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陽,王晶懋
(1西安工程大學服裝與藝術設計學院,西安710048;2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建筑學院,西安710055)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華夏文明的發源地之一,也是中國傳統園林孕育的搖籃。隨著西安建設國際化大都市步伐的加快,為了彰顯其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更好地推出充滿唐風韻味的城市名片,西安在不斷加大古典園林建筑保護力度的同時,也逐步恢復與重建了一批唐風園林。唐風園林是一種以唐文化為表現元素的現代園林景觀,是中國園林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西安地域文化的物質載體之一[1-3]。唐風園林雖與唐代園林存在本質區別,但卻兼具唐代園林與現代景觀的特點,規劃與設計注重協調自然與文化、歷史與現實、保護與發展之間的關系[4],充分體現了古都西安的文化魅力。
近年來,西安相繼建成大唐芙蓉園、曲江池遺址公園、唐苑等以表現唐文化為核心的唐風園林。以往唐風園林的研究多集中于唐代歷史文化背景下的地域性建筑特征、設計手法及總體規劃[5],缺少唐風園林植物景觀歷史淵源、文化特征、意境營造等方面的研究。筆者以大唐芙蓉園為研究對象,以唐代皇家園林蒔養花木的歷史資料為背景,對其植物景觀進行實地調查與分析,從植物造景層面傳達與挖掘地域文化特征,旨在為建設更具歷史風貌的唐風園林提供參考。
大唐芙蓉園所處的曲江池已有2000余年歷史,芙蓉園在歷史上就是著名的皇家御苑,自隋朝于曲江南部建芙蓉苑始,唐代曲江被大規模的修建,開鑿了黃渠,引水進入曲江池,開辟了御苑,曲江池一時間成為水域千畝、名冠京華的游賞勝地。后來,唐玄宗恢復了“曲江池”的名稱,而芙蓉苑仍叫“芙蓉園”,并且為芙蓉苑新修了一些樓閣,紫云樓、彩霞亭等園林建筑應運而生。唐代芙蓉園與周邊的大慈恩寺、青龍寺、樂游原等重要的名勝相連,形成了景致優美、樓宇云集、賢達薈萃的場景,是反映盛唐文化的典型區域[6]。但隨著唐朝的隕落,此處昔日的喧囂也逐漸沉寂于歷史的長河之中。現如今的大唐芙蓉園是建在唐代“芙蓉園”遺址以北的曲江北池一帶,仿照唐代皇家園林建造,占地面積66.5 hm2,是中國第一個展示盛唐風貌的大型皇家園林式文化主題公園[7],園內建有全國最大的仿唐皇家建筑群,由著名建筑大師張錦秋院士設計。園區分為帝王、女性、詩歌、科舉、茶道、歌舞、飲食、民俗、外交、佛教、道教、兒童12 個文化景觀區,集中展示了唐王朝朝氣蓬勃的精神風貌和璀璨奪目、無可比擬的文化藝術。
在查閱書籍文獻、收集歷史資料的基礎上,根據大唐芙蓉園的景觀分區及植物配置特點,選取具有代表性的樣地進行實地調研,采用總體普查的方法[8],通過植物鑒定、照片拍攝等方式采集園林植物數據,對園林植物種類、生長類型、觀賞特點等進行全面調查,詳細記錄園林植物種類組成、群落結構及分布地點等各項指標,整理園林植物名錄[9]。
所調研大唐芙蓉園內種植的植物共計122 種,隸屬52 科95 屬。所有園林植物中喬木層植物46 種,隸屬19 科33 屬,占植物總數的37.70%;灌木層植物45種,隸屬20 科36 屬,占植物總數的36.88%;草本地被植物12 種,隸屬7 科12 屬,占植物總數的9.84%;藤本植物5種,隸屬5科5屬,占植物總數的4.10%;水生植物9種,隸屬9科9屬,占植物總數的7.38%;竹類植物5種,隸屬1科4屬,占植物總數的4.10%(表1)。統計各科所含的物種數量可以發現含5 種以上的科共有6科,分別為松科(3 屬8 種)、柏科(3 屬6 種)、木犀科(6屬9種)、豆科(6屬7種)、薔薇科(14屬20種)、禾本科(8 屬9 種),且占物種總數的50%。有27 個科的物種數僅為1 種,物種總數占總體的22%(表2)。整體來看,大唐芙蓉園內的植物種植設計以尊重自然為基礎,植物種類較為豐富,營造以喬木為骨架和木本植物為主體的喬灌草復合群落,豐富了群落結構層次[10]。另外,園內不乏觀賞性較好的觀花、觀果、觀葉、觀形植物,能夠起到四季有景可賞的效果。
唐朝時期,芙蓉園所處的曲江池區域水源充沛,氣候適宜,土壤肥沃,為園林建設提供了絕佳的立地條件,使得芙蓉園內植物種類非常豐富,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芙蓉園作為唐長安城南部的一座皇家園林,不單為皇室服務,而且也對民眾開放,是一處王公貴族與民同樂的公共園林[11]。唐代是中國古典園林發展的極盛時期,奠定了最早的園林模式,這一時期的觀賞植物種類也愈加豐富,牡丹、芍藥、桂花、海棠、月季、松樹、桃樹、杏樹、柳樹、竹子等觀賞價值高的園林植物開始被大量種植,且形成了一定的規模[12]。很多唐代文人墨客在游賞芙蓉園時,陶醉于眼前的萬紫千紅、鳥語花香、青松翠柏、亭臺樓閣之間,都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詩詞。如唐代詩人李紳的《憶春日曲江宴后許至芙蓉園》中就有“春風上苑開桃李,詔許看花入御園”,“綠絲垂柳遮風暗,紅藥低叢拂砌繁”的記載,描寫了春日里芙蓉園內春風習習、桃李芬芳、柳絲低垂、芙蓉花開、爭芳斗艷的繁榮景象。此外,盧綸在《曲江春望》中寫到“菖蒲翻葉柳交枝,暗上蓮舟鳥不知。更到無花最深處,玉樓金殿影參差”,描繪了芙蓉園周邊水域生長有荷花、菖蒲等水生植物,水岸種植大量的柳樹,并與倒映在水面的宮殿樓亭交相呼應,體現了曲江池畔美麗的濱水景觀。通過查閱有關唐代芙蓉園植物景觀的歷史記載,能夠發現唐人善于采用植物來營造景觀,并在植物選擇時注重選用株形優美、觀賞期長、季相變化特征明顯的植物種類[13],其中以松科、柏科、薔薇科、木犀科的植物居多,這與目前大唐芙蓉園內的植物種植頗為相似。以松樹、柳樹、牡丹、荷花、柳樹、竹子為主營造的植物景觀,不僅使芙蓉園整體上呈現出皇家園林的風貌,而且也符合長安城百姓的大眾審美需求[14]。

