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去安慰

文/李 森

那是秋天或冬天吧，我做醫生還不久。

病房收治了一個特殊的病人，“運動神經元病”，60來歲，男性。因為病例較少，初始很是感興趣，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情緒漸漸復雜起來。科普一下，運動神經元病，俗稱“漸凍人”，平均生存期限3-5年，最有名的患者是霍金。而我的病人是最普通不過的，退休工人，原籍西安，妻子已逝,家有獨子；獨子在西安工作，且新添了雙胞胎兒子，也是他的孫子，還未曾謀面。他是有知識的，而且久病成醫，對疾病也非常了解了，知道自己已處于終末期，將不久于人世。漸凍人最大的痛苦莫過于此，至死都神志清晰。漸凍人并不影響大腦的記憶力、認知力、思維力，這意味著，患者的感知覺依然敏銳，頭腦始終清醒，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機能隨肌肉的萎縮而一點點喪失，等待死亡的到來，最終走向生命的盡頭，沒有任何掙扎的余地，而醫生在這個過程中束手無策。

剛剛接觸時，我總感覺他的眼神空洞，可能有對死亡的恐懼，對人世的留戀，對他生命另一種延續（不曾謀面的孫子）的遺憾……當然都是我的猜測。而我能做的就是笨拙的問候,連噓寒問暖的詞語都是蹩腳的，試圖去安慰他，減少他對死亡的恐懼、對命運不公的悲憤。還好，不知道是努力還是我的真誠打動了他，總之他告訴我，他想葉落歸根，想去看看孫子。

我試圖去影響他，和他討論生命的意義，我的生活閱歷在他面前其實不值一提，我只是被他感染了，或者說我內心深處的柔軟被激發了。在生命的寬度和長度之間做出抉擇真的很難，終于，在需要呼吸機通氣之前，他最終選擇放棄治療回西安，這時只能用救護車千里運送。這種選擇對錯與否，無法回答，沒有答案。但是他的眼神、目光變了，變得堅定了，不再空洞、無助，這是對我在他住院期間所有行為及努力的安慰，或者說是自我安慰。

此時我想起了美國醫生特魯多的墓志銘：有時是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這是我過去一直堅守的準則，并將終生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