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拉

3月19日下午,京東員工爆出,被要求下班前提交自己在公司內部的“關系網”,包括親屬及同學關系(從小學開始)。隨后京東官方確認,這是日常管理的一部分,旨在提高管理效率,建設更加透明的人際和晉升環境。
新形勢下,互聯網公司的自我革命正在升級。在此之前,更多互聯網公司員工對“變天”的感知,是從福利消失的那一刻開始的。
職場社交平臺脈脈上,京東員工對突然取消的50元全勤獎憤憤不平,小米員工則惆悵著把公司盼上市,回頭卻被砍掉下午茶;落差最大的當數滴滴員工,一紙“為了公司更長遠的發展”而要“控制開支、減少浪費”的通知過后,他們習以為常的餐廳員工補貼、下午免費水果、工位健身通通取消,就連人均工位面積也要被縮減。
滴滴網約車運營張楠補充稱,同事間意見最大的是取消生日禮物和周年慶禮物,主要是情感上難以接受——“其實禮物本身并不貴重”,張楠記得,她在生日當天收到過U盤、杯子,公司周年慶時領過衣服、筆記本。在這些細微的福利里,累積著他們對公司的歸屬感。有同事甚至在內網調侃:公司要想盈利,干脆連上廁所也收錢好了,然后根據時間、供需來調整價格。
不過未來一段時間,更多互聯網從業者可能要習慣“開源節流”、“結構優化”、“架構調整”等抽象詞匯組合而成的新常態。移動互聯網紅利見底、疊加經濟下行,燒錢占領市場的模式在一些行業被證明并不是一劑靈丹妙藥。
曾以“虧損王”亞馬遜為標桿的互聯網企業們,在效仿亞馬遜神話的同時,或許也要順帶回顧一下,在2000年互聯網泡沫之時,亞馬遜的求生之道——當其股票從75美元跌到10美元,華爾街分析師暗示亞馬遜可能破產時,貝索斯只得暫停在歐洲與亞洲的倉配建設,以此獲得喘息,捱過寒冬,盡管投資倉儲對一家電商公司有至關重要的價值。
商業世界,沒有比活下去更為現實的愿景了。
3月11日,美團旗下共享單車品牌摩拜被曝出,將關閉所有國際業務,重點放在國內市場。消息人士受訪時稱,經過測算,海外地區不可能實現盈利。
美團此前已經暫停網約車擴張,并叫停在成都郫都城區試運營的美團租車業務。
倡導無邊界的美團,在擴張上越來越克制。在2018年年底,剛剛開了人工智能大會的美團云也突然被一刀砍掉。內部人士稱,云計算基礎設施市場前三名格局穩固,美團自己再做,沒有空間。

很多公司都在遭遇成長的煩惱。或許這是互聯網公司進入瓶頸期的必然結果
更為現實的是,云計算基礎設施燒錢太兇,且需長期投入,對于主營外賣業務仍處于虧損的美團而言,是不能承受之重。
亦有電商投資人士對記者稱,美團對標阿里盒馬鮮生的新零售業務——小象生鮮,也在進行過業務調整,以探索可持續發展的開店模型,比如單店更小的社區生鮮超市。有業內人士分析,開一家4000平米左右的新零售標準店如盒馬鮮生,前期投入大約要4000萬元,如果運營效率、模式沒有把握好,后續每個月還要流血不止。美團對新零售上的探索顯得謹慎。
進入2019年,架構調整、“關停并轉”非主營業務,成為互聯網行業的一個基調。
2月,滴滴宣布裁員15%,涉及約2000人。其中,2017年成立的負責孵化創新的R-Lab部門,成為被優化重點,外賣、前瞻性科研首當其沖。
接近滴滴的人士表示,在宣布消息之前,滴滴內部曾有反思。CEO程維在會上坦承,公司在過去一年擴張太快。
從2012年創立至2018年2月,5年多時間,滴滴員工總數增長至近9000人;在隨后的10個月,這一數字翻飛至13000人,新增4000多人。當程維宣布接下來要為“過冬”做準備時,其中的2000名員工,就成了業務線擴張的犧牲品。