表1 園林植物生長類型統計

表2 大唐芙蓉園植物名錄
大唐芙蓉園是體現唐文化為主題的公園,因此需要在園林植物配置方面體現場地的歷史文化背景,突出唐代園林植物配置特色。在綠化景觀材料的選擇上,優先選擇歷史記載中曲江一帶多用的品種,如柳、桃、梅、杏、楓、桂、櫻、竹、牡丹等,盡可能地還原盛唐時期“曲江水滿花千樹”的秀麗風光。植物種植設計與唐風建筑相結合,體現了濃郁的詩情畫意,力求更好地反映唐風園林特點[15]。本研究對大唐芙蓉園內主要景區的植物配置現狀進行調研,基于唐風文化分析其植物景觀特色。
3.3.1 帝王文化區 帝王文化區位于大唐芙蓉園的核心區域,以紫云樓為標志性景觀,在歷史上是由唐玄宗主持修建的,作為園區的制高點具有至高無上皇族王權的象征意義,借以瓊樓玉宇來彰顯大唐盛世的富麗堂皇。帝王文化區的植物景觀集中分布于紫云樓西側的西山,綜合考慮地形、方位及使用目的等因素,將其劃分為“四季之區”及“溪谷區”,這5 個特色栽植區分別會讓人感受到以各個季節特色為主題和以瀑布、溪谷組成的場景。
位于西山南側斜坡的春色區種植有3—5 月為花期的觀花類植物,主要有玉蘭、紫葉李、櫻花、碧桃、貼梗海棠、珍珠梅、迎春、連翹、繡線菊、棣棠等,并在喬灌林下種植鳶尾、萱草、玉簪等宿根花卉,營造出春意盎然的景象。
靠近水域的夏景區沿水岸種植有垂柳、旱柳、油松、白皮松等喬木,灌木層以夾竹桃、紫薇、花石榴、木槿等夏季開花植物為主,這種種植方式不僅能夠營造出柳浪聞鶯的湖濱風光,而且配合夏季水幕電影的劇場氣氛能夠烘托出夏之奔放的主題。
處于溪谷中部的秋冬區集中分布有大量的秋色葉植物,以銀杏、水杉、雞爪槭、元寶楓、五角楓等植物演繹“燃燒的秋山”。另外,為了不使冬季景色顯得過于凋敝與荒涼,還搭配有油松、白皮松、雪松等常綠植物。
以溪流貫穿整個西山的溪谷區為場地增添了幾分動感與生機,溪流沿岸密植垂柳,并配以荷花、蘆葦、菖蒲、千屈菜等水生植物,營造出“柳色看猶淺,泉聲覺漸多。紫蒲生濕岸,青鴨戲新波”的濱水景觀氛圍。
3.3.2 科舉文化區 大唐芙蓉園中的杏園和竹里館是反映唐代科舉文化的景點。唐代的杏園以杏樹為主景,也因此得名。唐朝進士及第之后,要在杏花園舉行探花宴,故而杏花有高中之意,杏花在中國傳統文化里也被賦予了金榜題名之意,稱作“及第花”。唐代詩人劉滄《及第后宴曲江》一詩中“及第新春選勝游,杏園初宴曲江頭”的描述正是這一場景的真實寫照[16]。
歷史上的杏園并非在芙蓉園內,而是位于曲江池西側,大唐芙蓉園將其列入規劃建設的范圍,也是考慮到杏園能夠形象反映唐風文化特色的價值。杏園采用仿唐式風格建設,建筑布局緊湊,空間變化較為豐富,主要有登龍門、唐三彩的馬雕塑、九連錢的井戶、許愿墻、石質杏葉、五子登科、雁塔題名碑等景觀小品。杏園的入口廣場較為開闊,栽植有銀杏、青扦、油松、紫葉小檗、大葉黃楊(圖1)。第1個庭院列植2排銀杏,第2個庭院依托石碑和水體著重強調“獨占鰲頭”的科舉文化。整體來看,杏園的植物配置較為單調,選用植物種類較少,且園中杏樹數量太少,起不到彰顯杏園的主題,更無法與唐代“江頭數頃杏花開,車馬爭先盡此來”的場景相匹配。

