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懋尺牘中的教育思想研究

[摘要] 李德懋是朝鮮朝后期重要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其實學思想中流露出重視實踐教學、知行合一的教育思想和理念，這既是對中國傳統(tǒng)儒家教育思想的繼承和發(fā)展，也是針對當時朝鮮朝教育弊端提出的應(yīng)對策略，表現(xiàn)出重孝尊禮、修身養(yǎng)德、尊經(jīng)崇實、躬身踐履的指向性和實踐性特點，對后世產(chǎn)生了積極的影響。

[關(guān)鍵詞] 李德懋;尺牘;教育思想;朝鮮朝后期

[中圖分類號] I312.07? ?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1002-2007（2019）03-0053-07

[收稿日期] 2018-06-05

[作者簡介] 于沐陽，男，博士，延邊大學朝漢文學院中文系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延吉 133002）

李德懋（1741—1793），字懋官，號炯庵、雅亭、青莊館，（全羅北道）全州人，朝鮮英正朝北學派的著名實學者。因其在朝鮮古代政治領(lǐng)域、文學領(lǐng)域，特別是考據(jù)學領(lǐng)域成就突出，國內(nèi)外關(guān)于他的研究十分活躍。已有研究成果主要圍繞以下幾方面展開：其一，以孔孟經(jīng)典、程朱文集為材料對其儒家思想、教育觀點進行解讀，其中對于李德懋的教育觀點的研究，目前主要集中在對《士小節(jié)》的分析與解讀上;其二，參考明清史料及清末文人詩集別錄，挖掘他生平對古籍文獻整理、校讎的心得、貢獻;其三，依據(jù)李德懋所著《青莊館全書》，分析他的文學內(nèi)涵和詩文品格素養(yǎng);其四，對李德懋與清代文人文化交流狀況進行研究。

目前，學界對于李德懋的研究雖然成果較多，但是多數(shù)學者是以李德懋的詩文自述或同時期文史資料對他的某方面成就進行概述解讀，而最能展現(xiàn)文人真實情感的書信文獻并未得到應(yīng)有的重視。本文將以已有學術(shù)成果作為參考，重點研究以往鮮少涉及鉆研的《青莊館全書》中的《雅亭遺稿》（卷十五、卷十六、卷十九），對其中的尺牘資料進行整理分類，以期通過一個全新的角度來探究李德懋的教育思想，為全面研究李德懋提供有益借鑒。

《雅亭遺稿》是李德懋逝世之后，正祖命令奎章閣整理其詩文而成的集子，現(xiàn)存比較完整的版本為民族文化推進會2000年出版的《韓國文集叢刊》第257輯《青莊館全書》，其尺牘作品主要集中于該書卷十五、卷十六、卷十九。該文本共涉及主要人物28人，其中包括潘庭筠、李調(diào)元、李鼎元、李驥元、唐樂宇五位中國文人。每篇尺牘的字數(shù)不一，短則數(shù)十字，長則近萬言，包含內(nèi)容十分豐富，包括日常親人間的問候、思念之情、對子侄后輩治學修身的勸諫、與中國友人之間的君子之交等。這為我們理解李德懋其人、其思想，提供了可靠、生動的第一手資料，具有相當重要的研究價值。

相對于《士小節(jié)》中嚴肅工整且自成系統(tǒng)的表現(xiàn)方式，李德懋尺牘中的教育思想更多表現(xiàn)出一種零星散落、生動具體的特點，往往是就事論事，通過循序漸進式的講解、勸勉，達到感染教化的目的。

一、重孝尊禮，正心誠意

李德懋生活在朝鮮王朝的后期。此時的朝鮮社會歷經(jīng)“壬辰倭亂”與“丙子胡亂”的破壞，封建社會制度正在逐漸衰亡。在朝鮮朝國內(nèi)，漢城原先用來滿足人民在特殊場合的購買需求而設(shè)立的臨時商店變?yōu)殚L期供應(yīng)、營銷的批發(fā)市場。在對外貿(mào)易上，中朝人參貿(mào)易不斷擴大，朝日間貿(mào)易額也迅速增長。隨著國內(nèi)外商業(yè)活動量的增加，朝鮮出現(xiàn)了原始資本積累，新興的資本主義生產(chǎn)方式不斷挑戰(zhàn)著封建社會的政治制度。