過去一年,滴滴做外賣與美團搞網約車,都被視為觸角伸到對方地盤的跨界擴張。知情人士稱,從市場營銷、補貼力度觀察,滴滴在蘇州等地的外賣業務早已停滯,估計前后投資有數億元。
“管美團外賣的是一個有技術背景的leader、業務新手,就是當時內部覺得他應該可以往業務管理方向培養。很明顯,根本不把滴滴外賣當一回事。”
上述知情人認為,從客觀規律來講,每個行業幾乎不需要第三家。從行業規律來講,外賣市場已經有兩家了,而且格局已定,“你還從零開始打,怎么打?完全是不理性的戰略決策。”

滴滴外賣已明確,未來轉戰海外如墨西哥。至于美團打車,也有很久沒有聲量。
似乎很多公司都正在遭遇成長的煩惱。一名京東前高管分析,這是互聯網公司進入瓶頸期的必然結果。當人口、流量紅利挖掘殆盡,一個事關生死的拷問橫亙在所有人眼前:增長從何而來?“公司的資源都是按高增長模型來配置的,有個提前量。一旦增速上不去,沒辦法,提前配置的資源就得做動態優化調整。”
“風一定會走。”早在2016年初,程維就在內部發出警示。他熟讀戰爭史,在滴滴擴張早期推崇二戰時期的“閃電戰”,用快速奔跑贏得市場。彼時管理層按周月做計劃,順風車、代駕、大巴、試駕……幾乎每倆月就新開一項業務。但程維也提醒,滴滴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做好。
接連的兩起順風車司機殺人案,為滴滴強行踩下剎車。
創立6年,滴滴已經虧損400億元,其中2018年虧損額更是高達109億元,但也有媒體不完全統計,滴滴2018年對外投資、并購支出不低于200億元。在金融、智能駕駛、出海、一站式汽車服務平臺等領域,滴滴都曾砸下重金。
因為安全事件上市受阻,滴滴確實要從野蠻生長中適時抽身,鞏固管理基本功。 畢竟有過去沖鋒陷陣模式的互聯網公司,因為內功不行,突然就面臨生死問題,比如滴滴投資過的共享單車ofo。
美團創始人王興在除夕夜發全員信,提到2019年,大家要比任何時候都要看得更長遠。美團要做耐力型長跑選手,配速要合理,步伐要均勻。“互聯網上半場,基本功不太好,還可以靠紅利、戰略、資源帶動發展,下半場,基本功不過關,活下去都很難。”
伴隨著業務的關停并轉,管理架構大調整也勢在必行。
2018年,京東搞了兩輪架構調整。一次是1月,一次是12月。最近一次,京東圍繞商城主營業務,按照客戶導向,劃分為前臺、中臺、后臺;人事上CLO隆雨離職,CTO張晨宣布卸任。記者獲悉,目前該架構調整還在進行中,相關組織、人事和業務流程還在落實中。
其中,業務前臺偏向于“客戶觸角”,包括拼購業務部、平臺運營業務部等部門。中臺偏向于業務平臺和職能平臺,成立3C電子及消費品零售事業群、時尚居家平臺事業群等部門。后臺主要為整個商城提供基礎設施、服務支持與風險管控等。類似的組織架構近年來先后被華為、騰訊等大集團采用,以獲得更好的市場反應速度和公司協同效率。
京東還直接對管理層開刀,宣布年內淘汰10%副總裁級別以上的高管,且劉強東在管理層會上直接痛斥內部的人浮于事、拉幫結派。
劉強東早在2013年就發現京東內部有大公司病的苗頭,但2018年是外部環境變化極為劇烈的一年,京東營收增速降到30%以下、活躍用戶總數在第三季度丟了800多萬,京東一直在開辟的下沉市場被拼多多的“山寨商品”捷足先登。面臨如此嚴峻的內外部形勢,團隊戰斗力卻在下降,劉強東不急才怪。
相比之下,在組織架構調整上最為激進的可能是小米,自從2018年9月13日宣布上市后的首次架構變動以來,小米5個月內大小調整已有5次 。
