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從進
深山古嶺一道觀,門前一樟兩楓郁郁蔥蔥數百年。
推開門。院子里站著一個細瘦的人,碎一片樹影在身上。他便是這里的道士,搬出桌椅,于院子里請喝茶。
觀,建于2016年,北殿,南門,東廚,西臥,清爽簡樸。原是紫云村一老板偶遇高道,說得投緣,把家鄉一破廟改建成了道觀。
他在道教發源地鶴鳴山出家,師傅派他來此。一人守觀,不時有村民送點米和菜給他,過著不要一分錢的生活。才二十多歲,卻一襲道袍身輕如影,讓我肅然。我就想著要來此住一晚,他當下歡迎。
國慶長假期間,我來了。他幫我鋪好床,又拿來一水壺,讓我自己燒水喝。
我說一聲,晚上在你這吃飯,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幾時吃我幾時吃。說完回房,躺下看書。
那天,臺風影響,晚五點,大風呼呼,天開始暗了。是否該做飯了,按正常五點半下班,現在做,半個小時后可以吃,那也剛好,畢竟有客人在嘛。抬頭看對面廚房燈沒亮,沒做呢。
不急,繼續看書。六點時,庭院里扔下一塊墨,四處搜尋每一處尚有亮光的角落,風聲有點凄怨了,再抬頭還不見對面燈亮,趴在窗戶上仔細看,是沒有,打開門看,真沒有。再等等吧,他總歸要做的。自己下午來的時候跟他講過,讓他當我不存在嘛。
快七點了,再看廚房,燈還是沒亮。起了疑心,打開門,整個院子全黑了,成了一口黑色的井。風吹樹葉沙沙響,有些嚇人。這是夜了,依然沒動靜,忘了還是咋的,難道他晚飯都要八九點吃?耐不住,來到他門口。他見我的影子晃過來,問,餓不餓,想吃嗎?想吃就做一點。哈,原來他是不想做的啊,我還在傻傻地等。我說想吃啊,簡單點,啥都行。他想了想說,煮個番薯吧。就一個番薯?!只好狐疑地點點頭,退回房里。
一會,對面的燈亮了。是啊,黑夜中,燈亮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廚房里的東西清晰可見,外加一個穿著道袍的輕盈身影,這是真的在做飯了。等了半個小時,他過來,說可以吃了。我開門,他拿著一個碗一雙筷子遞過來,放在桌子上。我一愣,番薯,確實是番薯!五塊番薯!!我的天,他真敢讓我吃這個?
原以為他說的吃得簡單,最起碼也得煮一碗米飯,做兩個蔬菜吧。不是說村民經常會送一些大米和蔬菜嗎?這會兒雜交稻剛收割,有新上市的大米,那也是香噴噴的一碗米飯。還有總得做個炒青菜炒冬瓜什么的。原來還美美地想著,那樣的飯菜,我能吃。
可是眼前這碗番薯讓我掉了底線,我的桶底破了。他沒多說,自己回到廚房去了,他也在吃嘛。我覺得一個人在房間里吃不太妥,就捧著碗來到廚房跟他同吃。兩個人在一條凳上并排坐著,一人一口碗,一雙筷,就幾塊番薯,還是爛了的,還沒煮熟,真的,一斑一斑的黑,一丟一丟的白。可能是村民送來,放在那兒久了。
咬牙切齒地啃下去,就像踩在剎車片上一樣,咿呀咿呀地響。吃了一塊,還好,吃了兩塊以后食道和胃都已經很艱難了。
我就找他說話,你平時怎么吃的?
有時候一天一餐,有時候兩餐,有時候不吃,這兩天都沒吃。
受得了嗎?
受得了受不了你試試就知道了。反正餓了想吃的時候就做一點,不想吃的時候就不做。很多時候不是你的身體想吃,而是你的腦子想吃,是你覺得應該要吃了。其實少吃一點負擔輕,吃多了胃的負擔重。
我蒙了,原來他吃飯是按天算的,我卻在按一日三餐計算,巴巴地算著晚飯的時間。他又說,有些人就吃得很少,有道士一年都不吃飯的,就在山上吃點松針、柏樹葉。他沒說喝露水。
他說,這樣吧,明天煮個南瓜,前幾天村里人送來的,不知道爛了沒,后天就不吃了。我沉默著,形勢前所未有的嚴峻。
第三塊吃了一半,剩下部分有一大塊黑斑,我在邊上咬了一點,說爛了,直接扔到面前的垃圾桶里。他愣了一下,沒說什么。吃第四塊的時候,我說吃不下了,意思是剩下的想扔掉。這時他開口了,說留下,明天熱一熱再吃。這一說,我猛然覺悟,寺廟里的菜飯都要吃完,不能剩的,敢情佛道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如此,我剛才扔了一小塊,已經犯罪了,身體里長著一小塊癌了,變得無比沉重。一邊內心懺悔著,一邊想,明天再吃,這不得受二遍苦啊,還是咬牙切齒一次吃光吧。
剩下的兩塊里,我含著淚花先把相對小的那塊吃了,留下最后一塊大的,咬了一口,像咬在皮帶上一樣,伸長脖子,喉嚨里戳著搟面杖似的吞不下去。他看到了,說,這個給我!我一愣,說沒事,我已咬了一口了。他卻拿個勺子來,從中間切開,把沒咬著的一半提走了。他自己的碗里也還有,他在吃。我算提前吃光了,洗了碗筷,也沒有等他,跌跌撞撞回房了,幼小的心靈遭受了嚴重的摧殘。
我又拿起書來看,卻什么也看不進去。忽然他在我心中冒起了神光。想起下午來的時候,跟他說,我帶了兩本書。當時他撇嘴笑了笑,那個笑一直在我的腦子里轉著,原來是譏諷我啊。什么書啊,這不是人類寫的嗎?人類的書你也看啊?你修什么道啊!我恍然大悟,扔了書不看了!看的正是一本某國歷史上知識分子遭受苦難的書,覺得那種要死要活的哀嘆真不行,直接聽風睡覺了。這些年,我一直在無用的知識中尋求意義,我虛度了多少光陰啊。
夜又高又長,這一夜的風,不停。打在大樹上,沙沙的,跟下暴雨一樣,門口的落葉卟卟的掃門。深夜上個廁所,在院子里轉一圈竟然怕怕的。黑夜披頭散發的,在走廊的盡頭木木地站著,道像和廊柱扭曲變形,黑乎乎的藏著不可測的力量。
第二天七點起來,他已經在掃地了,于是我也一起掃。昨晚風大,落葉多,一直掃到九點,我是累了,汗從額頭往下滴。
回頭喝茶。院子里,落一些樹葉樹枝的影子,陽光切割著,碎了重拼,拼了又碎,像人生的許多念頭和想法。
我說這影子不錯啊。他說是啊!我常常早晨起來,泡一杯茶,什么也不干,就這么看著院子,那里有陽光,有影子,風光臨,不停地晃,不時掉下來一些枝葉。小鳥站在樹上鳴唱,轉個身子都能聽到。看似空空的院子,有著豐富的內容呢。風景這東西看你怎么看,你覺得有就是,覺得沒有就不是。
這院子真是太美了,深邃、肅靜。他的身體有一種天籟在發芽。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世上,藏匿于萬物間,生命本來就是一種極端的個人主義體驗。心若不閑,山就不空,楓樹果樟樹葉都白落,那一地的影子也就不存在了。
近午,他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吃?我斬釘截鐵,不餓!確實不餓!!雖然昨晚只吃了點番薯,早晨掃地又流汗,但真不餓,還有點舒服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