在此社會大背景下，朝鮮朝國內(nèi)矛盾沖突不斷，社會風紀崩壞，權(quán)胄貴族玩盡心術(shù)，官場追名逐利成風。初期具有選拔人才功能的科舉制度也不斷淪為達官貴人賣官鬻爵的交易手段，教育體制受到?jīng)_擊和破壞。另一方面，朱子學被尊為萬世不變的經(jīng)典，清談空論成風，陷入了繁瑣無用的俗套之中。

為了解決這樣的社會弊端，以洪大容、樸趾源、樸齊家為代表的北學派應(yīng)運而生，他們提出了“利用厚生”的主張，力主以“正心誠意”為體，以“開物成務(wù)”為用，實現(xiàn)兩者的辯證統(tǒng)一。在“開物成務(wù)”中，又將社會實踐方面的“揖讓、升降”視作亟須解決的大問題，強調(diào)了“禮”的重要性。在教育方面，他們注重通過學制改革建立平等、開放的教育體制與官員選拔制度，加強道德教育，啟蒙民眾，開化社會，實現(xiàn)國家復(fù)興。與洪大容、樸趾源、樸齊家私交甚深的李德懋潛移默化地受其影響，認為要想從根本上解決現(xiàn)實問題，就應(yīng)該高揚中國儒家的道德精神，按照“禮”的要求不斷地修身，最終尋回本然的“善我”來實現(xiàn)“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李德懋承繼、學習并踐行、推崇的“禮”應(yīng)為朱熹《禮記》中所講的義理思想。與同時期大多數(shù)學者一樣，李德懋對《禮記》非常關(guān)注，深入鉆研，他的《士小節(jié)》便是根據(jù)《朱子家禮》與《小學》的主要內(nèi)容改寫而成，《禮記臆》則是在考證、補缺完陳猶的《禮記集說大全》基礎(chǔ)之上，以宋代義理之學為底本寫作的。這種義理教育思想在他的往來尺牘中體現(xiàn)明顯，特別是反復(fù)強調(diào)“孝”。

《禮記·祭統(tǒng)》記載：“孝，從爻從子。效也，子承爻也，善事父母也。順於道，順天之經(jīng);循於倫，循地之義。”[1]（375）認為“孝”是天地萬物變動、生生不息的規(guī)律。《論語》里也寫道：“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2]（2）在傳統(tǒng)儒學看來，孝順父母，敬愛兄長，是實行仁德的根本。“孝”落實在具體行為標準上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事生”和“事死”。

“事生”最基本的是“奉養(yǎng)”，首先要保證父母的吃和穿。在這基礎(chǔ)上，更為重要的是要尊敬父母。其次，不要給父母增加精神負擔。例如，《論語》中寫道：“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2]（14）最后，還應(yīng)該使兄弟之間互愛互助。孔子說：“《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2]（21）還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2]（5）弟妹尊敬兄長，兄長要友愛弟妹，這種兄友弟恭的場面，才能使家庭和諧，讓父母高興。另外，孔子強調(diào)，作為人子不但要奉養(yǎng)父母、尊敬父母，還不要忘記父母的年齡。孔子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2]（41）

相應(yīng)地，李德懋尺牘中的“事生”主要體現(xiàn)在對親人的殷切關(guān)懷與真心侍奉上。在父親生病時，李德懋“子心焦如也”。[3]（220～221）母親患病時，李德懋雖親自侍奉左右，但仍覺“萬古煎灼，無踰是事”。母親去世后，他認為是因為自己無能才致使“家屢空，藥物不能盡從醫(yī)者命乎”，[3]（220～221）故而十分悲痛自責，文中他回憶道：“謹審毒熱，侍履清裕，哀慰即深，日月若駟，遽近葬日，悲號莫逮”，“溽暑敲蒸，侍履佳相，不勝哀慰”，[3]（220～221）甚至達到“每日四哭，少泄其哀，有時心痛”[3]（220～221）的地步。李德懋認為自己對于母親的孝道仍不夠到位，在自己的侄子面前多次說到自己是“不肖小子”。看到粉團、角黍、果苽之屬，便想到昔日母親拿瓜果給自己、兄弟食用的情形，心痛不已。他寫道：“彼粉團、角黍、果苽之屬，猶依舊也，何離合？

