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共市更深融入全球價值鏈迎來機會窗口

王飛

6月28日，即二十國集團（G20）大阪峰會開幕當天，經濟總量之和約占全球四分之一的兩大區域組織——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簡稱“南共市”）宣布達成自由貿易協定，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備忘錄。在“開放、公平、可持續”的基礎上，雙方在自貿協定的傳統關稅減讓內容之外還就政府采購、貿易便利化、衛生檢驗檢疫以及知識產權等多領域達成共識。歐盟—南共市自貿協定一旦生效，南共市成員國出口歐盟的部分農產品關稅將被取消，出口商有望增加肉類、糖等產品的出口;歐盟出口南共市國家大部分產品的關稅也將被取消，有利于促進其工業品出口。當前，在保護主義四起、民粹主義抬頭之際，歐盟和南共市經過長達20年的自貿談判而達成協定，不僅在世界范圍內用實際行動捍衛了多邊貿易體制，更為南共市自身提高融入全球價值鏈的深度以及內部改革打開了機會窗口。

自貿談判終得果

南共市成員國原本就和歐洲國家有著悠久的歷史、文化和種族聯系，且自南共市成立之初其就以歐洲一體化為借鑒對象。當前，歐盟是南共市國家最大的外資來源地，歐盟主要向南共市出口工業制成品和服務產品;南共市則主要向歐盟出口初級產品和原材料。

作為世界上發達國家集團與發展中國家集團自貿談判的重要代表，歐盟與南共市之間的談判始于1999年。事實上，早在1992年，歐盟和南共市就簽署了“制度間合作協議”，意在培育和促進南共市內部的制度建設。1994～2001年，雙方先后建立了“地區間合作的法律化框架”，成立了關稅談判雙邊委員會，并著手開展政治對話，希望于2005年建成自由貿易區。但是，由于雙方在農產品和工業品市場準入問題上存在顯著分歧，談判于2004年中止，農產品、汽車工業、政府采購是談判推進的主要障礙。南共市希望向歐盟出口更多的農副產品，如牛奶、牛肉、糖和谷物，歐盟則希望能更多地進入南共市的汽車市場并在公平基礎上參與政府采購領域的競爭。法國和愛爾蘭等歐洲農業大國擔心從南共市進口過多農產品將導致本國農民利益受損和失業率升高，巴西和阿根廷則在制造業和服務業方面拒絕做出讓步。2005年底，由于世界貿易組織（WTO）多哈回合談判陷入僵局，南共市與歐盟的自貿談判也隨之擱置。

2018年12月17～18日，南共市第53次峰會在烏拉圭召開。

全球金融危機給歐盟與南共市的自貿談判創造了重啟的契機。2007年12月，歐盟公布了2007～2013年度《南方共同市場地區戰略文件》，將向南共市成員國提供5000萬歐元的無償援助，除用于加強南共市機構建設外，還將用于技術標準的制定、環境保護、教育發展等項目。2009年12月，在烏拉圭首都蒙特維的亞舉行的南共市第38次首腦會議上，巴西和阿根廷均表達了在2010年與歐盟重啟自由貿易談判的愿望。2010年5月，雙方宣布重啟自貿協定談判。2014年7月，南共市在第46屆首腦會議共同聲明中表示，南共市方面已形成了與歐盟談判的共同立場，愿與歐盟早日完成條件交換。2015年7月，南共市第48屆首腦會議決定加快推進與歐盟的自貿談判，于當年第四季度與歐方互換減免關稅商品清單，力爭早日達成共識。2017年11月，歐盟和南共市在巴西利亞進行的最新一輪自由貿易談判取得了實質性進展。2019年6月，雙方長達20年的談判終于修成正果。

