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 夏 鮑遇海

現代醫學最大的特點是:醫學沒有統一的理論,但每個疾病有自己的理論,或者說,醫學知識以疾病為索引搭建框架。現代醫學中,推進醫學研究的第一步,是對疾病進行分類。
現代醫學范式建立起來的過程中,貢獻最大者無疑是被譽為“現代醫學之父”的威廉·奧斯勒。在那個偉大科學突破頻繁出現的年代,奧斯勒算不上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但絕對是個偉大的醫生。其威望之高,是我們這代人無法理解的,據說“在美國,幾乎從大西洋沿岸到太平洋沿岸,每位醫生家里的墻上,都掛著一幅奧斯勒的畫像”,“只要進入英語國家,就會發現奧斯勒的精神遍布各處”。對于現代醫學,他先是在科學尚未能在疾病治療上充分體現出優勢時,就積極擁抱科學知識和實驗室技術,在晚年又意識到了科學和人文分離對醫學的危害,強調人文精神在醫學中的重要性。
奧斯勒認為,行醫是門藝術,醫學只有部分是科學。醫學和科學不同,醫學中的規律,其精準性和科學相比差太遠。但科學研究的方法無疑可以應用到醫學研究中。
1919年,見證了科學神速發展,猶如“光明之征服黑暗”,又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缺乏人文精神的科技發展帶給人類的災難,他又在演講《舊人文與新科學》中呼吁人文精神的回歸。奧斯勒告誡年輕人:“早早就投身于鉆營,舍大道而由小徑,很快就喪失了整體感,變得斤斤計較,格局越來越小,大頭病的傾向越來越嚴重。”
要搞清楚人文是什么,需要把人文和科學放在一起看。原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教授、當代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金觀濤曾在《真實性正在被科學進步顛覆》中,論述了科學和人文如何分離,未來又該如何重建。金觀濤認為:人活在世,需要處理3種關系:和自然(外部世界),和他人,和自己(自己的靈魂)。對應的追求分別是真、善、美。對應的知識分別是科學、道德和信仰,對于個體的生存,這三者是互補的。任何一方面做得糟,人都會活得很痛苦。
其實,在近代科學誕生之前,并沒有“人文”這個概念,因為真善美的知識是統一自洽的。科學被拎出來單獨研究和發展后,才有了與之相對的人文知識。“人文精神”的定義是:追求內心深處科學、道德、信仰的融洽,外在表現為真、善、美的統一,獲得內心的平靜。