盛衰之不相齊，若斯之甚也。匪獨不肖小子，哽咽不能言。”[3]（221）逢陰雨連綿時節(jié)，李德懋便會格外地思念母親，甚至會感到“十日之雨，何大注也？實增我無窮之慟”。[3]（221）李德懋對母親的思念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少，他寫道：“吾先妣卒哭，乃成于今日。日愈遠而哀愈深，肺葉焦而心液涸矣。亡矣喪矣，傷如之何矣。大地茫茫，悲恨之氣，其塞乎也。”[3]（221）

除了通過躬身踐履的方式感染教化周邊人，提倡尊老重孝之外，李德懋還將“孝”作為衡量子侄后輩品質(zhì)修養(yǎng)優(yōu)劣的重要標準，充分肯定并贊揚子輩遵守孝道的行為。李德懋的族侄當中，心溪最得他的喜愛。他將心溪視作慷慨之士。除了品行出眾、才智過人之外，李德懋最為欣賞和贊揚的就是心溪的孝道。《族侄復(fù)初》中描寫道，在李德懋的母親生病的時候，心溪親自煎藥，李母去世之后，心溪親手撰寫奠文緬懷先輩，李德懋對此甚為欣慰，“吾先妣平日愛心溪，雖族孫，視如子也。心溪之奠言，足以報也。藹然之心，現(xiàn)發(fā)無余。一字當一淚，揚言我先妣懿德。實記也，而非諛詞”。[3]（222） ！

相對于“事生”而言，“事死”則包括葬之以禮與祭之以禮兩個方面。儒家強調(diào)情感圓融、溫善、內(nèi)斂，主張克服消極情感。孔子認為，參加喪禮時應(yīng)“喪思哀”，“子食于有喪者之側(cè)，未嘗飽也”。[2]（72）一個人若“臨喪不哀”，孔子感嘆“吾何以觀之哉”。[2]（36）而為父母守“三年之喪”時，由于孝子哀慟至極，孔子認為其應(yīng)“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2]（212）而對于依然“食夫稻，衣夫錦” [2]（212）而仍感心安的自我，孔子強烈譴責其薄親的不仁行為。當然，哀喪亦需把握分寸，在喪禮上需要適當節(jié)制悲哀。如顏淵死，“子哭之慟”，[2]（128）但不肯逾越禮制而厚葬顏回，亦不肯賣掉車子“以為之槨”。[2]（127）

李德懋很好地承繼了這種思想，他認為“事死”雖是關(guān)系整個大家族的榮辱興衰的大事，極為重要，但也仍需按照義理之禮進行。家中親人逝去后，應(yīng)嚴格按照禮節(jié)舉行喪禮，雖有錐心之痛也需節(jié)制忍耐，切不可因為過分悲傷而作出逾禮出格的事情。心溪夫人去世后，他寬慰心溪道：“正如飄零偏仄之萼，倐忽蜉蝣之衣，衰旺死生之理，如斯而已矣。莊生之鼓其缶，放矣，無足談也。”[3]（215）并告誡心溪不可沉溺于死別之痛，“奉倩之傷神，君子罪之，倘無中節(jié)之道否，徒惻愴悲刻而已”。[3]（215）

即使在母親喪禮上，李德懋仍強忍悲痛而不痛哭，“懼以節(jié)也”。他不僅自己做到克制悲哀，也要求家人不可過分悲傷，以免傷身，“不悲則傷情，太悲則傷禮”，[4]（246）他甚至要求喪禮上的哭也要重視禮節(jié)，他寫道：“奉倩之傷神，君子罪之。倘無中節(jié)之道否，徒惻愴悲刻而已，則奚以慰大夫人哉。”“禮云，返哭必徐徐而行”即此理。[3]（222）在母親喪禮結(jié)束返程時，因天氣原因無法做到“徐徐而行”，李德懋認為這樣“幾失威儀”。對于哭喪過程，李德懋認為應(yīng)“作嬰兒啼，咽咽而已。翌朝返哭于家，連日行再三虞。七月甲戌，可卒哭，是禮也”。[3]（222）

