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美好組合”最終能“都挺好”嗎？

楚明

熱播的電視劇《都挺好》進行到現(xiàn)在，按照性別來劃分，劇中人物大致可以分裂為兩大陣營：“渣男”父子天團和“明玉朱麗吳非”美好女性組合。

“渣男”父子天團負責(zé)在劇中制造各種風(fēng)雨，集合著自私、懦弱、好吃懶做、拎不清又極其愛面子這些人性缺陷。

而美好女性組合就面對著這些疾風(fēng)驟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鏗鏘玫瑰。

蘇明玉作為女主角，經(jīng)受著最嚴峻的風(fēng)霜。兄長欺壓她，生父是拖著她往下墜的坑。生在一個極端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她被計劃好的宿命就是，以最低的成本被養(yǎng)大，然后嫁人生子，人生就此完滿。但她不服，從小都在反抗這種安排，試圖和兩個哥哥一樣，享受更多的家庭資源，包括小到一根雞腿，大到上學(xué)的機會、家中房產(chǎn)，以及被尊重和被重視的精神支持。顯然，她的抗爭，是違背原生家庭利益的，只會遭遇到父母以及兄長的聯(lián)合鎮(zhèn)壓。

所幸，她看清人生真相，盡早跟原生家庭做了切割。憑借聰明才智以及極強的求生欲，她事業(yè)成功，獲得了超出一般的金錢和社會地位，還有世俗成功女性的標配——年輕帥氣的情人，逆襲得全面徹底。

但明玉成功后，就被父兄集體反噬。男性對女性的雙重標準，在這里得到淋漓盡致的發(fā)揮。嫌棄她是個“賠錢”的女人時，可以不公平對待，甚至可以10年不聞不問。三個男人亂成一鍋粥時，又需要她賢良孝悌，出錢還得出力，被親哥打傷也必須原諒，否則她就被罵是白眼狼。即便蘇明玉想跟原生家庭徹底斷開，但是身為女性，又必須被親情和道義撕扯。

而雙重標準，對于現(xiàn)代女性來說，幾乎是無處不在的。比起粗暴的忽視冷漠，這一點才是社會對女人更深層次的鉗制。

相比明玉，蘇家大媳婦吳非和二媳婦朱麗的原生家庭應(yīng)該是好很多。劇中特意給她們安排為家中獨女，這就排除了被男性壓榨的可能。也因為是獨女，她們可以享受家庭的全部資源，無論是學(xué)業(yè)、事業(yè)，都有較好的成長基礎(chǔ)，前半生也比較順遂。她們的人設(shè)也符合這個軌跡：吳非有出國的機會，而朱麗也是注冊會計師，都是很精英的人生了。

有意思的是，這二位備受寵愛的獨女，結(jié)合的都是出自重男家庭的兒子。她們?nèi)松娘L(fēng)雨也主要由她們的丈夫而起。

吳非嫁的是蘇家長子蘇明哲。這個長子從小就是蘇家的門面，使命之一就是代表蘇家人活給外面人看?？记迦A，上斯坦福，娶白美，躋身于美國中產(chǎn)之列，一直活得很稱職。蘇父拼死拼活想去美國，看中的也是這點光彩。

習(xí)慣了長子的優(yōu)秀，同時也被架起來之后，蘇明哲就開始無底線地口頭承諾，大包大攬。但事實上，他沒有那個能力，吹的牛都得吳非接著。吳非是個拎得清的人，極力維護小家利益的同時，還得幫丈夫糊面子。她一眼看出明玉不是蘇家男人口中所說的那個壞女人，一面試圖彌合兄妹感情，一面又默默跟明玉結(jié)盟，卸掉超出負荷的婆家重擔(dān)。大媳婦的典范也不過如此了。

朱麗找的是媽寶男蘇明成。這種媽寶男并非沒有優(yōu)點。因為是家庭鼎力扶持出來的兒子，又嘴甜會哄，對部分女性來說，十分受用。但媽寶男有時也是個陷阱，就是他們自私且扛不住事兒。

朱麗的美好恰好被媽寶男襯托出來。在得知丈夫長期啃老之后，她的反應(yīng)是羞愧，并且要求和丈夫盡快把欠婆家的錢還上。而媽寶男最缺的就是朱麗的這種羞恥心和上進心。等到蘇明成沖動打了明玉之后要入獄，她又愿意拉下臉去求明玉，能屈又能伸。媽寶男只有她能治得住了。

