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落葉（三章）

◎ 冉杰

端午的風，汨羅江的雨

1

披一襲長衫，漫步在汩羅江邊。背后吹來的一陣涼風掀起長衫，蕩漾在微波的汩羅江水。遠望而去，恰似一位溺水的老人在忘我地掙扎。一丈布皋，浸潤了無骨之水，如刀刃般堅硬，沒有太陽的江水，泛不起金色的光芒。

長衫在孤獨中死亡。

漫過江堤的《國風》，翻盡世間的百態(tài)滄桑。

2

腳下的沙粒，散發(fā)出一股炙烈的熱氣，從腳心穿透五臟六腑，從發(fā)尖冒出來的白色煙霧繚繞在江邊。

那裊娜的煙，多像解開的發(fā)髻，長發(fā)在清風中飄蕩。

每一根長發(fā)，都是一根支撐皇宮的柱子。

腳下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個漢字。

從沙灘上走過的腳印，寫滿了“求索”二字。

3

皇宮里的山珍海味，缺乏營養(yǎng)。清瘦得叫人心酸。清風徐來，在顫抖中穩(wěn)定，你想“求索”汨羅江清透的奧秘，懷抱巨石沉入江底。

巨石在江水中浸泡，沒有腐爛。

你的骨氣穿越江水，最后抵達巨石，巨石在水中愈來愈堅硬。

你的軀體腐爛了，你的骨節(jié)卻在堅硬的石頭上綻放出花朵。

4

一曲臨終的《懷沙》，站立千古江水。

偌大的汩羅江，開滿了多少千客騷人滿腹的經(jīng)綸。

五月的雨，從烏云中墜落，濺起的漣漪是一串“求索”路上的淚與汗。

汨羅江邊，萬人撤下“粽情”，蕩舟的雙槳是一道階梯。

端午的風吹皺一袖長衫，汩羅江的雨淋不透江底的巨石。

北上的風，掀不起波瀾

1

今夜，沒有一絲月光從窗縫中滲進來，我坐在黑暗的小屋，兩只眼睛流出淡淡的憂傷的光線，起伏跌宕的思緒像不著墻的蜘蛛，伸出堅利的爪子，企圖抓住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滴聲。

雨滴從萬丈高空紛紛墜落，然而柔嫩的花蕊卻似一張柔軟的棉布。雨水在花葉邊滾動，又在漆黑的世界閃亮，晶瑩如明珠。

這樣的花，以柔嫩的姿態(tài)面對萬劫不復的現(xiàn)實，又滋潤了現(xiàn)實。

2

我曾想，那紛紛飄落的雨，是不是嫦娥凄然的淚水？不然，從萬丈高空墜入紅塵，怎能如羽毛般輕盈？

那人世間的花兒，經(jīng)過風吹日曬，又怎能沒有一絲抵抗之力？即使低頭彎腰之后，依然會綻放出鮮麗的姿態(tài)。

聞到了果香，自然就會想起花開的美好，但又有誰能知曉花開時的疼痛？

3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只有雨聲讓我想起這個世界還有一絲響動，還有窗外的那朵牡丹花，與我一樣靜靜地承受黑色的傷害。

放眼望去，滿滿的天空沒有烏云留下的痕跡，也沒有太陽留下來的陰影，只有清涼的風夾雜著淡淡的憂傷，吹來一股淡淡的清香。這種清香彌漫了我的整個心旌，浸潤了我的每一個細胞。

4

我想隨這股清風北上，狂瀾你所居住的海灘。我用盡所有的激情打磨拋光每一粒沙子，去建筑你的心房；淘凈海水所有的苦澀，去滋養(yǎng)你的心室。

想象你心花怒放的時候，我目所能及的就是你的全部世界。

5

你我相距萬里，又相隔千年。

橫豎倒立，一個是天，一個是地。

天在哭泣，地在淌雨。

中間的那一片花，也只聞花香，不見花開。

偶爾間，微風輕輕拂過，掀不起起伏的波瀾。

6

恰如窗外的花兒吧，默默守護著你的莊園，又默默承受著雨的敲打。

正如我一樣，在黑暗的夜晚，獨守在黑暗的角落，聽雨打花瓣聞一絲花香。

其實，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的人生。

夜色如落葉

這是一座高峻的山峰，冬天的夕陽給它披上了一層銀色的外衣，而腳下的水卻綠得墨黑，猶如這個民族的皮膚，堅韌和剛強。

這個依山而居的民族，為山譜寫出許多壯麗的詩篇。那一株株挺拔的樹桿是一個感嘆號，而那迎風搖蕩的樹枝多像蚯蚓似的逗號，對岸的嶙峋怪石就是一個個碼成的漢字。而你置身這個民族的身邊，也難以讀懂那一張張經(jīng)幡上雕刻的鴻篇巨著。

我踏冬而來，淡黃的落葉鋪滿大地，光禿禿的樹枝在老鴉的翅膀下顯得那么孤單卻又傲立藍天。

路上稀疏的人影，在這個季節(jié)的寒風中冷顫不已，沒有一絲風吹草動，但身上的冷意如蟲子鉆心，骨頭在寒冷中萎縮。

遠遠的風和日麗只是一個季節(jié)更替的符號，恰如落葉一般。掛在枝頭的叫樹葉，凋零而下的叫落葉。然而，落葉無言，自我腐爛成泥，養(yǎng)護春天的樹葉，或一片紅，或一片黃，或一片綠，都只是種類的區(qū)別。而這個循環(huán)的過程始終未變。人生啊，又何嘗不是這樣呢，經(jīng)歷了白天的磨練，翻過來的又是一輪當空的傲月。

夜色漸沉，路燈漸次開亮，掬一捧冷冷的水，潤澤疲倦的雙眼，夜深深，風沉沉，遠處山峰的輪廓將那漆黑的天空托起，恍如一道夜的圍墻。我已成為圍墻里一只禹禹爬行的小蟲，與這片土地親密接觸。路燈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潺潺流動，彈奏出了一曲冷清的歌曲，四周一片寂靜，靜得我徘徊在光禿禿的樹下。真想把這片濃黑的夜色揉成粉末，撒向?qū)Π兜捻敺澹齺砟辏斋@那一抹春光。而斑駁的燈光，還在訴說樹枝在黑夜中的孤零。

那片妝扮樹枝的紅紅的楓葉呢，為何我遠道而來想目睹你的豐韻時，你卻翩然落下，不見一絲紅的豐姿？難道這深沉的黑夜能吞噬你碩大的那顆紅？又難道今夜如墨，你就遁然消失？

只是我的選擇，選擇這個錯誤的季節(jié)又錯誤的到來。其實無言也是一種選擇，恰如一片落葉，無言地凋零，就像這個初冬的夜晚，陽光開始凋謝，而月亮還未發(fā)芽。

這樣的環(huán)境，夜行如落葉，我無言地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