李德懋對“孝”的期待滲透到日常生活中子女對父母的關(guān)心，以及子侄對長輩的敬重。但是他反對偏祜之“孝”，他曾評論古人郭巨孝親以至于因“其子嘗奪其母食，欲生埋其子”的一則故事道：“此偏祜之孝，而非純孝也。”[5]（354）李德懋明確指出活埋孩子是人倫之大變，失掉了人之常情，與儒家倡導的“孝”的理念相悖離。

二、君子養(yǎng)德，修身治世

“君子”一詞廣見于中國先秦典籍之中，最初主要是帶有政治含義的稱呼，之后更多的是強調(diào)一種社會地位的存在，其后“君子”一詞開始被賦予更多的道德品質(zhì)要求，成為具有德行意義的稱謂。孔子將君子視為最為理想化的人格，并將君子五德具體描述為溫、良、恭、儉、讓。

與孔子所處時代背景相似的朝鮮朝晚期，也正在經(jīng)歷著“禮崩樂壞”。由于時局敗壞，李德懋難掩胸中的憤懣，在《士小節(jié)》中，他提出君子應(yīng)具備明直、沉謹、祥和、勤確的秉性修養(yǎng)。李德懋希望通過義理教育，培養(yǎng)“君子”般的人才來解決社會矛盾，實現(xiàn)國家中興。在他與后輩晚學的往來信件中，他將“君子”作為學習的楷模和終極教育目標，并具體地闡釋了君子的行為標準與道德追求。

首先，李德懋認為“君子”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長時間自我修養(yǎng)的累積與熏陶的結(jié)果。君子應(yīng)該時刻注重、學習并提升自己的言行和修養(yǎng)，一刻也不能松懈，反對懶惰拖延。李德懋對內(nèi)弟樸稚川說道：“君者，方今之少年壯男子爾。少陵有曰：‘健如黃犢走復(fù)來，正謂少年子矣。一入場屋，猶有三日委頓。不能步五里之地，此惰其四體者也”，[6]（239）他對這種懶散懈怠的作風十分厭惡，希望青年人勤勉治學，努力提升自我修養(yǎng)。對此，他形象生動地描述道：“若以利刃，鑿了懶字。必有竇如釜，即以勤字一個，洽洽填之，其為精敏博達君子。”[6]（239）李德懋不僅規(guī)諫他人，也時常反思自我，鞭策自我，在與趙敬庵的通信中，李德懋更是直言“鄙人有一條不可拔懶筋”。[7]（256）

其次，君子應(yīng)有堅定的意志力，能夠做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2]（182）特別是在艱難困苦的環(huán)境中，君子仍能堅定不移地保持自己的志向與涵養(yǎng)，不做逾禮過分之事。李德懋在尺牘中多次提及自己家境貧寒的情況，但不是對此抱怨，而是坦蕩接受，不以為然，甚至以此自嘲道：“然天之生吾輩，已注定一貧字，不可逃而無所怨也。”[3]（259）在寫給內(nèi)弟樸稚川的信中，李德懋說道：“安在其為富家翁哉？反不如守分安貧，不虛大其言之為愈也。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近觀一書，有曰：‘高不可欺者，天也。尊不可欺者，君也。內(nèi)不可欺者，親也。外不可欺者，人也。四者既不可欺，心其可欺乎？心不欺，人其欺我乎？”[3]（237）