這其中既有主動為之,也有被動變陣。“越來越焦灼”。知情人士以此來形容小米當下的境遇。
接近小米的人士透露,小米上市前半年就開始醞釀架構調整一事。因為上市后,公司要對外明確業務重心。據稱董事會層面討論未來業務方向時,曾有兩派意見:雷軍的核心思維是集中精力做手機;另一派則看好業務多元化,因為手機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不確定性越來越高,而生態鏈業務量當時每年翻一倍,被認為是小米的護城河所在。
觀察最近5次架構調整,確實圍繞“手機+ AIoT”雙引擎戰略展開。
去年9月首次調整,主要是從組織架構上拎出一個“小米總部”。一是成立集團參謀部和組織部,由聯合創始人王川、劉德分別負責。二是將電視部、生態鏈部、MIUI部和互娛部四個業務部重組細分為十個新的業務部,讓一批80后主管走向前臺。
12月第二次調整圍繞手機展開,更像是加強國內市場的被動應對——由雷軍最信任的聯合創始人王川兼任中國區總裁,親自坐鎮;原銷售與服務部總經理汪凌鳴調任國際部,負責海外市場開拓。
眾所周知,移動互聯網周期見頂,手機市場飽和,中國手機企業TOP5展開慘烈廝殺,就連全球老大蘋果的股價都跌去數千億美元,小米因之前的創新積累、產品定義、供應鏈管理問題,日子不太好過。IDC數據顯示,2018年第三季度,小米出貨量出現10%的下滑,與此同時,華為、vivo和榮耀仍有增長。
盡管小米宣布去年10月底提前完成1億臺的年度銷售目標,但市場效果卻不及內外期待。在業內人士看來,這是“避重就輕”式的勝利——當華為、OV在國內主戰場廝殺時,小米沒有死磕,而是憑借在印度等國際市場的近60%的出貨量,完成既定目標。上述市場的主推機型是低端機紅米。

數據也印證這一策略的結果:智能手機業務2018年前三季度毛利僅為6.7%。疊加解禁因素,小米市值一度跌至2300多億港元。
歸根結底,成也性價比,敗也性價比。硬件綜合利潤率不超5%的承諾,讓小米沒有更多資本與對手在更多維度去競爭。比如同樣自研芯片,華為海思可以持續砸錢。據接近華為的人士分析,華為在最近10年間,研發投入是4000億元,芯片研發項大約占到40%,即芯片研發投入可能在1600億元左右。但小米旗下在研發的澎湃芯片肯定不能這么足量投入,目前澎湃芯片S2在5次流片失敗的傳言中變得更為低調。
作為互聯網手機的開創者,小米當下沒有驚喜似乎就是不太成功。小米9反響不錯,接下來發布的MIX4將至為關鍵,就看小米能否繼續放出大招。
在另一條業務線IoT上,小米布局也頗為急切。雷軍宣布未來5年投入100億元到A IoT,最近兩次架構調整均與此相關。
接近小米的人士解釋,一些跟小米戰略結合的初創部門,如AI、IoT、小米優品,此前都是小米生態鏈旗下部門,現在成長到足以影響到小米的戰略發展,業務地位就需要拔高,業務負責人也隨之晉升。
正是在此邏輯下,被生態鏈企業認為極有格局的劉德,從生態鏈負責人上升為集團組織部部長;今年2月26日崔寶秋被任命為集團副總裁、集團技術委員會主席,新成立人工智能部、云平臺部、大數據部。雷軍在內部信里強調,“技術事關小米生死存亡,是小米持續發展最重要的動力和引擎”。3月7日,范典被任命為AIoT戰略委員會主席。
2018年前三個季度,小米IoT 和生活消費產品對總營收貢獻度22%,占比還是偏低。接近小米內部人士稱,小米IoT今年急于“沖數”——即增加智能設備連接數,今年智能門鎖、門鈴或是承擔這一重任的主要品類。
