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最純凈的事物
——讀黃鉞詩集《終南積雪》

◎ 陳一默

《始祖鳥》為《終南積雪》的開卷之作，俗語說開卷有益，盡管受眾千差萬別，也各有不同，對思想藝術的感悟力存在普遍差異，但我還是想先通過這首小詩，給讀者帶來黃鉞《終南積雪》中詩歌全貌的一個窺探：

怎樣讓人想像呢

一只神秘的影子

在一億四千多萬年前

只憑著一雙帶翼的爪

就爬上了

天空

《始祖鳥》

這首小詩言簡卻意賅，在選材上以小見大，平中見奇。全詩曠遠開闊，直抒胸臆，完全掙脫了形式的羈絆，在生存、生活和哲學上，都延伸出很深的思考。這是黃鉞詩風的一個標志性的“縮影”。

小詩難寫，這可以說是詩壇的共識(初生牛犢除外)，而作者的這首小詩，一直被自己視為代表作，且寫于涉足詩壇的初級階段，我想，這與其中所包含的不屈、拼搏、不服輸的精神不無關系。

長久以來，“詩為何物”一直眾說紛紜，而“詩是有意味的形式”大概是最巧妙的回答。那么“意味”二字，我們將選擇什么“填充”為好？我曾覺得，黃鉞的個性、骨力、氣概、磨礪，都更接近“豪放”二字，而他的回答是：“往哪里走，都是命定的。”，細細想來，大概其中一半只能聽“命”，而另一半，或者是順從與抗爭的力度，即“個性”使然。所謂詩品即人品，詩格即人格，轉化成詩，就是我們常說的“詩的風格”吧。這可能便是世間形形色色詩人的分野之處。

希臘詩人埃利蒂斯說過：“高飛的鳥，減輕了靈魂的負擔。”詩歌的無用之用，猶如飛鳥遠去，痕跡全無，其背影卻能“引領”著我們的目光、思緒，甚至魂靈，飛升。而一首詩能否像一只“好鳥”一樣高飛，或許也是區分一首詩好與壞的關鍵。接著，讓我們再來讀讀黃鉞的另一首短作：

這大地的空杯

依然在高高地擎起

渴望

斟滿

只是，我們依然無法看到

那雙在暗中或地層之下

已經睡去的

巨手

《火山之口》

這首詩采用了比喻、擬人、象征等一系列手法，營造出的意象奇崛，有刀砍斧劈般的開拓力和發現力。不難看出，他有把平淡事物寫出新意，寫出深意的能力，而且由著意志驅使，把語言駛向一個奇譎俊逸的局面。在看似不動聲色的的詞語表面，抒發的感情奔騰震蕩，激越健朗，脫塵拔俗。有貼近某種事物真相的可能。我想，這和他樂觀向上，豪邁積極，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有關。他從事詩歌寫作將近30年，白天，大部分時間埋頭于生計，夜晚，“再在紙上排兵布陣，以牙還牙”(黃鉞語)。而在他最近寫下的這首《終南積雪》之后，曾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寫作于我，如一個隱士，千年不變地，苦苦追尋著某種最純凈的事物”，我想，這大概便是他幾近三十年的寫作生涯里，最清澈，亦最深情的一次告白：

過度美好的事物

總是經不起，人間的溫暖

想起終南拔仙臺一帶

孤峰刺天，積雪終年不化

我

愿意就是山洞口上那個一千年過去

才偶然露了一下面的

隱士

“情以物興”，“物以情觀”，文學中的意境即是“情”和“景”的結晶，即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情境交融，而形成一首詩的整體意象和氣境，《終南積雪》正是這樣一首“氣”、“情”、“景”交匯的佳作。拔仙臺是秦嶺主峰太白山的最高頂，詩人借物喻人，借景抒情，開頭即事感懷；二節筆法陡峭，音調徒然起伏，奇峰突兀；三節舒緩綿長，象征渲染，物我兩忘。其中所閃爍的靈境，讓人嘆服。他所選擇的“隱士”，“孤峰”和“雪”的意象，既是他個人本身的寫照，也是他行走大地蹌然的腳步，更是他在詩美這條圣潔無比的天路上，所作出的一個最“詩意”的回答。

繼而，讓我稍稍轉一下向，關注一下其別有趣味的另一首“小”作。“小”字在《新華字典》里是這樣解釋的：跟“大”相對。面積少的；數量少的；程度淺的；聲音低的；年幼；謙詞；時間短；稍微，略微少于，將近……，可以說，這首“小”詩是黃鉞“雅鄭雜糅”的代表之作，內延、外延更加寬泛深刻，文字表達也更生動具體：