為此，他抨擊了時人的做法，“托跡朱門，蠅營狗茍，吮癰舐痔，為進身之地也哉”，[3]（235）稱他們“朝家之大禁，宗族之大謬也。中士恥與談討，下流為之恥罵，幾不齒于人類。賢者蒙辱，點者陷辟”，[3]（235）對這樣敗壞風氣、爭名逐利的小人十分不齒，并多次告誡自己的宗侄后學提高警惕，斷然不可與之為伍。勸說宗侄心溪：“世固有一見二見而漬污者矣，亦有千見萬見而不漬污者矣。心溪則真以不佞，為一見漬污者，不佞真以心溪，為不真知不佞者。”[3]（235）

此外，李德懋還具體講解了君子的交友方法。針對時局敗壞、人心浮亂的社會現(xiàn)實，李德懋在強烈抨擊不良惡習的同時，也為子侄后學們提供了一些交友策略與經(jīng)驗。他認為君子不能與小人為伍，而且即使不能獨善其身，也應(yīng)該和而不同，做到“人來見我，我往謝之。人泛語之，我亦泛應(yīng)之。邂逅于它室，隨例酬答。逢著于途，舉手一揖。以此為陷溺，以此為漸染，排之斥之，有若涂炭衣冠者然”。[3]（235） 他指出學習古人、閱讀書籍、多聆聽師長前輩的勸勉，有助于更好地提升自我，保持純真仁義之心，對交友也多有幫助。

君子在人際交往中應(yīng)與他人保持一種和諧友善的關(guān)系，但在對具體問題的看法上卻不必茍同于對方。君子應(yīng)該加強修養(yǎng)，要重諾、養(yǎng)身，即使發(fā)生口角，“恐不可如是犀利，英氣太露耳，愿涵淵宏博”。[3]（236）但遇到真心至交時，君子應(yīng)該銘記友人昔日對自己的恩惠，保有感恩之心。李德懋家貧時曾受過樸生饋米接濟之恩，對此非常感激，他寫詩說道：“既慚昔賢負米之誠，忽荷故人授粲之惠。矧茲風聞而能周，何異神交之相感。種種多謝，粒粒皆情。”[3]（258）對于知己之交，李德懋認為：“昔人曰：‘愿見一知己而死，嘗以為激言也，心甚薄之。伊今誦之，諒非虛語。”[3]（235）

總之，他認為只有按君子之德去涵養(yǎng)自己，反省自己，才能成為具有勤勉、恭讓、固窮、沉謹、明直等君子之風的人。

三、尊經(jīng)崇實，知行合一

從上文中，我們可以看到，李德懋極為重視君子人格的修養(yǎng)。但是君子的修養(yǎng)并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從典籍中汲取營養(yǎng)、不斷警戒自我的結(jié)果。不同于朝鮮朝后期尚玄清談之風，李德懋極為重視實踐，并將這種行為推己及人，樹立學習的榜樣，激勵時人及其晚輩后學努力做到知行合一。

李德懋酷愛讀書，他言道：“圣人之言為經(jīng)，代非三代，人非孔子，則皆非經(jīng)也。上天下地，往古來今，經(jīng)自經(jīng)而已，不可續(xù)也。”[5]（417）直指朝鮮朝后期崇尚玄談，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弊端，倡導用經(jīng)學代替理學。李德懋極為重視經(jīng)典的閱讀，他認為讀書，“必須先經(jīng)后史，泛覽他書，分清內(nèi)外主客”，[8]（272）只有這樣才能做到“根基鞏固，不外馳矣”。[8]（272）而且，他還擴大了經(jīng)書的范圍，如“心學，啚，源流條例井井，亦為不刊之典”，[7]（257）陽明心學也在其閱讀范圍之內(nèi)。除了中國的典籍之外，李德懋也極力推薦朝鮮朝國內(nèi)優(yōu)秀的作品，如“我東粟谷先生李文成公耳，資品顏曾，義理程朱……此是東方圣人”。[7]（265）而且，李德懋一生厭惡與批判只為謀取功名而撰寫空虛且浮華的科舉文章。他指出：“業(yè)科舉者，所見無非尋摘奇偶，涉獵奇巧，尤不知其它也，是下之下也。”[5]（354）李德懋所處的時代正值科舉弊端積重難返之際，他感嘆道：“世之人，學不知科舉外有好事，故父兄師友，以是勤勉，其不至喪心失身者幾希矣”，在這種情況下，李德懋認為：“學古所以長知見，讀書所以扶倫綱，茲豈非好事耶。雖未免從國制習科業(yè)，而須卓然自立，快脫今世科儒輕浮腐陳之陋習，然后能保本來之天真，不然則雜流也。”[9]（259）

