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稅：法國為何單挑美國

劉明禮

近日，關于征收數字稅問題，在法美兩國之間掀起了不小的波瀾。7月11日，法國參議院投票通過了向互聯網巨頭征收數字服務稅的法律草案。而就在此前一天，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宣布，根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款，決定對法國政府提議的數字服務稅法案發起調查。法美兩國針鋒相對，去年馬克龍訪美與特朗普建立的“兄弟情誼”似乎已經蕩然無存。

法國政府所要征收的數字稅，對象是全球數字業務年營業收入超過7.5億歐元且其中至少2500萬歐元來自法國的企業，稅率為營業收入的3%。按照這一標準，征收對象涵蓋30余家全球互聯網巨頭，其中美國多家大公司在榜上。數字稅在法國又被稱為“GAFA”稅，即谷歌（Google）、亞馬遜（Amazon）、臉書（Facebook）和蘋果（Apple）四大科技公司的英文名字首字母的縮寫。從中可看出，受到該項稅收影響最大的是美國公司。

在歐洲，數字稅問題由來已久。由于國際稅收原則未能跟隨互聯網發展形勢與時俱進，國際科技巨頭在歐盟每年賺得超額利潤，卻通常利用記賬方式規避在歐洲的納稅。歐盟委員會的數據顯示，歐盟傳統行業企業需要繳納的有效稅率達23%，而大型科技企業平均只有9.5%。鑒于此，歐盟近兩年一直在醞釀著針對科技公司的征稅措施。但由于愛爾蘭、盧森堡、丹麥、芬蘭、瑞典等低稅率國家的反對，歐盟層面未能出臺相關政策。在這樣的局面下，法國決定先行一步，單方面對這些科技巨頭征稅。法國之所以選擇“單干”，和本國所處形勢和政府壓力有關。法國作為西方傳統經濟強國，近年來經濟表現差強人意，加上福利負擔沉重，政府債臺高筑，金融危機后還一度被喻為歐洲的“經濟炸彈”。馬克龍上臺后本欲大刀闊斧進行改革，重振經濟活力，但改革遭遇強大阻力。去年底爆發的黃馬甲運動，由反對政府的燃油稅演變成對馬克龍整個改革方案的抵制。據估計，由于在改革問題上作出的讓步，法國政府需要多支出數十億歐元，財政壓力巨大。既然“節流”行不通，政府也只能在“開源”上想辦法，這也加大了征收數字稅的動力。法國政府預計，該項稅收每年可帶來5億歐元左右的稅收收入。

從法國的角度看，征收數字稅初衷并非有意挑戰美國，而是彌補財政虧空。法國經濟與財政部部長布魯諾·勒梅爾直言，科技巨頭交的稅這么少，“我們在教育、醫療、環保方面的開支從哪里來呢？”但從美國的角度看，卻產生了不同的解讀。自特朗普上任后，大西洋關系就漸行漸遠，尤其在貿易領域，“美國優先”讓歐盟也成為美國貿易大棒的受害者，此次法國參議院通過數字稅的時間點也正是美歐關系緊張之時。去年開啟的美歐談判進展緩慢，據說已經讓特朗普“失去耐心”。今年雙方又在空客、波音補貼問題上矛盾不斷，7月1日，針對空客補貼問題，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又提出了對40億美元歐盟輸美商品加征關稅的清單。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數字稅很容易被美國政府視為貿易報復措施：其一，美國新的加稅清單主要是農產品，這恰恰是法國的優勢產業;其二，美國希望通過自貿談判打開歐盟農業市場，最大阻力也是來自法國;其三，今年是布雷頓森林會議75周年，7月中旬，巴黎舉行了聲勢浩大的國際會議，并且表達了對美元主導國際貨幣體系的不滿。以上因素加在一起，在美國看來，法國的舉動似乎不止是征稅這么簡單。據歐洲媒體透露，特朗普對于數字稅“十分生氣”，動用301條款也可看出美國反應之強烈。很多人參照美國對中國開啟301調查之后的中美經貿關系，擔心最終可能導致美國對歐盟征稅以及雙方的貿易戰。

那么，法國真的想和美國硬碰硬嗎？目前看，法國還沒有展示出和美國“決戰到底”的雄心。對于數字稅，法國政府表示這只是“臨時措施”，最終還要看在國際層面能夠達成何種協議。在歐盟內部尚無法達成共識的情況下，法國希望在經合組織層面能夠取得進展。法國今年還是七國集團輪值主席，“稅收公平”已經明確列為重點議題之一。從這個角度看，法國也并非想單挑美國，而是希望自身行動能夠產生示范效應，最終在國際社會形成征收數字稅的合力。目前看，已經得到了英國的積極呼應。英國已經在考慮推出類似的數字稅，稅率為2%。但總體看，法國得到的呼應還比較有限。

如何對科技巨頭征稅，應該是國際稅收體系改革的一部分，但在超級大國搞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的形勢下，改革難以取得進展。法國試圖先行一步引導改革，但這一政策舉動又夾在復雜的美歐博弈之中，被視為貿易報復措施，這就讓問題的解決變得更為復雜和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