，還經常騷擾長城沿線的各邊關，給漢朝的統治造成嚴重的威脅。

漢和帝即位時年僅10歲，不能處理軍國大事，由其親生母親梁太后竇氏臨朝掌控政事。竇憲是梁太后的親哥哥，其祖上竇融跟隨漢光武帝劉秀開創了后漢。竇憲是開國功臣之后，但也是一個有名的紈绔子弟：年少時好勇斗狠，是典型的問題少年；成年后，他憑借自己的妹妹是漢章帝的皇后，被朝廷任命為虎賁中郎將——這個職位相當于首都警備區司令，在都城洛陽可謂一手遮天。他囂張跋扈，強取豪奪、貪污受賄、欺壓百姓，做盡了壞事，就連漢章帝親妹妹沁水公主的田園都被他強行奪占。漢章帝得知后大怒，欲治其罪，還是當皇后的妹妹一再求情，漢章帝才對他免于懲處，但是從此對其不再重用。

漢章帝駕崩后，漢和帝即位，朝中大事皆由太后竇氏決斷。竇太后將哥哥竇憲升為侍中，掌握朝中大權。竇憲更是為所欲為，多次暗殺政敵，有一次竟然把太后的男寵都鄉侯劉暢暗殺了。這一回可是激怒了太后妹妹，立即解除其職務并把他軟禁起來。

正在此時，北匈奴內部發生變亂，朝廷決定趁機出兵征討，一舉消滅北匈奴。竇憲在獄中上書，請求戴罪立功，帶兵出征。竇太后就任命他為車騎將軍，率軍出塞遠征北匈奴。

也許是繼承了家族粗暴好斗的基因，竇憲也是一位天才級的戰神。他沒有興師動眾，像他的前輩衛青、霍去病等那樣出動幾十萬大軍，而是采取情報先行、奇襲為主的戰略，以少數精銳部隊首先打擊匈奴人的頭領，然后再各個擊破和瓦解。公元88年，竇憲在掌握北匈奴軍事情報后，突然出兵，率領近萬大漢鐵騎，配合南匈奴、西羌等數萬騎兵，分三路突襲稽落山（今蒙古國境內杭愛山）。漢軍一戰擊潰北匈奴各個部落，單于中箭，率一部主力拼死逃走。

竇憲隨后迅速追擊，一直打到今蒙古國境內的烏布諾爾湖，北匈奴軍隊四散奔逃。竇憲大軍斬殺北匈奴騎兵13000多人，俘獲騾馬牛羊等百萬頭。北匈奴內部由此發生大分裂，先后有81個部落20多萬部族投降漢朝。漢軍取得了史無前例的大勝利。

此戰后，竇憲登上燕然山（即前文提到的發現刻石的杭愛山），刻立石碑，記載此次征戰的豐功偉績，彰顯大漢的天威。刻石上寫道：“鑠王師兮征荒裔，剿兇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亙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載兮振萬世。”

燕然勒石之后 ，竇憲派人攜金追尋北匈奴單于，意欲招降單于。一路上宣揚大漢天威，有萬余匈奴人歸降。在北海（今貝加爾湖）西北的西海，追上了北匈奴單于。單于見大勢已去，決定歸降漢朝，派弟弟右溫禺鞮王隨漢軍將領到洛陽，向漢朝進貢，并留侍漢和帝。竇憲見北匈奴單于沒有親來洛陽，認為他沒有歸降的誠意，便準備再次出征。北匈奴單于再次派人在居延塞求見竇憲，請求向漢稱臣。此時，南匈奴單于上書大漢朝廷，建議乘機消滅北匈奴，然后南北匈奴合并歸漢。經漢朝同意，南匈奴單于率部進攻北匈奴，北單于受重傷逃亡。竇憲又于公元91年派兵出居延塞，在金微山大破北單于，斬首5000余級，北單于逃走不知去向，北匈奴從此滅國。

匈奴人打不過漢軍，被迫向西遷徒。他們打敗了哥特人，哥特人西遷又打敗了日耳曼人。日耳曼人進入西羅馬帝國避難，充當雇傭軍，最終西羅馬帝國亡于這些“野蠻人”之手。竇憲征討北匈奴，間接地改變了歐洲的歷史進程。

立下不世功勛的竇憲，卻并未改變其驕縱跋扈的本性。他一度把持朝政，縱容部下為非作歹。漢和帝長大后，對于竇憲的跋扈不再容忍，先把竇太后軟禁，后將竇憲抓捕收監，并將竇憲賜死于獄中。

竇憲是一位天才軍事家，同時也是一個惡棍，能打仗更能作惡，這讓他在歷史上留下了毀譽參半的評價。他所創造的燕然勒石的頂級戰功，與霍去病的封狼居胥一道，成為后世軍人所推崇的至尊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