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
一
上梅嶺古驛道,一步也偷不得懶。7月的烈日催逼汗水如注,每一個弓身而行者,都要接受時間和體力的考驗。那些人力的轎子、現代的索道,均不契合梅嶺的性格。
自古以來,梅關就與艱難苦絕、負重致遠這樣的詞匯結下了親密的血緣關系。自贛南向嶺南,一條長200多公里的古驛道,橫亙廣東、江西兩省,從公元前一直逶迤至今,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一個千年之謎。
往事越千年,客家人在閩粵贛的崇山峻嶺之間修建了多少條古驛道,誰數得清呢?他們自中原南遷,從一馬平川的大地一下子陷入了重巒疊嶂的山區,起初的不適應終歸難免。但是,他們顯然沒有被這些難處嚇跑,而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在自然條件極其險惡的情況下,修建了一條又一條古驛道,不僅便利了自己的生活,還打通了政治、經濟、文化的交流通道。避禍的目的,終究不是為了與世隔絕。
只是如今,眺望廣袤的粵東和贛南大地,多少古驛道被行人廢棄、遺忘,被時間修改、深埋,在叢林間消隱了蹤跡,在歷史上也籍籍無名。唯有梅關還在,斧鑿刀劈的痕跡還在,車馬喧囂的聲音還在,口耳相傳的故事還在。一條蜿蜒曲折、石砌土夯,已經完全滯后于時代交通的輕巧和便捷的道路還在,紛至沓來的行人還在。
你可以說是歷史選擇了梅嶺,也可以說梅嶺輝煌了歷史。
如果朝著歲月千年的深井中望去,你會看見昔時的梅嶺,雄踞于逶迤五嶺之首,山谷縱橫,林深峰立,像一條威武不屈的錚錚鐵漢,它是雄性的,也是血性的,除了飛鳥和走獸,誰也休想跨越它鎮守的領地。它同時又是雌性的,矜持的,像一個未經人事的處女,牢牢地固守著不破之身。于是,長江流域和珠江流域在此一分為二,千年蠻荒之地嶺南被他護在身后,形成了連接中原的巨大屏障,也構成了歷朝帝王霸主遲遲無法染指嶺南的主要地理因素。
這個局面終究被打破,似乎還要感謝和梅嶺一樣雄心壯闊、不屈人后的秦始皇。“北逐匈奴,南開五嶺?!惫?21年,在秦始皇的一聲威嚴號令下,20萬秦軍沿贛江上游章江溯流而上,試圖開墾這塊王權所不能及的處女地。但是,他們很快發現水路并非抵達嶺南的捷徑。最堅定的開拓意志與最頑強的抵擋決心相遇,除了兩敗俱傷,還有一種結局,就是一方用武力或柔韌征服了另一方。最終,秦軍在梅嶺發現了一處相對低矮的山谷,他們決定由此突破。馬蹄聲和吶喊聲嘶吼著朝梅嶺拓進,一條由大余通往廣東南雄的軍事通道初具規模。只是,番民拼死抵抗,秦軍“三年未能越嶺”。直到秦軍大將任器與趙佗使以民族親和之策,方平定百越之地,建郡立縣,在梅嶺巔峰筑關。這時,已經是公元前213年了。
直到今天,我們仍可以想象征戰與廝殺的場景:捍衛與掠奪,烽煙和血泊,總有一些尸身化成了梅嶺的泥土,總有一些熱血點染了漫山遍野的梅花,總有一些風骨像梅那樣年復一年地存留了下來。這其中,也包括關樓南面墻上至今仍鑲嵌著的“嶺南第一關”匾額。
二
梅嶺為何又稱大庾嶺,不細究者,只道如一人數名,再尋常不過。其實不然,若非庾勝將軍抵達贛南,像一株梅樹,長久地種進了梅嶺,這一段歷史,怎么也寫不出一個“庾”字來。
時間再往后推移至西漢元鼎五年,漢武帝派樓船將軍楊樸平定南越國叛亂。一同擁兵而來的,即有一位名叫庾勝的裨將和他的兄弟。秦末漢初,南越之地就沒有安生過。當初秦軍大將任囂與趙佗奉秦王之命前來攻打嶺南,駐守梅嶺,后任囂病逝,臨終有言:“番禺負風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可以立國。”這仿佛是一句讖語,留下來的趙佗干脆趁亂鎖關自立,自封了南越王。當然,趙佗這個小山寨王沒有快活多久,最后乖乖地向漢文帝俯首稱臣。至漢武帝年間,南越丞相呂嘉又造起了反。