圖1 杏園入口廣場
竹里館位于杏園北側,是園中另外一處彰顯唐代文人心境的景點,其名取自唐代詩人王維晚年隱居藍田輞川時創作的一首五絕《竹里館》。竹里館作為反映文化主題的建筑,隱藏于茂密的竹林深處,以密植竹子為其植物景觀營造特色,反映出“獨坐幽篁里”、“深林人不知”的情景(圖2)。身處竹里館,會被重重翠竹所包圍,須臾之間會有遠離都市喧囂的寧靜。借用竹子謙遜氣節、高風亮節、剛直不阿的象征意義傳達出淡泊仕途的心境,營造出清幽寧靜、高雅絕俗的景觀效果。
3.3.3 女性文化區 唐朝實行開放的國家政策,加之“眾生平等”的思想盛行,提升了唐朝女性的社會地位[17]。為了能夠更加形象地彰顯唐朝女性的精神風貌和豪邁氣概,在大唐芙蓉園內建造了以仕女館、月光鏡臺、月亮之路、旗亭、彩霞亭廊、賞雪亭、鏡像柱、麗人行等景點為代表的仿唐建筑和景觀小品,從多角度體現了唐代女性的服飾、日常生活、時尚追求、政治行為及其積極向上、樂觀豁達的精神面貌。

圖2 竹里館
該區域位于芙蓉湖的北岸,以垂柳、旱柳、油松、石榴、紫薇、龍柏、櫻花等植物組成了湖岸景觀栽植區,構成了喬木+灌木+草坪的植物群落結構。這種“流動曲線式”的植物種植區域與圓弧形水際相呼應,展現出一幅優美的湖濱畫面[18]。植物作為襯托歷史文化的一種要素被恰當地運用于該區域,并與旗亭和湖濱麗人雕塑相呼應(圖3),打造了以“旗亭畫壁”為特點的園林景觀。散落于草坪之上的鳴石裝置與由金葉女貞、紫葉小檗組成的模紋花壇共同象征著宮廷女性演奏者,由樹葉狀的石塊所砌的“紅葉傳書”,體現了宮廷女性對愛情的向往與憧憬。

圖3 與旗亭和雕塑相呼應的植物景觀
女性文化區的建筑及景觀小品設計獨具匠心,但是該區域的植物景觀設計卻顯得過于簡單。一方面,區域內的植物種類偏少,以松樹為主,配以開闊的草坪坡面,植物群落結構單一,不能形成豐富多樣的植物群落類型(圖4)。另一方面,場地內起伏的坡面造就了多樣的微地形條件,可惜目前的植物種植設計忽視了這一有利條件,沒有恰當地利用場地高差變化帶來的優勢,未能在場地邊界塑造出應有的林冠線。