不過資本市場多大程度認可設備激活數和日活量的意義,目前還不得而知。畢竟一級市場更依賴數據和規模,相信有關“未來”的故事;二級市場的投資者們可沒那個耐心,他們心思簡單而精明:除了營收和利潤,別扯沒用的。
這對于已經上市的小米來說,壓力無疑又多了一分。
“太多人關注邊界,而不關注核心。”美團創始人王興曾以此回應面外界對“無邊界”的質疑。放到當下,這句話同樣適用于處于調整期的企業。
在滴滴、美團、京東等公司的架構調整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各家對聚焦主業的思考。類似把自留地耕耘好,多打糧食。
去年11月,美團宣布戰略聚焦 Food+ Platform,將以“吃”為核心,2017年底確立的四大業務體系(到店、大零售、酒旅、出行),變成兩大平臺(用戶平臺、LBS平臺)、兩大事業群(到店和到家兩個業務場景)及兩大事業部(快驢和小象)。其中,高級副總裁王慧文負責統籌兩大平臺。
內部人士稱,從高級副總裁王慧文的轉崗,就能看出美團架構調整的核心——做大平臺。同時從C端轉向B端,深耕供應鏈。王慧文在2017年12月的內部分享中就提過,美團認為下一波中國互聯網發展非常重要的方向是供應鏈和2B行業的創新。
在最近的財報電話會議中,劉強東表示京東在2019年會關注3件事:在三四線城市投入更多產品吸引客戶;投入數字化技術,用大數據和數字化來幫助管理團隊與合作伙伴;推出更多線下商業模式,不斷進行測試,進行完善和復制。
“躺著掙錢的時代已經終結了,接下來大的機會都是要在管理效率、技術能力上啃硬骨頭。”
實際上,這三件事是電商行業的大勢,也都在京東過去數年的戰略之中,但有的被市場新進入者搶了風頭,有的在拓展中還沒形成規模聲量,有的是京東被動應戰缺乏成效,但這些都是京東必須正面搏殺的市場。
以市場下沉為例,廣袤的三四線市場對于京東不可或缺。劉強東透露,京東三四線城市的市場表現在去年首次超過一線市場。據報道,京東今年會加強供應鏈下沉,為不同地區加強差異化選品。拼購業務也躍升為京東主戰場,它被認為是既可滲透低線城市、吸引女性用戶,又能激活長尾客戶,最終提高商城留存率。京東為此先是成立社交電商部,獨立招商,又宣布將開發京東拼購APP卡位拼多多。
京東還在與微信進行協商,商討京東拼購如何利用好微信、手Q兩大億級社交平臺。在拼多多與網易嚴選合作后,京東也強調工廠直供,低價保質,未來要尋找一萬家工廠。兩家企業一個向五環內,一個向五環外,將開始激烈的廝殺。
滴滴的架構調整不得不將安全視為核心能力。其中包括將專快車事業群合并,成立網約車平臺公司;原小桔車服和汽車資產管理中心(AMC)合并,升級為新車服,成立車主服務公司。
技術趨勢觀察者劉江直言,互聯網公司前幾年太過樂觀,尤其到了2017年、2018年,形勢已經發生變化,互聯網進入深水區,不再是純線上模式,而是互聯網走入實體經濟,“很難搞,實體經濟利率低、不容易做,不像線上——利潤空間天然就很大”,但很多公司仍舊沿襲大干快上的粗糙方法一路猛沖。
“躺著掙錢的時代已經終結了,接下來大的機會都是要去啃硬骨頭,在管理效率、技術能力上都要啃硬骨頭。”劉江判斷,企業補課的時刻到了。有些公司甚至需要自我革命,激烈的可能還要斷手斷腳。在未來,只有基本功很強,才能夠真正把業務做起來,才能夠活下去。
王興在除夕給員工的內部郵件中也有一句:苦練基本功——把基本功練扎實,就能贏99%的事情。
(注:裘雪瓊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