如果將歷史上的勝負成敗捋出一個頭緒,會發現叛亂或平定,安撫或皈依,王和寇~直都是相生相克的孿生兄弟,它們互為因果,有時候又辯證統一。只是,飽受戰爭離亂之苦的,永遠是手無寸鐵的百姓蒼生。
楊樸及庾勝兄弟來了,他們統兵駐嶺北,筑城大余,戍兵梅嶺,目標直指呂嘉。重兵壓境,勢不可當,呂嘉也沒有撐到最后,這場叛亂沒費太大的力氣就得以平定。再后來,為鞏固南疆,以使客家良民安居耕織,庾勝兄弟二人就在大余長久地駐留了下來。因他排行老大,人皆稱之為大庾。大庾死后,當地的百姓為紀念他的功德,就在他們屯兵扎營的地方筑庾將軍祠,以供世代祭祀懷想。
從古道一側沿小路而上,此地林深葉茂,知了及鳥雀竟也屏聲靜氣。我輕輕地踏進庾將軍祠,祠堂并不闊大雄偉,卻只供奉一人。我看見他盔甲加身地端坐于威虎臺上,那應該是年輕的庾將軍,目光炯若雷電,周身金光四溢,手仍持握利劍,仿佛隨時準備擊落山賊。左右有聯日:浩氣凜然存風度,恒志護法鎮山河。出得祠來,又見祠前廊柱題聯:
不必定有梅花,聊以志將軍姓氏;從此可通粵海,愿無忘宰相風流。
大余人,已經將庾將軍當作一個神來供奉了。他們紀念一個人,可以將筑城之地命名為大庾(后改名為大余),也可以將千年梅嶺命名為大庾嶺。我想,他們的慷慨虔誠之心,定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就在這里,一位同行的北京客人停止了前行的腳步,他沒有力氣再往上爬了。經驗里,北方長大的孩子,腳踏平川,多半對山有畏懼之心?;叵雱邮庍w徙的客家先民,他們的腿腳早已習慣了平原的坦途,但仍然在蒼蒼莽莽的山林里,練就了登山如履平地的本領。生存和繁衍的本能,竟讓人爆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三
在秦軍打開梅嶺通道800年以后,中國進入了大唐王朝的鼎盛時期。
此時的嶺南經過數百年的開發,早已不再是蠻荒之地。尤其是廣州,儼然已成海上運輸的物資集散地。而“水陸聯運”的梅關古道,自然成為廣州與中原之間的最佳通道。只是這條古絲綢之路的黃金通道,依然是當初秦軍開辟的那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堕_大庾嶺路記》記載著它的運輸能力:“以載則曾不容軌,以運則負之以背。”意思就是說:“裝上貨物則車馬無法通行,要運取貨物只能夠用人力來背。”貨物量和人流量激增,梅關古道漸漸不堪重負。
唐玄宗開元四年,又一個重要人物—梅關古道的筑造功臣登場了。
他是張九齡,廣東韶州(今韶關曲江)人,也是嶺南第一個考取進士并到朝廷做官的人。一個書生意氣的著名詩人,內心難免耿直硬氣,而朝廷爭斗傾軋太重,張九齡只得告病休假回老家暫避鋒芒。于是,他有了再次穿越梅嶺的經歷。令他難以想象的是,此時的梅關古道,竟與他多年以前從嶺南越梅關參加科舉考試時一個模樣?!皫X東路廢,人苦峻極”,不堪行走。
歷史似乎冥冥中自有神旨般的安排,也就是這一次穿越經歷,徹底修改了梅關的未來。“征服梅嶺,開山筑路”,一個固執的念頭在腦子里扎根,便再也拔除不去了。張九齡將遭受排擠的郁悶拋諸腦后,大膽向唐玄宗李隆基諫言,奏請開鑿“大庾(大余)嶺新路”,改善南北交通。唐王朝與海外通商的需求正值迫切之時,打通梅關古道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实蹖埦琵g的建議不禁贊賞有加,遂命他主持開鑿,修筑拓寬,限期3年完成。
張九齡受命后,領著兵士和當地客家人踏上了崎嶇險峻的古道。他親自探勘山道,擬制線路,“緣磴道,披灌叢,相其山谷之宜,革其坂險之故”。張九齡何其大膽疏狂,按照他的設計,是要將山巔一劈為二,盡可能地縮短人們翻越梅嶺的時間。而梅嶺路陡,狹窄,荊棘叢生,山石龐大,其艱巨眾所周知,靠著當年的簡陋工具,要將這蒼茫大山開膛破肚,談何容易?