圖4 開闊的草坪坡面
3.3.4 茶文化區 唐代是中國茶文化史上一個極其重要的歷史階段,是茶文化歷史上的一座里程碑[19]。隨著唐朝茶業的發展和茶葉產量的增加,飲茶風氣頗為流行,茶已不再是少數人專享的珍品,無論上層貴族還是民間百姓,飲茶之風都大為流行,已經為“比屋之飲”。唐代還誕生了茶圣陸羽,他對茶有很深的造詣,著有《茶經》一書,時人稱其為“茶神”。陸羽和他的《茶經》在茶道歷史上占有無與倫比的地位。大唐芙蓉園內建有以陸羽茶社為核心的唐風園林建筑群,并以此集中體現唐代茶道文化。
為了凸顯該區域的茶文化特色,在植物景觀營造方面力爭做到與歷史文化相結合[20],因此圍繞陸羽茶社外圍種植有成片的山茶,并以它為植物群落構建骨干樹種(圖5)。以垂柳、洋白蠟等高大喬木作為場地的林冠背景,以桂花、女貞、海桐、紫薇等植物點綴其間豐富植物群落結構,以紫葉李、紅葉石楠、紅楓等彩葉植物塑造場地季相變化特征,多樣化的植物群落結構及季相變化特征,不僅可以使園林景色進行豐富的變化,而且能夠營造出不同的景觀效果,豐富園林觀賞空間[21]。采用紫葉小檗、金葉女貞、小葉女貞等觀葉植物,矮牽牛、萬壽菊、金盞菊、雛菊、一串紅等觀花植物,組合搭配成造型獨特的茶壺模型及圖案(圖6),在烘托場地茶文化氛圍的同時,也確保了其具有較長的觀賞性和穩定性[22]。利用不同種類植物的形、色、量、氣等強調不同景觀節點的氣質,在植物配置方面也考慮到與場地文化主題相融合[23],營造茶韻濃濃、精致典雅的植物景觀,烘托唐代茶道文化。

圖5 陸羽茶社

圖6 模紋花壇圖案設計
大唐芙蓉園作為享譽海內外的古典皇家園林,其植物景觀設計總體上涵蓋了生態效益和美學價值,并在不斷的演化和完善中古今融合,反映了唐風園林植物景觀設計的特點和發展趨勢。(1)植物景觀營造遵循了唐風園林的主題,能夠做到植物配置方式與造園風格協調統一;(2)以鄉土樹種為基調樹種,適地適樹地選擇與立地條件相適應的植物,在近期和遠期都達到人工藝術美與自然美的和諧統一;(3)植物配置可以形成季相動態構圖,滿足春季觀花、夏日遮陽、秋觀紅葉、冬有綠色,從而體現四季演變的時序景觀;(4)唐風園林植物景觀設計常以植物為造景主體,既能展現植物個體和群體的形式美,又注重營造意境美,賦予其文化內涵。總體來看,大唐芙蓉園的植物配置藝術手法有一定的代表性,在充分發揮園林植物觀賞價值的同時,能夠達到生態美、文化美和藝術美的兼顧。
大唐芙蓉園體現了唐代皇家園林與現代景觀設計的融合,植物造景特點鮮明,但是目前也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1)部分景區內的植物種類選擇較為單一,植物群落結構單調,植物景觀的觀賞期較為集中,未能實現植物景觀效果的可持續性;(2)主題表達不夠充分,園內多處以植物名稱命名的景點(杏園、桃花塢、蒹葭亭)并未大量采用主題植物造景,植物配置未符合景點主題,缺失園林意境;(3)園內林地的植物種植設計缺乏對植物種植空間密度的規劃,從而造成植被郁閉度不合理,制約了林下空間的合理利用。鑒于以上不足之處,建議大唐芙蓉園可以從以下3 個方面提升植物景觀品質。
根據季節變化,在植物種類選擇方面,將物候學理論引入到植物景觀營造之中[24],在實現植物最佳觀賞期銜接的同時,也有效避免了觀賞期的重疊和空缺,從而達到觀賞形態與觀賞時間的完美結合,體現出不同時節的觀賞價值。
大唐芙蓉園雖為人造自然空間,卻承載著場地的歷史文化積淀,更傳承著社會文明和城市地域特色[25]。因此,在利用植物營造主題景觀時,應嚴格遵照相關歷史典籍記載和古代詩詞的描述,種植反映歷史文化特征的花木種類,深化景觀主題,營造出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展示型植物群落,既體現了植物自然美的“形”,又展現了靈魂美的“意”。
密林與疏林常見于一般的園林之中,具體的植物種植密度需要根據場地的功能需求來確定。基于大唐芙蓉園內林下空間的功能屬性,可按如下方式進行優化種植:若林下空間為開放性景觀,宜采用散植,種植密度控制在3~10 棵/100 m2;若林下空間的利用率較少,宜采用疏植,種植密度10~20 棵/100 m2為宜;若林下空間為封閉式且受人為干擾少,宜采用密植,種植密度為20~40 棵/100 m2[26]。另外,還需要巧妙地運用植物的多樣形態、質感、色彩,并與其他要素有機結合,形成富有情趣的園林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