小是小鳥，有一雙飛動的翅膀

小是小溪，它要去的遠方，是大海

小是小船，月牙兒也是小船啊

小是小菜，可以下酒

小是螞蟻，可進可退可咬你不能小視

小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小是小車，再大的人物也坐得下

小是小費，多多益善

小是小曲，唱著隨意聽者輕松

小是小米，養大了中國的革命

……

小是小熊貓，國家級保護動物

小是小家碧玉，較易接近的美女的統稱

小是小試鋒芒，和小試牛刀差不多

小是小巫見大巫，厲害

小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忍吧

小是小卒子過河——頂大車！

別具一格，不落窠臼，基本囊括大千世界的方方面面，通俗而生動，平易卻炙熱，莊諧雜出。語言風格質樸自然，又精辟凝練。表現手法有正襯，反襯等，描寫細致入微，窮形盡相，蘊含了大量的理趣、智趣，意趣，在結尾處，更顯示了他不一般的歸納肅整能力。

黃鉞曾參加過《詩刊》社組織的第22屆青春詩會，他的《北部灣》系列組詩，題材雄渾壯美，曠放開朗。著名詩人洪燭為這組詩寫的推薦語為：“黃鉞擅長把熟悉的風景寫出新鮮感……詩人啊，不要以為美只能存在于遠方，它其實隨時可能出現在你鼻子底下，只要你擅長捕捉住那閃電般的瞬間。用瞬間來表現永恒，自然是聰明的；留下適當的空白來表現豐富，則需要更大的智慧。黃鉞的短詩使我聯想到唐詩里的絕句，或中國畫里的山水小品……”

誠然，一個有擔當的詩人，“變是永遠的不變”。為了保持這組作品“孤本”的價值，作者甚至有意識地，放下這種“天高地遠”已較為讓人認可的詩風，而另尋他徑。詩人黃鉞，在文學這條艱苦的道路上，因而涉獵也甚廣，除了在詩歌，散文詩這兩個領域之間頗有建樹，他的各種評論，也登上了如《詩刊》等刊物。

《終南積雪》便是他目前為止較為全面的一部作品集，輯一《遼闊》，其中《藍色》視角獨特，厚實闊大。輯二《終南積雪》，在《中國宣紙》這首中，有他對中國傳統哲學和美學很深的追尋。輯三《北部灣》，氣韻充沛，雄渾壯美。輯四《松針小集》，短小精悍，辛辣入味。輯五《鄉村單詞》，每一首都有鮮活的觸感，是為生他養他的鄉村拍的活照片，其中不乏有沉郁頓挫之作。著名詩歌評論家、嶺南師范學院“南方詩歌研究中心”主任張德明曾經為他的“鄉村單詞”寫下過這樣的文字：“《鄉村單詞》是黃鉞為自己寫下的一系列描述鄉村風物、彰顯鄉村的內在底蘊、反思其歷史與現實的詩歌所取用的總名稱。在這些詩章中，詩人采用了關鍵詞的詠物方式，以簡筆畫的技法來勾勒鄉土中國的體貌特征和現實樣態，并將自己對鄉土的喜愛、懷念、感恩乃至無奈與憂郁的情感包孕其間，一任那些有情有義的詩化文字將這些復雜的思想情緒默默流溢出來。所有來自農家的孩子，都將在這些詩行之中，看到自己曾經生活的蹤影，憶念那些漸漸淡遠的歲月和往事，收獲數不清的感動和啟迪。有一抹鄉愁的云煙，將會在我們浩渺的心空，裊裊升起，并向著遠方悠悠彌漫……”，輯六《巨龍吟》，為三首小長詩，其中，《巨龍吟》是一部以長城為主題展開，個人心靈的征戰史，也可以說是一部歷史深處縱深的斗爭史，遒勁、宏闊，將寫景、詠史、抒情融為一體，有撼魂蕩魄的強大藝術感染力；《老馬》則是黃鉞在人類普遍精神產業高度上的一次“總結”。

借著有幸為他作序的機會，我梳理了一下黃鉞文學的底色：他的每一首幾乎都有大海成分的作品，或含有鹽、銅、鐵、珍珠，還有星星、太陽和銀河，但絕少含酸、苦……很多詩歌中的花花草草，他沒有；很多悠閑自得的字眼，他沒有；很多輕忽飄浮的字眼，他更沒有。他恪守著內心的追尋，“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窮其有生，只為盡力接近自己心目中的“詩”，或者是最有意味的“詩的形式”。

我與他曾匆匆一面，遺憾的是至今對其“真人”也并無更確切的印象。他詩歌中開闊的視野，廣泛的題材，平實而耐嚼的語句，直率而恢宏的意氣，卻常常讓我陷入沉思和感動。

我祝福他在美麗的詩的國度里，終將找到他尋覓已久的皇冠與寶座。

喜訊

本刊2018年第5期發表的《不會成長的樹》（作者王德寶）入選《中國年度優秀散文詩》（2018卷），謹此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