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力

13期“地心力說”專欄文章展示了兩點:(1)國際規則是非中性的,現行“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rule-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主要體現的是基督教文明國家的價值觀,有利于這些國家“吃肉”。但其也適當兼顧了來自其他文明國家的價值觀,他們參加這些規則后也能“喝湯”。(2)美國雖然力推“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在這方面做得比二戰前的“老歐洲”國家好一些,但這是基于其在二戰后的超強綜合實力。當相對實力下降或者觸及其重大利益時,美國則毫不猶豫地追求或回落到“基于權力的國際秩序”。
美國動用國家力量在全球圍剿中國華為公司,公然違背了市場經濟的基本原則,讓13.9億中國人清楚地體認到:現行“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具有“美國底色”,中國在現有的國際秩序下很難從“喝湯”過渡到“吃肉”。
主客觀原因、特別是核武器的存在,決定了新興大國難以通過戰爭來重構國際秩序,但以和平手段重構地區秩序或若干功能領域的國際秩序是可能的,這基于基督教文明的相對衰弱與其他文明軟硬實力提升的大趨勢。文明有相似性的一面,也有獨特性的一面,前者使得不同文明之間的共存與交流成為可能,后者構成文明間的差異與互鑒的前提 。不同文明共存與競爭是歷史常態,全球范圍內一種文明獨存的狀態從來沒有出現過。
未來相當長時期,不排除會有局部的沖突或戰爭,但大國之間不大可能發生全面戰爭。而冷戰后那種“大國間的競爭”將演化為“主要文明(體系)之間的競爭”,或曰“主要文明間的和平競賽”。基督教文明(包括天主教與新教)、伊斯蘭教文明、印度教文明、中華文明、日本文明、東正教文明等人口逾億的文明將成為主要“選手”。這里以基督教文明與中華文明為例加以說明。
基督教文明、伊斯蘭教文明的全球地理分布明顯大于印度教文明與中華文明。這與宗教理念有關,多神教文明通常缺乏全球擴張的動力,而一神教文明則具有比較強烈的擴張動力。因為一神教教徒自認為是上帝的選民或追隨者,具有“讓異教徒皈依本宗教”的強烈信念與使命,并采取“和平傳教”與“武力脅迫”兩種手段。這是兩大宗教分布區經常發生大規模宗教戰爭的主因。以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為界,此前伊斯蘭教文明地理擴張的勢頭勝過基督教文明。而文藝復興與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催生了基督教文明的現代性改造,包括政教分離、主權取代神權、賺錢與獲取利息符合上帝的要求等。這些又反過來推動了生產力的大發展,使得基督教勢力得以勝過伊斯蘭教勢力,為基督教勢力的全球擴張提供了便利與可能。歐洲人向全球移民、建立殖民地成為趨勢,歐洲成了世界的中心。二戰后這一中心轉移到了美國。
中華文明的主干是儒家與道家。用宗教標準看,道家屬于半入世的宗教,聚焦于人與自然的關系,個人修身養性方面追求天人合一、順其自然、不追求世俗享受;齊家治國方面追求無為而治。儒家對中國的影響大于道家,其聚焦于人際關系,以家庭為核心、以“禮”為準繩,構建一整套規范以處理個人、國家、天下的關系,并實現社會的有序運轉:對侯服、甸服、綏服,力推三綱五常;對要服與荒服,主張修文德以來之、禮不往教。儒家容許世俗的享受,但以中庸為度。總之,儒家與道教主張的是一個親疏有別、和而不同的社會與天下,愿意接受、容納不同的文明并加以融化,但缺乏全球擴張的動力。因此,中華文明可以較好地適應現代性的大部分內容,只要消除了內部障礙后,就可以較快地實現經濟發展,韓國等漢字圈經濟體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而中國則因為其巨大的體量而明顯地影響著現行的國際秩序。中國無疑將構建基于自身價值觀的地區性“基于規則的秩序”,并在某些領域構建全球性“基于規則的秩序”。
美國對世貿組織喪失信心、轉向構建雙邊與小多邊經貿安排等行為客觀上給其他文明提供了空間,他們能以自身價值觀為依托,構建區域性與功能領域的全球性“基于規則的秩序”。未來,現有的基督教文明占絕對優勢的國際秩序,將演化為多種秩序并存的狀態,其中基督教文明仍在全球具有相對優勢,但伊斯蘭教文明、印度教文明、中華文明也將構建基于自己價值觀的區域性“基于規則的秩序”,以及某些功能領域的全球性“基于規則的秩序”。這也將被其他影響力較小的文明所效法。
總之,世界正走向“文明競賽”的歷史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