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民間愛國敘事詩《辭行歌》

侯萬平

在土家族的傳統(tǒng)文化中，愛國是一個經(jīng)久不變的主題，是土家族人對于祖國的自覺認同和熱愛，是土家族人為人處世的重要素質(zhì)和規(guī)范，廣泛表現(xiàn)在土家族的傳統(tǒng)生產(chǎn)生活、征戰(zhàn)史、教育、禮儀、道德風俗和文學現(xiàn)象中。其中，流傳于貴州省印江縣的《辭行歌》便是這樣一首反映土家族愛國傳統(tǒng)精神的民間敘事詩。

《辭行歌》是一首說唱民歌，主要用于土家族過趕年時誦唱，用以紀念土家族先人保家衛(wèi)國的光輝業(yè)績。過趕年是土家族的傳統(tǒng)習俗，通常比漢族及其他許多民族要提前一天過年，即正常情況下在農(nóng)歷臘月二十九，月小時在臘月二十八過年。關(guān)于過趕年的來源，民間有多種傳說，其中流傳最廣的是來自明代土家族先人抗倭的光輝歷史。傳說，明嘉靖年間，倭寇入侵我國東南沿海地區(qū)，朝廷征召驍勇的土家族人趕赴前線抗擊倭寇。由于時近年關(guān)，土家族先人決定提前一天過年，好讓士兵們與親人團聚，吃飽喝足后再上戰(zhàn)場。后來，土家族官兵趕赴前線奮勇殺敵，大破敵軍。再后來，土家族人為了紀念這次保家衛(wèi)國的光輝史，便形成了過趕年的習俗，并留下了不少關(guān)于先人抗倭經(jīng)歷的故事傳說。而《辭行歌》正是以誦唱、敘事歌的形式，對于土家族這一習俗來歷的敘述和反映。

據(jù)印江縣團龍村的村民說，《辭行歌》又叫《點兵歌》，是老輩傳下來的，是為了紀念祖先抗倭的光輝史。通常在過趕年吃過飯后哼唱，哼唱者身披蓑衣，身上佩戴弓弩、彎刀、鐵戟等武器，以示出征、辭別親人。

作為一首敘事詩，《辭行歌》的篇幅并不算長。全詩為七言詩，共48句，336字。主要介紹土家族士兵被征召抗倭、提前過年的起因背景，以第一人稱講述辭別家中親人的依依難舍之情，訴說對倭寇入侵、禍害祖國的憎恨，表達即將出征殺敵的決心。

詩歌一開頭，就開門見山講述了土家族人應征入伍、奔赴前線抗倭的背景：

“臘月飛雪報新春，朝廷降旨點土兵;

文武百官獻妙計，定叫倭寇都喪命。

臘月點兵大天光，點了兵來點刀槍;

長槍點去營中用，短刀留來看家鄉(xiāng)。”

首先，交代了時間正值“臘月飛雪”時候，正是年關(guān)將近，飛雪通常意味著新春的到來，本來以為可以過個歡樂的年節(jié)，卻趕上朝廷征兵，原因便是倭寇入侵，原來的一腔喜悅立刻化作對國家戰(zhàn)事的擔憂和關(guān)切，以及應征入伍剿滅倭寇的決心和英雄氣概。接著，講述土家族子弟應征入伍奉命開拔前的點兵情景，一大清早即清點人數(shù)和武器，即將奔赴前線作戰(zhàn)的緊張氛圍赫然在前。

接下來，便開始進入“辭行”的步驟和儀式。部隊開拔在即，土家族士兵臨行前當然要與親人話別。土家族人非常重視親情倫理，講究長幼尊卑，話別的順序也是從長輩開始，依次下來：

“半夜三更辭我公，我公胡子拖齊胸;

別人盤孫高官做，我公盤孫當兵勇。

辭了我公又辭妑，我去當兵莫怪爹;

我若營中得官做，八抬大轎來接妑。”

