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增偉
1987年春天,父親決定搬家,我們家搬到了縣城,在縣城火車站外面不到20米的一塊空地上蓋起了一座由竹棚搭造的兩層房子。父親和我五舅黃耀信,遠房親戚崔某平等人一起,合資成立了一家“泰盛綜合購銷部”,專門向北方運輸水果。我們一家就住在這個竹棚里,這個竹棚有個好處就是四面透風,冬冷夏熱。父親對我們描繪的藍圖是,現在我們住竹棚,過幾年發了大財,我們就住高樓大廈。我們被父親的憧憬所左右,情緒極其良好。
父親的泰盛綜合購銷部剛剛成立,依仗著有利的地理位置,生意很好。那些來自外省的生意人接踵而至,操著怪腔怪調的普通話,在跟父親談生意。父親仗著自己當兵十幾年的經歷,出于做生意賺大錢的需要,一點小小的語言隔閡又有什么?父親做生意一貫實在,誠懇守信用,喜歡廣交朋友。在他看來,那些千里迢迢南下,來我們廉城尋求商機的人也都會是這樣。做生意嘛,雙方就該坦誠以對,相互尊重,誠實守信,謀求長期的合作與發展,一起發財。父親的誠懇都刻在他的臉上,依附在他臉上的每一道褶皺上,并且在他誠實的眼睛里閃耀,任何一個智力中等偏下的人都可以輕松地從他的外表看透到他的內心。
經營部剛剛成立不到半年,父親就做成了好幾筆不錯的生意,連續發了好幾車皮的香蕉到湖南、湖北、江西、河南。那些生意伙伴也一個個都貌似忠良之輩,跟父親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在大家都醉醺醺的時候,說了無數甜言蜜語。父親為自己能夠結識這么多的朋友而感到興奮不已。最重要的是,這幾筆生意都順利地收到了回款。
父親為這些由一時的良好經營狀況鋪墊起來的美好景象所陶醉。父親臉色紅潤,一頭油光水滑的頭發,身體健康得直要長青春痘。他的事業還處在一個很順利的階段,他跟我們說,等再做幾筆生意,資金充足一些,他就要把泰盛綜合購銷部改成泰盛公司了。他很快就會從經營部的經理變成一名公司老總。
那個時期,廉江的大街小巷上,到處都是簡易的錄相廳、卡拉OK廳和舞廳。廉江的文化娛樂生活,終于跟上了全國其他地方的步伐。城市變得喧嘩,雜亂,熱情似火。里里外外都拱起了無數的小樓:三層、四層、甚至六層。以茶色玻璃為基調,外面貼上馬賽克和瓷磚,就像北方的澡堂子翻面。有錢人的樓房里,每一層陽臺都裝有巨大的防盜籠,里面的人看起來宛如一個個呆頭呆腦的大鳥。這些小樓以一種非常物質化的方式,表達了我們這個城市的富庶。鄉親也紛紛進城,做起了各種有本和無本的生意,什么賺錢做什么。賺到錢的,也蓋起了房子,搖身一變,成了城里人。 他們的鄉村口音立即消失無影蹤。
1987年5月20日星期三 ,有一個來自吉林省敦化市的老頭,自稱是退休干部,姓張。張老頭帶著自己的六千元退休金,來廉江看看有沒有什么生意可做。當然,六千元不算多,發一車香蕉不夠,做小生意正好。聽說現在人們做生意不守信用,他想看看再說。這些是他退休的養老金,不當心點不行。為了證明他的話的真實性,老張還小心翼翼地解開褲帶,抖出里面一針針密密地縫在一起的人民幣。
父親說:“老張,把你的錢藏好,現在可不比從前了,小偷小摸很多,要當心。”
老張似乎嚇了一大跳。他左看右看,顯得心驚膽戰。
父親又說:“在這里你不用擔心,在外面,你就要打醒十二分精神了。”
老張說:“廖經理,還是你好人,謝謝你的提醒。”
父親說:“不是吹的,我們這樣的人比較講信用,畢竟當過那么多年的兵嘛。”
老張眼睛一亮:“廖經理,你也當過兵?”
父親點點頭。
老張顯得很激動,“我也是退伍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真實身份,老張一下子掏出十幾本證件來,本本都有鮮紅透亮的公章蓋著印。工作證、退休證、退伍證、身份證、介紹信,要什么有什么。
父親一聽他也是當過兵的,已經感到十二分的親切了。見老張一下子拿出這么多的證件,父親感到都不好意思了。父親說:“老張,老張,你這是做什么?我還能不信任你嗎?”
