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吉亞反俄抗議活動的內外邏輯

李靜雅

2019年6月24日，大批抗議者聚集在位于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的格議會大樓前，要求格內政部長辭職。

6月20日，東正教議會間大會全體會議在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的議會大樓舉行。俄羅斯杜馬議員加夫里洛夫率俄代表團出席會議。會議當天，加夫里洛夫被安排在格魯吉亞議長席位上宣布會議開幕，此舉招致格魯吉亞反對派政黨“統一民族運動”及“自由運動—歐洲格魯吉亞”議員的不滿，并在第比利斯引發大規模反俄活動，最終演變為騷亂和反政府抗議，沖突中共有約240人受傷，300多人被拘留。6月21日，格議長科巴希澤遞交辭呈。同時，正在白俄羅斯訪問的格總統祖拉比什維利也提前回國。隨后，俄總統普京簽署禁飛令，從7月8日起禁止俄航空公司執行兩國往返客運航班，并指示政府為滯留在格的俄公民回國提供保障。7月9日，俄羅斯國家杜馬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呼吁對格魯吉亞實施貿易限制的議案，但俄總統普京表示反對對格制裁。

反俄情緒引爆抗議

格魯吉亞民眾對于俄議員“坐錯位置”的高度敏感性源于兩國圍繞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的恩怨糾葛。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分別位于格北部和西北部，直接與俄接壤，當地民眾在情感上與俄羅斯聯系緊密，兩地的分離主義也始終是影響格國家統一的最大障礙。格認為俄與兩地的合作是“吞并格領土的過程”，并稱俄曾多次以反恐為由對格邊境潘基西峽谷實施轟炸，但遭到俄羅斯否認。兩國沖突于2008年激化為一場直接軍事沖突，此次沖突導致大量格魯吉亞和南奧塞梯人員傷亡。俄羅斯隨即宣布承認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獨立，作為回應，格魯吉亞宣布與俄斷交，并稱上述兩地區為“被占領”土地。因此，此次俄議員“占領”格議長的座位被視為這種“侵占”的再現。

兩國的歷史積怨也早已為格俄關系埋下不信任的種子。格魯吉亞所在的南高加索地區是連接黑海、里海，以及歐亞兩端的重要戰略通道，在歷史上就是強國角逐之地，因此格多次卷入沙俄、奧斯曼、波斯等帝國間的戰爭。到19世紀上半葉格魯吉亞各公國先后并入俄羅斯帝國，同一時期，格社會掀起了反抗沙俄統治的民族運動。十月革命后，格建立了獨立政權，但僅在四年后就并入蘇聯。格民族主義者認為，其歷史上獨立自主的愿望受沙俄、蘇聯阻撓難以實現，沙俄統治的傷疤也在格俄兩國的現實對抗中不斷被揭開。即使是在歷史本身的認知問題上，格俄兩國也持有巨大分歧。例如，對于20世紀初期，格在短暫獨立時期，究竟是應邀進入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進行保衛任務，還是對上述兩地進行強制軍事武裝控制，雙方各持一詞。

從更根本性的層次看，格俄在國家戰略利益的追求上本就南轅北轍，結構性矛盾使兩國關系難以快速轉好。格在獨立后希望完成國家統一，保障國家安全和進一步發展經濟。但俄羅斯沒有助力格完成國家統一，反而承認分離地區獨立，來自俄的軍事壓力也使格尋求西方在國防方面的支持。同時，格也期望能借助歐洲的財力物力支持，在經濟上快速發展。尤其是“顏色革命”后，親西方的薩卡什維利政府上臺，格更是持續向西靠攏。而俄一方面看重格具有的重要戰略地位，另一方面則看重格可在俄南部發揮的安全作用，尤其是抵御北約對俄滲透的作用。但格倒向西方的行為讓俄在追求上述目標時屢屢受挫。

抗議的內生動力

由于格俄矛盾的多重性和復雜性，加之2008年戰爭對兩國民意的直接負面影響，“反俄”仍是挑動格民眾神經的最佳話題之一。尤其在政界，執政黨“格魯吉亞夢想—民主格魯吉亞”黨首伊萬尼什維利作為格首富，與俄羅斯在商業上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其政黨在政策選擇上往往并不過于迎合西方，甚至主動改善與俄關系。而這一點恰恰成為反對派和在野黨對現任政府和執政黨的攻擊點。因此，此次抗議活動從“反俄”開始，卻又不僅僅只與“反俄”有關，俄羅斯議題已成為格國內政治力量彼此斗爭的杠桿之一，反俄議題也加劇了格國內政治力量的撕裂。

