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是我的大學

許崧

這次清邁去了家新咖啡館，很喜歡。

咖啡館的外觀設計很干凈，我到的時候正好有兩位姑娘在擺姿勢拍照。我站在一邊等她們，一邊正好多打量幾眼咖啡館的外墻。這時一架飛機轟鳴著越過了我的頭頂。當時我一下就覺得懂得了這家咖啡館的用心，心里很是開心了一下，如同解開了一道題那樣的開心。

清邁機場跟城區非常近，而這里就是起飛航道正下方。咖啡店主人設計了這個機場主題的咖啡館，于是飛機的起飛聲浪就變成了設計主題的背景元素。這個設計如果搬到沒有飛機聲的別處，一下就變得普通了；而這道飛機噪聲居然是這家咖啡店達到最佳表現的要素之一。一個明擺著的劣勢，活活掰成優點。太聰明了。

更好的是，設計的分寸也非常好。航站樓主題有太多素材可用了，很多設計者會忍不住濫用，生怕別人沒發覺自己的聰明。有些地方照著cosplay那種路數弄，本該有趣的地方變庸俗了，本該好看的也往往因為要妥協而變丑了。太珍惜創意，做過頭了。這家店很收斂，分寸把握之好，“可以會心一笑”。這才是真的把一個創意執行到位了。

這種類型的欣賞給我帶來的快樂，是我旅行中最重要的收獲之一。我真的因此學到很多。

我一直對人說，旅行是我的大學，大家只當我在抒情。其實我表達的就是字面意思。我是被旅行教出來的，深知旅行的教育能力有多強大。旅行補了我沒上過大學的缺。或者用暗黑版的說法是，因為有旅行，我可以不需要大學。這里面沒有對學校或教育制度的褒貶，是我個人的總結和心得。

如何欣賞世界，大概是旅行中最重要的一個學習科目了。剛開始也就是看個熱鬧，不同的風景不同的習俗，拍很多照片。后來慢慢覺得不過癮，心里蠢蠢欲動，像一個看戲的觀眾，想要知道大幕背后在發生什么。然后就著迷了。輕輕劃一道分界線的話，從知其然，到想要知其所以然，是我把旅行從消遣變成了愛好的標志。

那也許是從很多年前的巴塞羅那開始的。在巴塞羅那，高迪的房子是不可能錯過的。那些不可思議的建筑，以及建筑里令人訝異的家具和裝飾，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當時非常強烈的感受是，高迪真是個腦回路精奇的天才，面對這樣的人類只有膜拜的份。一瞬間被征服，就是那樣的了。那幾天就一直在“高迪腦震蕩”的狀態，完全不明白怎么會有人能造出如此奇特的房子來。我挨個挨個地在高迪作品之間流竄，走到米拉之家，在頂樓上看到一個展覽，介紹的是高迪的腦洞是如何打開的，然后我的腦洞也被打開了。

高迪的創意源泉是大自然。他從大自然的細微處，一只海螺，一片樹葉，一條爬蟲，分解出了美妙的線條和結構，變成他的設計元素，創造出了充滿了節奏和韻律的作品。那些奇異的建筑，追根溯源，原來就是我們觸手可及而又熟視無睹的世界。原來如此啊。

因為高迪的啟發，我從此看待世界的方式變得不同了。表面的熱鬧背后，隱藏著奇妙的世界，慢慢看進去，還能發現世間萬物之間的相互影響和關聯，出人意料而又順理成章。然后再回來看洪堡和達爾文的書，又能多理解一點了。

由此，我開始嘗試理解一切創造背后的思考，并漸漸養成了一些習慣。其中最有幫助的就是閱讀。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我們都耳熟能詳，但是這句粗暴的表達背后有什么道理，是在巴塞羅那之后很久我才明白的——有些繁榮熱鬧的表象太眼花繚亂，真的需要一些專門從事研究的人來做一番梳理，才能看到那些至關重要的脈絡，而那些脈絡會領著我打開新的窗新的門，看見以前看不見的風景。胡適先生說“怕什么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我以前早就知道，現在懂了。

只是，這樣的旅行必定也就快不起來了。快速閱讀本來就是我沒學會的本事，現在快速旅行我也不會了。不過，世界又不是快速消費品，終究值得我們花時間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