一大早即所謂“半夜三更”，要先辭別“公”和“妑”，“公”“妑”為武陵山地區(qū)方言，即爺爺和奶奶。“公”和“妑”如今都年事已高，讓即將出征的土家族士兵難過的是，別的老人都可以享子孫的福，“公”和“妑”卻只能忍痛送他們的孫子“我”去當兵打仗。無奈中“我”只能安慰老人家，要他們不要怪“爹爹”送我去當兵，并許愿說爭取上戰(zhàn)場立功，等做了官再來接老人家去享福。

然后是辭別父母：

“雞叫一聲辭我爹，我去當兵爹費力;

瘦田瘦土要少辦，環(huán)邊干田夠你嘁。

雞叫二聲辭我媽，我去當兵無辦法;

一家油鹽柴和米，全靠我媽來當家。”

面對辛苦養(yǎng)育自己長大的父母，作為家中年輕勞動力的“我”特別愧疚的是，當兵之后就不能幫父母干勞力活了，所有的苦活累活、柴米油鹽都還得父母操勞。土家族居住在武陵山區(qū)，主要以農(nóng)耕為生，日常勞作十分辛苦。離別之際，“我”唯有勸父母不要太辛苦，只要一家人夠吃就行。

接下來，是辭別哥哥和嫂子：

“雞叫三聲辭我哥，我去當兵賴不脫;

孝敬老人全仗你，哥代弟來弟代哥。

雞叫四聲辭我嫂，我去當兵你倒好;

環(huán)邊干柴有哥揀，井里涼水有哥挑。”

土家族具有悠久的愛國傳統(tǒng)。面對外敵入侵，土家族人深知每個家庭都有義務派子女上戰(zhàn)場當兵，保家衛(wèi)國、抗擊倭寇。這既是朝廷的命令不得違抗，也是國家民族大義的要求，誰也不得推脫。所謂“我去當兵賴不脫”的意思，便是這個意思。按規(guī)定一家抽一個兵丁，我去當兵了，哥哥便可以在家孝敬老人，兄弟倆互相替對方盡義務，所謂“哥代弟來弟代哥”。臨別之際，即將出征的“我”把照顧一家老小的重任都托付給哥哥和嫂子了。

再下來，是辭別妹妹：“雞叫五聲辭我妹，妹問哥哥幾時回？等把倭寇斬殺盡，陣仗不死我就回。”寥寥數(shù)語，表面看很輕松平淡、波瀾不驚，實則蘊含了豐富的情感，包括妹妹的關(guān)切、我誓將殺盡倭寇的決心等。

最后是向自己的妻子告別：“雞叫六聲辭我妻，我去當兵你受氣;早點關(guān)門早點睡，免得旁人講是非。”這段話表達了“我”對妻子一人在家可能受委屈的歉疚。

在向所有家人一一話別之后，出征者唱道：

“離家當兵苦中苦，滿腹怨恨向誰訴;

骨肉分離哪個愿，只恨倭寇害人間。

東南沿海倭寇犯，害得我們不團圓;

要想過年團圓聚，除非提前來過年。”

作為整首歌的結(jié)尾，這一段表達了即將出征的土家族戰(zhàn)士對離家當兵吃苦的心理準備，對倭寇入侵的仇恨，對離開親人、不能團圓的遺憾，以及對提前過趕年以便出征殺敵取勝的信心和決心。

從現(xiàn)有的文獻資料和田野調(diào)查來看，土家族抗倭在歷史上有確鑿記載，土家族過趕年習俗由來已久，此習俗普遍流行于鄂西、湘西、重慶、黔東北等廣大土家族地區(qū)。關(guān)于習俗的來歷，流傳最多的說法是紀念明代土家族先人抗倭的光輝業(yè)績。只不過，民間文學里歌頌土家族先人抗倭光輝業(yè)績的大多是民間傳說、故事，而民歌似乎只有這一首《辭行歌》，且只在貴州省印江縣境內(nèi)流傳。可以說，《辭行歌》是土家族先人抗倭光榮史的民間活文獻，是表現(xiàn)土家族愛國情懷的短篇史詩，具有不可多得的文學與民俗學等多方面價值。

（貴州省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