父親干脆留老張在家里吃飯,然后邊吃邊談,看大家能不能一起干點什么。
父親的長處是販運香蕉,老張在敦化市也有一些老關系。這樣,他們一拍即合。父親辛辛苦苦地去賒賬收香蕉,給敦化市發了一個車皮。
這一車皮價值三萬多元的香蕉,運到了敦化市。從此老張和香蕉一去無蹤影。
父親非常傷心。世道不對了,他跟不上時代。父親貌似經歷豐富,但是在做人處事上天真得就像一塊白布,在別人的眼里,他是一個透明的人。在商業這個戰場上,父親缺乏應有的經驗。
那些蕉農整天拖家帶口地來我們家要錢,要不到錢,就吃喝玩樂在我們家,準備過上一輩子。
父親難過得臉上一下子就憑空多出了四五十道皺紋。他親自去一趟吉林省,按照老張留下的地址去找他,父親還不相信老張會欺騙他。一個退伍軍人,是不會騙人的。父親去了敦化市,發現老張的地址子虛烏有。
父親站在橫道河邊上,一站就是一晚,什么話也沒有說。
今年70歲的黃志華,是某國營瓷廠的退休美工師,他有一個已經堅持了40多年的愛好,那就是收藏“潮州雞公碗”。清代、民國的、現代的……如今,他收藏的“潮州雞公碗”有300多個,有的價值不菲,最高的可值幾萬元。
談起自己的收藏,黃志華如數家珍。他說,他收藏的“潮州雞公碗”,很多是上世紀30年代至60年代的產品,有部分是年代較久的清朝道光、咸豐年間的“粉彩雞公碗”。
他說,雞公碗最早出現在明代成化年間(成化元年是雞年),原本是王公貴族喜愛的珍品,到清朝以后,開始變為中低下階層的普遍用具。清末,雞公碗在江西燒制,但因生產成本高,曾一度停產;后來潮州地區(廣義的潮州,主要包括今潮州市、汕頭市、揭陽市以及豐順縣)接力生產。潮州人民繼承和發揚先人的技藝使這一傳統產業不斷發展壯大并且有自己特有的風格,雞公碗又再度普及,出口到東南亞等地。由于潮州地區把雞公碗這門“現代古老的藝術”發揚光大,并為此做出了巨大貢獻,所以收藏界將清末后生產的雞公碗統稱為“潮州雞公碗”。
“潮州雞公碗” 也叫“雞角碗”或“八角碗”,是以黑尾巴的大公雞、芭蕉和花為圖案,它碗底淺淺,口大底小,粗獷的工藝透著一種特殊的美感。公雞代表興旺和添男丁,芭蕉代表吉祥如意,而花則代表花開富貴。民間有一種流行說法,要發達致富,家中一定要有只潮州雞公碗才能起家。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潮州地區以及閩南一帶家家戶戶都有“潮州雞公碗”。
燒制成一件潮州雞公碗成品,需依次進行淘泥、拉坯、印坯、修坯、上釉和燒窯等多道傳統的制瓷工序。首先,工匠要將白瓷泥舂碎成粉,并在水池攪拌沉淀數天后取出泥漿晾干備用,之后將半干的瓷泥拌成泥團,揉成泥條,拍打泥坯,然后再用特制的石膏模具制成雞公碗,晾曬后再上釉并在瓷窯焙燒至成品出爐。一窯潮州雞公碗從制作到成品出爐,需要半個多月甚至一個月時間。他說,世界上沒有兩只完全相同的潮州雞公碗,因為潮州雞公碗的圖案都是匠人一筆一劃手繪上去再加以印模燒制,每個碗上的公雞及花草都不一樣,工藝雖然古樸,卻別有一番情調。
為了收藏潮州雞公碗,黃老伯幾乎跑遍了粵東、粵西的每個鄉村,在農民家里的雜物堆、屋角里“拾漏”。凡是附近有潮州雞公碗出現的地方他都會光顧。他經常利用節假日到汕頭、汕尾、梅州、揭陽、湛江、廣州、佛山、東莞和福建省的詔安、平和縣等各個舊貨市場、古玩市場去淘寶。二十多年前他曾到江西、湖南、河北、云南等處工作生活,每到一處,他都不忘去尋找他的“心頭好”。身邊的朋友知道黃伯的愛好后,就紛紛幫他留意各種與潮州雞公碗有關的信息,有好東西第一時間通知黃伯。
一次,黃老伯去福建出差,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他在一家農戶家中發現了一個非常精美的清朝道光年間的潮州“粉彩雞公碗”。此碗的碗口直徑為15.3cm,高為5.5cm。大公雞畫像栩栩如生,彩頭好,畫工精美,畫意生動。黃老伯試探性地向農戶主人出價,農戶主人以家中祖傳為由拒絕了他。回到家中的黃老伯滿腦子都是精美的潮州雞公碗,寢食難安。于是,他很快就又抽空來到了福建農戶的家中,準備說服主人將這個“粉彩雞公碗”賣給他。經過了反復幾次,農戶主人終于被他的誠意所打動,將這個潮州雞公碗以相對較低的價格轉讓給他。
2003年一個秋天的午后,他去逛舊貨市場。他已經在舊貨市場轉了一個多小時,正要回家。突然,他被一個小地攤上的一對雞公碗吸引住了。仔細觀看,發現這一對雞公碗是民國五彩潮州雞公碗,碗口直徑為20CM,高6.5CM,做工精致大氣。碗口直徑那么大的潮州雞公碗他是第一次遇到。他越看越喜歡,于是他盡量沉住氣,心平氣定地問老板多少錢。老板說1000元。他說,再少點。老板說,存心要不?他說,當然。老板就說,那就一口價,880元,不能再少了。他馬上掏錢付賬,把這兩個極其難得的潮州雞公碗買了下來。
現在,黃老伯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把這些“寶貝”拿出來擦一擦、摸一摸、看一看。
黃老伯對潮州雞公碗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愛,他至今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收藏家,這些潮州雞公碗,是他的精神寄托。黃老伯說,從40年前購買和集攢潮州雞公碗時起,潮州雞公碗就融入他的身心,“買到一只自己喜歡的‘潮州雞公碗’,簡直要興奮得睡不著覺。”
黃老伯建議,喜愛并愿意收藏潮州雞公碗的人們首先不要盲目購買。“真正的大師級人物做的潮州雞公碗大都不用模子,而是徒手制作而成,而且名家的碗都有個人的風格和制作手法、工藝;其次,收藏者要了解一些民間大師的傳說、故事、師承、作品收藏的趨向等。”
他說,收藏的樂趣在于,能透過藏品上的符號和信息,走進藏品所在時代的記憶,領略那個時代的經濟、社會和文化氣息。收藏,不僅是收藏文物,更是對歷史的尊重與珍惜,收藏我們先人的足跡,收藏我們熱愛中華民族的理由與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