李德懋主張做學問就要做真儒，斥責假儒。在與趙敬庵的尺牘中，他寫道：“文章義理，不可偏廢之訓……文章豈易為哉。”[7]（256）他反思自己為科舉所耽誤，“汩沒于科試俗學，虛弄光景，已屬罪過，奚暇肆力文章”。 [7]（256）有感于此，李德懋希望：“掃去腐儒求名之習，回光返照，常常獨坐一室，尋譯論語小學。”[7]（256）李德懋恥于成為假儒，他希望自己“學問長進，為世名儒，每欲長帶三老氣味也”，[7]（256）目的是匡正時弊，挽救人心。

李德懋崇古而不泥古，雖然他對今人的創(chuàng)作持懷疑態(tài)度，“焉有今人吐出者個好詩”，[7]（253）但是他并不盲信古人，“古今二字，交戰(zhàn)胸中，無法可解”。[7]（253）因此，他主張“開明心術(shù)，變化氣質(zhì)”，積極吸收優(yōu)秀的文化，反對固步自封。由于皇明的陷落，朝鮮文人始終對清朝的文明持懷疑，甚至是鄙夷的態(tài)度，“東國人無挾自持，動必曰中國無人”，[7]（257）李德懋極力反對這種狹隘的看法，批評他們“何其眼光如豆也”，[7]（257）展現(xiàn)出一種開闊的胸襟和開放的文化心態(tài)。

在治學態(tài)度方面，李德懋崇經(jīng)尊古，在治學方法上則體現(xiàn)了實事求是的考據(jù)學精神。受中國考據(jù)實學學風的影響，朝鮮不少學者在英正朝也開始接受考據(jù)實學的思想及方法，李德懋就是其中一位。通過閱讀《雅亭遺稿》，我們發(fā)現(xiàn)有許多小學知識，這就是李德懋實事求是治學之風的體現(xiàn)。試舉例如下：

“渲染之渲，虹蜆之蜆”，何義也？案字，元無□傍。宣字似渲子之誤……渲，小水也。蜆，音顯，小蛤黃白二種，又小黑蟲也……元無虹蜆，或誤見虹現(xiàn)耶。[3]（228）

朱子家禮序有“童行”二字，此為何語？其緣起詳教如何？家禮又有“油單”二字，此是何物？亦并考證。[10]（263）

從上述材料中我們可以看到，李德懋始終保有質(zhì)疑和追根溯源的態(tài)度，追求學術(shù)的真實性和可靠性。其治學方法有三：其一，求實的訓詁方法。在訓詁中參照古書，結(jié)合實際運用來進行解釋。其二，在歷史的變化中考察詞義的運用和變化，克服純理論思辨所帶來的局限性。其三，質(zhì)疑精神，李德懋做學問和考據(jù)絕不盲從經(jīng)典，而是通過思辨、學習得到令人信服的結(jié)論。由此觀之，李德懋并沒有被傳統(tǒng)思維模式所局限，而是彰顯出一種開放的實證的思維方式與理智的科學態(tài)度，這是難能可貴的。

四、言傳身教，躬身踐履

上文我們梳理了李德懋的主要教育思想，他的教育思想有極強的現(xiàn)實指向性和實踐特征，且并不停留在理論的說教上，而是身體力行，以自己的人格和行為感染身邊的人，激勵他們致力于求學和君子修行，真正做到了“言傳身教，躬身踐履”。這一方法貫穿了李德懋教育思想的始終，在君子治學和交友方面尤為明顯。

