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修憲”，半島局勢緩和注入新動力

王俊生

2019年7月16日，朝鮮大型團體操和藝術演出《人民的國家》在平壤五一體育場舉行，通過體操、舞蹈、聲樂、雜技等多種形式展現朝鮮革命與戰爭、政治和軍隊建設、民生與經濟發展以及對外交往等歷史畫卷。

朝鮮半島局勢的演變反復證明著“外交是內政的延續”這一國際政治顛撲不破的道理。作為半島局勢的中心國家之一，朝鮮的內政走向又格外牽動著該地區的局勢走向，2018年以來朝鮮半島局勢的緩和再次驗證了這個規律。因此，今年朝鮮的“修憲”一經報道就引起了輿論的廣泛關注。

實際與名義最高領導人合二為一

2019年7月11日，朝鮮公布了今年4月11日召開的第14屆最高人民會議第一次會議新修改的憲法全文。在新公布的憲法中，金正恩成為憲法規定的朝鮮最高領導人。朝鮮第二代領導人金正日于2011年12月17日去世后不久，時任朝鮮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的金正恩就被推舉為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成為朝鮮事實上的最高領導人。2012年4月13日朝鮮第12屆最高人民會議第五次會議推舉金正恩為朝鮮國防委員會第一委員長。同時，會議一致通過的最高人民會議法令《關于批準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社會主義憲法修訂案》規定，增設國防委員會第一委員長，并規定“國防委員會第一委員長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最高領導人”位置再次得到確認。

但朝鮮自從第一代領導人金日成時代開始，長期實行的是實際的最高領導人與憲法規定的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分開設置。金日成去世前的主要黨政職務為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委員長、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主席。金日成1994年去世后，1998年9月朝鮮修訂憲法，金日成被追授為共和國永遠的主席，同時規定廢除國家主席制。按照朝鮮當時的新的憲法，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委員長即代表國家。因此，當時擔任朝鮮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委員長的金永南被廣泛視為朝鮮“名義上的”國家元首。事實上，金永南也頻頻代表朝鮮出席外事活動，甚至朝鮮建國60周年國慶日等重大的活動也是由其出面。但當時眾所周知的朝鮮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是擔任朝鮮國防委員會委員長的金正日。

朝鮮此次修改憲法正式表明金正恩不僅是朝鮮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同時還被賦予憲法規定的國家最高領導人的身份，朝鮮21年來正式實現了實際領導人與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的合二為一。這是朝鮮國內政治制度的重大調整，也符合國際上絕大多數國家的通行做法。

這也可能和金正恩的個人性格有一定關系。作為在歐洲留過學的八零后年輕領導人，金正恩開放自信，自上臺以來，頻頻公開講話、帶領第一夫人出席活動、出國訪問時乘坐飛機、公開會見記者等，在國際場合越來越告別西方社會對朝鮮的“隱士之國”印象，而且越來越符合國際慣例。

比如，2019年5月21日，針對美國扣押一艘朝鮮貨船，朝鮮常駐聯合國代表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召開記者會闡述朝鮮的政策主張。過去出現類似的事情，朝鮮慣常的做法是輿論聲討、群眾集會、武器訓練和調動等“激烈”回應。在國際場合采取記者會“和平”回應關切對于朝鮮來說是非常罕見的，這實際上是朝鮮最高領導人開放姿態的反應，也是其采取國際通行做法解決其相關關切的“縮影”。

刪除“先軍思想”，延續“新戰略路線”

此次朝鮮修改憲法，在國防方面刪除了“先軍思想”。“先軍思想”是1995年1月1日金正日視察蟠松哨所時提出的。金正日其后多次公開講，“先軍政治就是萬能寶劍”。“先軍政治”簡單地講就是把軍事發展置于國家最優先的位置，把軍人群體置于國家最優先的地位。當時的主要背景是隨著蘇聯解體和朝鮮國內經濟困難，來自美國和韓國的安全壓力驟然增大。特別是美國不愿意承認朝鮮，以及美韓頻繁舉行針對朝鮮的聯合軍演，其目的就是希望朝鮮政權崩潰，這讓朝鮮認為“沒有糖果可以活下去，沒有子彈就不能生存”。朝鮮此次修憲刪除“先軍思想”可以看出是朝鮮基于其內外環境發生有利變化所做出的重大決定。