多邊主義仍奏效

無論多邊主義還是貿易保護主義，都是影響歐盟—南共市關系發展的關鍵因素。首先，多邊主義始終是歐盟和南共市自由貿易談判的推動力量。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歐洲和拉美各自展開了地區一體化進程，兩個地區也開始了地區間層面的關系互動。冷戰結束后，拉丁美洲在歐洲對外關系中的地位下降。1990年，美國總統老布什發表“開創美洲事業倡議”，宣布美國將以貿易、投資與債務為基礎與拉丁美洲國家建立一種新的伙伴關系，這直接推動了歐洲和拉美地區的合作進程。1992年，歐洲委員會在南共市成立后的第二年就與其簽署了地區間合作協議，開始了地區間的制度合作。目前，美國希望打破以規則為基礎的多邊主義，轉向以實力為基礎的雙邊主義。這意味著基于市場力量的國際合作將深深地打上大國的烙印，因為這需要參與國際合作的國家相互提供對等的市場機會，小國必將因難以滿足條件而被排除在合作之外。除法國和德國之外，無論是歐盟中的其他國家還是南共市成員國，其作為單獨個體參與全球貿易治理的能力均有限，只有通過區域間的聯合，才能在當前以WTO框架為基礎的國際自由貿易秩序遭到沖擊的不利環境中求得生存。另一方面，無論是初級產品出口占比相當高的南共市成員國，還是大量初級產品進口來自于南共市國家的歐盟國家，均需要依靠國際自由貿易秩序保證其的貿易利得。

其次，貿易保護主義在不同時期對歐盟和南共市自貿談判產生了不同的影響。過去，貿易保護主義是雙方合作面臨的主要障礙。一方面，由于南共市成員國大都是以初級產品出口為主的國家，取消歐盟在農產品上的保護對其意義重大。但是，歐盟各成員國的農業部長對此表示堅決反對，尤以法國和愛爾蘭為甚。另一方面，歐盟希望南共市完全開放其工業品市場，并進一步開放其政府采購、服務業和投資領域。但對于相對落后的南共市成員國來說，工業品市場的開放勢必沖擊到其脆弱的民族工業。令人振奮的是，在當前貿易保護主義盛行的時刻，歐盟和南共市的態度均發生了改變。作為多邊貿易體制的堅定支持者，歐盟正加速與世界其他主要經濟體和地區的自由貿易談判，與加拿大、日本、越南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而南共市的改變則是雙方達成自貿協定的關鍵。過去，出于保護國內生產的考慮，巴西和阿根廷這兩大南共市成員國的貿易開放度始終列于拉美倒數。當前，秉持“融入世界經濟”的原則，南共市在談判方式和市場準入等問題上發生了改變。例如，巴西放棄堅持牛肉和乙醇在自貿清單中的地位，換取了更大的雞肉和豬肉出口配額。根據談判結果，歐盟將開放99%的農產品貿易，其中81.7%將取消關稅，其余產品也將采取配額或其他方式的優惠待遇，南共市85%出口至歐盟的產品將享受免稅進入。

南共市發展迎來契機

由于歷史上屢遭經濟和金融危機的沖擊，再加上所有成員國均為初級產品出口國以及各國長期以來迫切希望通過工業化改變當前畸形經濟結構，南共市成員國無論在貿易還是金融領域的開放度均不高。此次歐盟—南共市自貿協定的初步達成將為南共市更深融入全球價值鏈創造機會，也將在一定程度上倒逼南共市及各個成員國的發展轉型。

首先，自貿協定將提升南共市國家的全球價值鏈參與度。南共市成立之初的構想十分宏大，不僅要建立關稅同盟，還要建立統一的大市場，進而構建經濟同盟。然而經過多年的發展，其所取得的成就僅稍稍高于自由貿易區。從經濟總量來看，南共市本應成為全球較大的經濟一體化組織之一，特別是其核心成員國巴西和阿根廷的綜合國力和工業發展程度也足以支撐該一體化組織更積極地融入全球價值鏈，并在世界多邊體系中擁有更大的發言權。但是，受機制設計和利益驅動等因素的影響，南共市內部尚無法完全實現自由貿易。當前，巴西和阿根廷均由中右翼政黨主政，政治周期同步以及從初級產品出口尋找突破的共同利益出發點促使兩國在同歐盟談判時的態度發生改變。自貿協定將通過更高層次和更大規模的貿易為南共市國家創造融入全球價值鏈的機會，還能帶動南共市國家工業化的發展。

其次，自貿協定將促進南共市的發展轉型。事實上，作為巴西和阿根廷等國平衡美國曾經提出的“美洲自由貿易區”的產物，南共市的一體化進程始終較為被動，各國內部均存在不少持反對態度的社會團體和機構。他們認為，南共市和歐盟實現貿易自由化將會給絕大部分成員國的小農經濟帶來災難性的后果。此次協定達成將有利于南共市實現從被動前行向主動構建的轉變。自貿協定還將倒逼各國國內的改革。新協定規定了15年的關稅減免時間，這足以讓各行業部門做好準備，也讓各國政府有足夠的時間出臺新政，改善商業環境，提升競爭力。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拉美所巴西研究中心副秘書長，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