李德懋是北學派的詩文大家，無論是在詩歌創(chuàng)作，還是理論建設(shè)方面都頗有成就。他認為學詩不應(yīng)死守一家，照搬成品，不應(yīng)心存偏見，出于主觀喜好去選擇詩家，而應(yīng)博采眾家之長，摒棄諸家之短，有所鑒別地接受他們，從而經(jīng)過自家的加工創(chuàng)造，變成與他人皆為不同的創(chuàng)意品，形成自己的風格和個性。李德懋提到：“嚴欲其不阻，暢欲其不流。略而骨不露，詳而肉不滿”，[3]（216）他強調(diào)文章要節(jié)制，含而不露。那么如何養(yǎng)成這樣的素質(zhì)呢？即接受一切新鮮事物，不能墨守成規(guī)，固步自封;而且，還要勇于創(chuàng)新，超越自己，不為某種藝術(shù)風格所拘束，故而能夠做到中正平和。而且，他還認為“詩以言懷，書以論襟”，作文章“達意而已”，因此，不宜“太露之誚”，作文章“不厭奇古”，“然奇古中自有妙理，豈以棘涉險硬不可解，為佳也乎”。[3]（222）這與君子溫柔敦厚的品行如出一轍。

李德懋在詩文創(chuàng)作方面也時刻提攜后輩子侄。李德懋時刻不忘督促心溪的學業(yè)，對心溪優(yōu)秀的詩篇給予肯定，“心溪之詩，非塵垢囊中，綻出齷齪聲也。癡叔悵然若失，急欲焚筆硯。從今以往，不復(fù)作七言詩矣”，[3]（222）對心溪詩作的贊賞到了“焚筆硯”的程度，可見李德懋對心溪感情的深厚和真摯。但是，李德懋也對心溪詩作中的缺憾直言批評，如“心溪之文，傷于字法”，[3]（222）“文辭太露之誚”，[3]（228）李德懋對心溪的學問提出了殷切的希望，叔侄情深，可見一斑。李德懋不僅關(guān)心心溪的學問和修養(yǎng)，而且也對心溪的日常生活噓寒問暖，無微不至，讀之令人惻然。與心溪分別之后，他“日永如度劫”，[3]（230）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李德懋的教育從未流于表層，而是用自己的親身實踐激勵后人。他主張君子要待人真誠，那么，他又是如何踐行的呢？在與白良樹的尺牘中，李德懋寫道：“與兄別多個日，心常悄然。以夢相逢握手，說不盡抱。每被晨雞叫罷，居然吾在吾枕褥。了了潛想，兄之居遠在抱州百里外矣，不審兄亦如吾情否？” [11]（240）而且，時刻不忘關(guān)心友人的身體，“仲夏毒熱，兄所慎如何？溪山林石之佳，能葉素抱，脫然沉疴去體否？戀戀不能忘”。[11]（240）

李德懋對友人的思念甚至跨越了國別，他在洪大容回國后不久，便托人把自己的作品帶給潘庭筠，這算是最初的接觸。李德懋在寄給潘庭筠的第一封信中寫道：“湛軒洪先生，奇士也。游燕而歸，每說筱飲、鐵橋、秋廔三先生風流文物，照耀江左;仍示其《談祿》及詩文墨漬，不佞欣然欲起舞。……昔者舌官李白石持獻不佞《雜纂》一篇于先生，先生大加獎翊，稱為高士。人非石腸，安得不感？信息茫茫，于今十載。茲因友生彈素，接見雨邨先生評序《巾衍集》，忽又見先生手筆評序，茫然失魄，如從天降，無中生有，絕處逢生;鋪張震耀，令人顛倒。”[10]（262）二位異國友人的情誼由此可見一斑。

而且，李德懋在交友方面始終以朋友的人品為第一要義，“凡取友之道，先看其品，后看其材”，[12]（266）這也符合李德懋對君子的推崇。李德懋讀到對《巾衍集》的點評后，即時寫了一封信給李調(diào)元，表示感激之情。其中云：“彈素之歸，自詫遇天下名士。仍出巾衍集，使不佞輩讀之。果然朱墨煌煌，大加嘉獎。序文評語，爾雅鄭重，真海內(nèi)奇緣而終古之勝事也。愿此下土小生，何以得此大君子相愿錯愕？如出天外，心不自定。” [12]（266）到了當年十月，李調(diào)元回信，李德懋又及時回函：“茲者桂同之歸，先生清翰，翩翩飛墜。盥手壯誦，字字醒眼，言言沁脾。喜極欲狂，感深而涕。如此交道，開辟所稀。以文而不以幣，以心而不以面。盡書往來，片言相契。披丹見素，萬里匪遙。此系不按至誠之彼感，亦見先生真心之傾向。”[12]（266）我們從回函中的情辭可以看到兩人關(guān)系極為融洽。