上學時,正值中國醫患沖突嚴重的時候,學校的教育和媒體的渲染,讓我們誤以為醫學人文指的是醫生要有人情味,其中最重要的是做好醫患溝通。直到現在很多醫生仍然認為處理好醫患關系就是醫學人文。醫生態度好、做好溝通確實可以減少醫患沖突,但醫學人文的內涵和重要性遠不止于此。醫生在工作中需要處理3種關系:和疾病,和病人,和自己。
在現代社會,三方面關系的處理原則不同,科學和人文存在沖突,科學的知識和原則不能照搬用于人際交往和安撫自己靈魂。這使得和其他行業相比,人文精神對醫生尤為重要。醫學的本質是幫助人,科學能提供的幫助有時候不是病人真正需要的,醫生需考慮病人的實際需要才能“正確地幫助”。比如對于惡性腫瘤的病人,當壞結果不可避免,病人最需要的其實是能接受這個結果的心態,一般來說,時間會讓人接受一切。如果醫生延長了病人的壽命,卻讓病人至死無法接受現實,最終飲恨而走,這時候醫生真的幫到病人了嗎?
醫學雖然不是科學,但高度依賴科學,醫生必須具備很好的科學素養。同時,醫生需要面對各種各樣的病人和家屬,醫生必須善于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還有,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醫生工作風險高、壓力大,遭受失敗時負罪感會很重,因而每個醫生都必須具有強大的內心。
幾乎每個好醫生的成長過程中都懷疑過自己:我可能不適合當醫生。而且,越好的醫生,這種念頭可能越強。有的人是因為思維方式與常人不同,經常忽視或誤解對方的言外之意,經常莫名其妙讓病人或家屬冒火;有的人是演技太差,遇到不喜歡的人,嫌棄的表情抑制不住地浮現在臉上、反映在話語里,有的病人或家屬接受不了別人這樣對待自己;有的人是因為習慣了言簡意賅的交流方式,導致自己明明很用心干活兒,卻經常讓病人覺得冷酷;有的人是因為遭受失敗后,即便自己沒有錯誤,也抑制不住那種深深的負罪感,導致久久不能走出陰影去正常工作;有的人則是對目前的醫療體制心灰意冷,感覺在現有體制下無法達到自己心目中的好醫生標準;有的醫生是因為無法承受來自家庭的壓力和負罪感……
很多行業也要求從業者具備很好的科學素養,比如科學家、工程師,但這些人觀念深處并沒有那么多的沖突和撕裂。首先,這些行業中,不善于處理人際關系的人是可以選擇減少社交活動的;其次,他們工作中的社交群體,只是特定的某類人群;第三,大多數工作并非人命關天。因而,科學之“求真”對另外兩方面的削弱,在這些行業中的影響沒有醫療行業那么嚴重。
而且,和其他行業相比,醫生處理和病人的關系,還有額外的難度。首先,學醫門檻太高,知識上處于權威地位的醫生面對病人時很容易顯得傲慢,而人際良好的溝通需要雙方平等。其次,病痛中的人,心理往往脆弱且偏執,不當的言語很容易將其引爆。筆者認為,傲慢難以避免,醫生們需要費精力去克服。筆者眼里的“醫學人文”包括三方面:醫生和病人,主要是如何處理醫患關系;醫生和自己,包括如何看待自己的職業,如何工作,如何調整情緒,如何生活等等;關于疾病的非科學知識,包括關于疾病的哲學思考,知識和技能的學習方法等。

筆者認為,具備“人文精神”的醫生,應該具備以下認識。
首先,要知道科學和人文在根本目的上是一致的:都是為了人生的滿足和快樂,在作用上,二者是互補的,但二者在方法卻不能混用。不要把科學的思維方法用在和病人的交往上。比如,同樣是1%的生存幾率,如果病人需要的是希望,那就把1%說成希望,如果病人需要的是解脫,那就把1%說成不可能;也不要用人文的思維去診治疾病,尤其是中國文化中“差不多就行了”的人際交往智慧。
第二,想清楚自己要成為什么樣的醫生,不被外在標準綁架。最好的情況,是既能滿足醫院的需求,又能滿足社會的需求,還能成為自己喜歡的人,相信大多數醫生都能做到。但在現實中經常看到的是,有的醫生為了在競爭中勝出,而輕視了社會真正需要怎樣的醫生,過分的追求各種行政指標的漂亮。
第三,重視古典人文知識的學習。科學和人文是互補的,但要深入理解這種與矛盾共存的互補,還需要回到古典,站在科學和人文尚未分裂的環境里去思考。用奧斯勒的話說,二者“本是一根枝條上的兩粒果實”,在頂端看,它們是分離的,唯有回到枝條的主干,才能理解它們的統一。
最后,與大家分享一個真實的故事,作為病人的家人,同樣也需要考慮病人真正需要什么,才能“正確地幫助”病人。
若干年前,我們去義診,旁邊來了一位老先生。他曾罹患號稱“天下第一痛”的三叉神經痛。治療這種病有兩種手術,一種是利用射頻消融的辦法毀掉三叉神經,這樣神經就不痛了,代價是這條神經支配的區域會失去感覺,包括味覺;另一種是做開顱手術,把壓迫神經根部的血管挑開,這個手術的缺點是得開顱(一般人聽著都感覺嚇人),而且成功緩解疼痛的幾率不是100%,而是85%左右。術前談話,家人怕老先生有顧慮,沒讓老先生參加,是家人替他決定和簽字,最終選擇了第一種治療方式。手術成功,老先生的疼痛沒了,但生活卻仍然痛苦,因為他生活最大的愛好就是吃好吃的,失去味覺的他感覺人生索然無趣,非常后悔做了這樣的手術。他總覺得是醫生做錯了,但醫生確實沒錯。醫生解釋半天,老先生看起來仍然沒能接受現實,黯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