到最后，劇情如何能發(fā)展成“都挺好”呢？雖然不知道結(jié)局，但大概率，明玉、吳非和朱麗會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見到彩虹，而“渣男”父子天團要被美好女性們聯(lián)合拯救了。

01

無論是《都挺好》，還是《歡樂頌》《大江大河》，都延續(xù)著原著作者阿耐對女性以及兩性關(guān)系的洞察和構(gòu)造。

《歡樂頌》是絕對的女主劇。從兩性關(guān)系來說，劇中五美是在男性角色的輔助下，各自走上歡樂大道的。比如，老譚、奇點和小包總之于安迪，一個是智慧男神，一個是心靈雞湯，一個是完美情人，打包解決她人生各個方面的問題。

《大江大河》則是男女攜手互助，涌入時代潮流。男主宋運輝，先是娶了單純善良、家境好的程開顏，靠自我奮斗和仰仗老丈人的勢力做上國企高管；按照原著小說《大江東去》，他會離異后再娶學(xué)生梁思申，一個聰明伶俐且出身世家的精英女性，珠聯(lián)璧合，再次走上人生巔峰。

而到《都挺好》，已演化為兩大性別陣營的對抗。這一次，女性尤其作為美好一面，來救贖男性了。

身為女性作者，阿耐的女性傾向是很鮮明的。由她原著的這三部小說都被改編成熱播劇，跟當下女性的覺醒和崛起也不無關(guān)系。

相似的是，阿耐塑造的成功女性角色，都出自糟糕的原生家庭。安迪的母親和弟弟有精神問題，而她也一直活在對原生基因的恐懼中；《大江大河》里的梁思申，也因為性別而不受祖父待見，還得跟舅舅們打官司爭家產(chǎn)；到了《都挺好》，明玉的原生家庭傷疤已是故事主線。

這些美好的也極可能是作者最喜歡的女性，都要經(jīng)歷跟原生家庭或者性別偏見的抗爭之后，才能找到人生的突破口——這似乎是阿耐想要揭示的真相。

但阿耐傳遞的這種“抗爭”又是不徹底的。在她的作品里，女性對男性的美好幻覺又是無處不在的?！稓g樂頌》被一部分人詬病為現(xiàn)代版的瑪麗蘇劇情集合。在對女性之光贊美最徹底的《都挺好》里，明玉也會被安排三個輔助他的男性角色——疼愛她的師傅、男性事業(yè)伙伴和體貼男友。

可以看出，在男性主導(dǎo)的社會里，女性獨立崛起的方式到底是什么？阿耐給出的答案，還是模糊的。

但恐怕，她也很難給出最清晰的參照。

02

阿耐不僅具有女性傾向，更具有精英傾向。無論男女，個體都要不斷奮斗，抓住一切機會獲得智識、閱歷和才干，最大范圍內(nèi)地獲取自身價值和社會資源，才是她最欣賞的姿態(tài)。

這跟她本人的經(jīng)歷應(yīng)該也有關(guān)系。她神秘低調(diào)，幾乎沒有接受過采訪，只在江湖上流傳著她的精英履歷：上世紀通過高考贏得上升道通，而后棄政從商，做到企業(yè)高管。

《歡樂頌》里，她贊許的是安迪和曲筱綃這類精英派女性，前者有智力，后者有行動力?！洞蠼蠛印防锏牧核忌?，是集合聰明和膽量于一身的女海歸?！抖纪谩防锏呐裕彩莻€個不俗的職業(yè)女性。

還記得《大江大河》里的另一個女性——宋運輝的姐姐宋運萍，把上大學(xué)的機會讓給弟弟，最后又因操心丈夫的事而不幸喪生。她的美德就是犧牲，最受傳統(tǒng)男性社會歡迎，播出時也贏得觀眾最多的眼淚。但很顯然，她的美德并不被阿耐所推崇，最后被安排的結(jié)局也很無奈。

如果蘇明玉當年不決絕從蘇家抽身，則極有可能成為《歡樂頌》里的樊勝美。而樊勝美終于學(xué)會跟原生家庭劃清界限并且放棄依賴男性后，生活開始有光明轉(zhuǎn)機。

顯而易見的是，這些阿耐所創(chuàng)造的具有光澤的女性，都不是忍耐、順從和犧牲于男性的傻白甜。無論她們出身于或好或糟糕的原生家庭，自我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也不管她們是精英還是更多數(shù)的普通人，都得為自己的生存和尊嚴負責(z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