李德懋對族侄和友人的真摯情感，既是詩人天真觀的詩學體現(xiàn)，也是詩人真實性情的流露，濃郁的感情充溢在他的遺稿全集中。李德懋的這些行為無形地影響到了子侄，這比單純說教式教育顯然效果更好，也更為深刻。

五、結(jié)語

朝鮮朝前期，官方教育機構(gòu)的主要授課內(nèi)容都與中國傳統(tǒng)應(yīng)試科舉相關(guān)，初等教育水平的教材絕大部分也是來自于中國的啟蒙教材。18世紀到19世紀，受社會思潮影響，朝鮮朝的教育思想紛紛發(fā)生轉(zhuǎn)變，其中實學教育思想主張教育對象平等化、教育內(nèi)容多樣化。相應(yīng)地，朝鮮朝后期出現(xiàn)了很多本國學者們撰寫的啟蒙教材，譬如《紀年兒覽》（李萬運，1778年）、《兒學編》（丁若鏞，1800年初）、《兒戲原覽》（張琨，1803年）、《正蒙類語》（李承熙，1884年）。李德懋創(chuàng)作的《士小節(jié)》（1775年）也是這類被稱為“小學教育教材”的作品之一。李德懋將自己尺牘中零星蘊含的教育思想系統(tǒng)論述在這部作品之中，使其成為教科書式的范本，得到廣泛流傳。

李德懋作為朝鮮朝北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其教育思想表現(xiàn)出與其他實學派學者思想脈絡(luò)的一致性。但相對于其他實學家，李德懋更能發(fā)掘出教育更為深奧、更加實際的問題，并對這些問題進行闡述論證，希望從中找到有效的解決策略。他擅長對實際生活即我們?nèi)粘Ｋ姷菀缀雎缘募毼⒉糠诌M行考察，以驗證自己教育思想的實用性與適用性。

李德懋在著述中強調(diào)經(jīng)世致用，主張高揚傳統(tǒng)儒學的道德精神，以君子的標準作為自己的言行準則。他恪守本分，親身實踐自己的道德主張，為世人樹立了學習的榜樣。同時，他極為重視“禮”的作用，希望通過以“孝”為中心的義理教育，培養(yǎng)士君子樣的人才，形成全社會良好的道德精神，遏制惡欲、惡念的滋生和蔓延。雖然李德懋過分強調(diào)“禮”的重要性，存在刻意維護封建統(tǒng)治的時代局限性，但仍對朝鮮朝后期不切實際、盲目僵化的教育觀點提出了寶貴的建議，對糾正與改進當時過分推崇程朱理學、清談空論成風的不良社會氛圍大有裨益。李德懋的教育思想是儒家教育思想的繼承和發(fā)揚，其教育思想對朝鮮朝后期的教育思想改革幫助頗多，并對后世教育思想產(chǎn)生了深刻久遠的影響。特別是他尊經(jīng)崇實、實事求是的治學態(tài)度與言傳身教、躬身踐履的教育方式對于我們現(xiàn)代教育工作仍具有指導作用。在今天的韓國教育界仍有很多學者對其教育思想進行再次挖掘，探究其對當代教育內(nèi)容、教學方式的啟發(fā)與借鑒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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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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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李德懋：《徐稼云（有?）》，《韓國文集叢刊（257）》，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年。

[10] 李德懋：《潘秋廔（庭筠）》，《韓國文集叢刊（257）》，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年。

[11] 李德懋：《白良叔（東佐）》，《韓國文集叢刊（257）》，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年。

[12] 李德懋：《李雨邨（調(diào)元）》，《韓國文集叢刊（257）》，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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