格執政黨近年來不盡如人意的表現也成為抗議示威的“推動器”。2018年格總統大選是其歷史上首次未能在第一輪成功選舉出總統的選舉，執政黨推出的候選人與反對黨聯盟推舉的候選人第一輪得票率僅相差不到1%。且該次大選首輪選舉的投票率也幾乎持平格獨立后總統選舉的最低投票率。執政黨還接連被爆出多起腐敗丑聞，包括市長、副市長、檢察長在內的多名高官涉案，民眾對司法和執法部門的失望加劇。且近年來格犯罪率急劇上升，根據格內政部統計數據，格國內犯罪率從2017年到2018年增長了約58%。2018年5月～6月底，第比利斯還曾爆發大規模針對警察的抗議活動。

在“格魯吉亞夢想—民主格魯吉亞”黨執政期間，格經濟增速總體放緩，與前兩任執政黨執政時期相比，經濟平均增幅和GDP累積增長率墊底。盡管在格政府提振經濟的各項措施下，旅游業、金融業和采礦運輸業增長速度較快，但上述行業對改善大多數普通民眾生活水平的貢獻有限。根據美國國際共和學會2018年的民調顯示，僅有8%的受訪格魯吉亞民眾認為經濟狀況有所改善，63%的民眾則認為經濟惡化。此外，貧富差距在2012～2015年縮小后，又于2016年之后再次拉大。在格獨立后始終無法擺脫的失業率和貧困問題上，“格魯吉亞夢想—民主格魯吉亞”黨執政期間，盡管失業率略有降低，但始終徘徊在12%～14%左右，并未明顯改善。由于政府就業率統計將擁有土地和牲畜的農業從業者列為就業者，因此城市失業率往往高出農村許多，年輕人更是成為失業大軍的主力。

未來入歐入約道阻且長

格魯吉亞的不穩定性，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俄美、俄歐之間的博弈。格將“融入歐洲”作為本國外交政策的重點之一，將民主制度和民主價值觀作為格政治追求方向。同時格還在謀求加入北約，并進一步擴大與北約的軍事合作。格獨立以來，歐盟和北約為其提供了大量資金援助，并在軍事、經濟、人文和國家改革等領域進行指導。尤其在2008年軍事沖突之后，美、歐及相關國際組織向格提供了大量援款。2017年格魯吉亞經過多年努力終獲歐盟免簽國待遇被視為格入歐過程中的標志性突破。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今年3月訪問第比利斯期間也表示，“格魯吉亞在歐洲大西洋一體化方面取得重大成績，該國最終一定會成為北約成員國。”

而另一方面，格不得不面對的事實是，在較為親俄的“格魯吉亞夢想—民主格魯吉亞”黨執政后，雖然格俄兩國未能恢復正常的外交關系，但兩國的經貿、旅游、人文聯系卻逐步恢復，格在經濟上對俄的依賴性加大。從2008年至2018年的十年間，格魯吉亞對俄出口增長了13倍多。2019年前五個月俄位居格第二大外貿伙伴位置，格俄貿易占格外貿總額的11.5%，僅次于土耳其，且在格土貿易負增長背景下持續增長。俄是格魯吉亞葡萄酒和礦泉水的最主要進口國，兩者出口額約占格對俄出口總額的一半左右。據格魯吉亞國際旅游局數據，2018年格入境游客中，俄羅斯位居第三位，同比增長22.4%，2019年以來繼續保持兩位數增長。同時，目前俄羅斯是格最主要燃料和能源供給國。格執政黨的親俄姿態給俄羅斯帶來了難得的改善兩國關系的機遇期，因此針對此次事件，俄方在最初較為強硬的回應之后，緊接著采取“滅火”態勢。普京表示“出于對格魯吉亞人民的尊重反對對格制裁”，而俄議長馬特維延科則將事件責任甩鍋給美國，表示是第三國勢力有意破壞俄格兩國關系。

俄與西方的拉鋸戰使格入歐入約的外交目標難以如愿。歐盟和北約雖肯定了與格交往中取得的成果，但始終無法給出格入歐入約的具體日程和時間。歐盟、北約、特別是格本國民眾始終擔心格過激的“向西”行為可能會招致俄報復，進一步加劇南高加索地區的脆弱性。在歐盟與北約長時間的“畫餅充饑”和俄羅斯的軍事壓力之下，格民眾支持入歐入約的比例下降。美國國際事務全國民主研究所5月20日發布的最新民調顯示，目前格魯吉亞全國有約77%的人支持格加入歐盟，但2018年12月該數據尚有83%。同時，支持加入北約的格魯吉亞人從去年12月的78%降至74%。總體看，未來格魯吉亞仍將長期處于希望“加入西方”卻難以被接受、希望擺脫俄羅斯影響卻仍只能謹慎前行的狀態。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亞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