2018年以來，朝鮮外交環境大幅改善。金正恩于2018年4月27日、5月26日、9月18?20日與韓國總統文在寅舉行三次首腦會晤。金正恩分別于2018年3月25?28日、5月7?8日、6月19?20日，以及2019年1月7?10日四次訪問中國。習近平主席于2019年6月20?21日對朝鮮進行國事訪問，這也是中國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時隔14年再次訪問朝鮮。

2018年6月12日，金正恩與特朗普在新加坡舉行了首腦會晤，這是歷史上朝鮮最高領導人首次與美國現任總統舉行會晤。2019年2月27?28日，金正恩與特朗普在越南河內舉行第二次朝美首腦峰會。雖未達成協議，但特朗普在2月28日記者會上對金正恩高度贊譽。他說，“與朝鮮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共度了極富建設性的時光，金正恩是優秀的領導人，我們交情篤厚，美方仍將與金正恩和朝方保持友好關系”。2019年6月29日，特朗普在日本出席20國集團峰會期間發“推特”表示他有意在當天下午開始的訪問韓國期間前往韓朝交界的板門店會見金正恩，結果30日特朗普和金正恩真的舉行了會晤。當天，特朗普先與金正恩在軍事分界線兩側握手，并隨金正恩一同跨過韓朝邊界踏上朝鮮土地，這是美國在任總統首次踏足朝鮮領土。之后，特朗普與金正恩共同來到板門店韓方一側舉行了近50分鐘的會談。這也再次體現出特朗普政府希望對話解決半島問題的一定誠意。

2018年以來可謂是冷戰結束后朝鮮外交最為活躍的時期，國際社會對朝鮮的積極印象大幅提升，朝鮮面臨的外部環境也得到大幅改善。這一變化背后的最大動力就是朝鮮戰略重心的轉移。2018年4月20日在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第七屆第三次全體會議上，金正恩宣布“朝鮮將集中全部力量發展經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從迄今朝鮮內政外交來看，這次轉變確實是“戰略性”的。朝鮮2018年到2019年5月再未進行過核導試驗，這在2006年以來還是頭一次。2019年5月4日和9日，朝鮮盡管發射了“小型武器”，但這并沒有違背金正恩2018年以來多次表示的“不再進行核武器與洲際導彈試驗”的承諾。朝鮮對發射前后的刻意“低調處理”，也顯示這兩次發射更多是向美國表達“不滿”。

在2019年4月11日召開的第14屆最高人民會議上，金正恩發表題為《現階段的社會主義建設和共和國政府的對內對外政策》的演說，再次強調“在建設社會主義強國的現階段斗爭中，朝鮮面臨的中心任務是把國家的一切力量集中于經濟建設，鞏固社會主義的物質基礎”。金正恩本人對民生也格外關注。自上臺以來，頻繁視察工礦企業與民生領域有關部門，并多次表示，“朝鮮勞動黨面臨的最重要而迫切的任務是決定性地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朝鮮勞動黨已經答應人民，再不讓人民勒緊腰帶，而讓他們盡享萬福”。

在全球化和地球村時代，任何國家都難以關起門來搞經濟建設，一個和平有利的外部環境至關重要。因此，選擇走無核化道路、改善與國際社會的關系就成為朝鮮成功實現戰略重心轉移的重要選擇。這其實也是本輪半島局勢緩和與此前最大的不同之處，也就是說，本輪局勢緩和主要發自于朝鮮內部的戰略重心轉移，外部壓力只是促進因素。由此可見，朝鮮此次基于對外部環境的積極判斷所做出的刪除“先軍思想”行動，表明其會繼續推進“發展經濟與提升民生”為主的新戰略路線，并為此有望繼續推進和平的外交格局，這將會為目前的半島局勢緩和繼續注入動力。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朝鮮修改的憲法里保持了朝鮮是“擁核國家”的提法。這當然和國際社會的期待有一定差距。2012年5月30日朝鮮首次在憲法里載明其為“核國家”，此后，金正恩也反復指出，“核武器不是交易的籌碼”。但是從2018年以來金正恩多次公開承諾將致力于實現半島無核化來看，憲法繼續載明“擁核國家”地位可能也有給美國施壓和希望美國能正視其安全關切的意味。這也表明，半島局勢緩和不僅需要朝鮮注入動力，美國也應該相向而行。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中國周邊戰略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