事實是,他帶領的團隊僅用了3個月時間,就將一條寬一丈多、長30里的山道鋪在了世人的腳下。我們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實現的,但有一個傳說至今仍在贛南客家人之間口耳相傳——
隨著山勢陡峭,開鑿越來越難。有一處層巖疊嶂,今天鑿開了一點,明天又合攏上,無法進展下去。第50天,工程仍毫無進展,張九齡回到家十分郁悶,他的妾侍戚夫人也憂心忡忡。是夜,戚夫人夢一仙翁,向仙翁求解開山破巖之術。仙翁先是三緘其口,后經不住苦苦哀求,就告訴她,必須以婦人之血獻祭山神。戚氏醒來后,就暗下決心幫助丈夫。戚氏起床,冒著寒風,走到梅嶺巔峰巨石旁邊,手提長劍念道:“皇天在上,我乃是張九齡之妾戚氏,身懷六甲,因梅嶺開鑿無以進展,若皇天不棄,愿將妾命獻祭皇天。”言畢,自舉長劍,剖腹獻身。
第二天,張九齡聞訊趕來,幾乎昏厥倒地。這時,又報朝廷欽差大臣來查看工程。張九齡忍痛安葬了愛妾,繼續帶人上山鑿石。奇跡出現了!從這天開始,工程暢通無阻,開山山裂,鑿石石開,山路順利打通了。人們懷念戚夫人的功德,在新路口南山腳下建了夫人廟,來往官員百姓都進夫人廟燒香叩拜。
傳說被世人賦予了太多神奇色彩,但工程之艱巨,張九齡為之付出的心血之巨大,由此可見一斑。
梅嶺驛道修通后,比秦朝的古道縮短了4公里。單是為了縮短這4公里,張九齡動用了大量民夫,將堅硬的花崗巖山體鑿下去20多米。兩年之后,梅關古道告別了“人苦峻極”翻山越嶺的時代,變得“坦坦而方五軌,闐闐而走四通”,變成了可并行兩輛馬車的大山路。詩人出身的張九齡又在兩旁夾植了大量的梅花,使梅嶺之名愈發名副其實。
日本漢學家中村久四郎在《唐代的廣東》中評述:“張九齡開鑿新路,就是將南北的喉嚨,也就是把廣東北面的重鎮南雄開通,因而可以使廣東的港口和中原交通得到便利,并且間接使經由廣東而與中原及海外各國的交通便利?!?/p>
一條古驛道北接江西章江,南連廣東湞江,好像一條彩虹把長江與珠江合攏起來。古代旅人只需騎馬行45公里陸路,就可以從長江水系轉入湞江,從而進入珠江水系。“馬背九十里,坐而致萬里?!睙o論是北上長安,還是南下嶺南,都是快捷無比,萬里的距離指日而過。
梅嶺古驛道的修建與通行,使梅嶺一帶真正成了溝通南北的商貿通道,并直接促成了著名的“海上絲綢之路”的出現。從此華夏帝國豐饒的物產,特別是享譽世界的絲綢、茶葉、藥材、工藝品等通過梅關古道運往海外,走進遙遠的南亞、中東、歐洲直至全世界。來自嶺南和世界各國的物產也從這條通道馳往中原。
一年一年,穿過梅關的車馬轆轆、商賈如云、貨物如雨。驛道沿途,驛站、茶亭、客店、貨棧處處隆起而興盛。驛道上,青石和鵝卵石愈發光滑透亮,像客家人日益圓融自如而又富足的生活。
四
我曾四踏梅關,也有過奔著梅花而來的經歷。事實上,一個與大庾嶺相隔山重水復之遙的人,四人梅關難道僅僅是機緣巧合?僅僅是因為梅花四散了它的清香?比如現在,時令不對,梅樹光芒盡收,更像面目模糊的隱士。
但我確信自己登臨的腳步必然契合了某種消隱于光陰中的節拍,那些挑著擔杖的人,那些牽著牲口的人,那些隱忍地吞下饑渴和苦辛的人,他們一定和我一樣,徒步丈量過古驛道的短長。每走一步,我似乎都能撿拾到一串腳印,一段人生。
其中一段,是明朝最杰出的哲學家、教育家、政治家和軍事家王陽明的履痕。
王陽明在贛南主政長達4年之久,他來,是擔了平叛剿匪之責的。創造財富和掠取財富之間,似乎永遠都并行交錯。彼時的梅關古道上,明處活躍著商賈挑夫,暗處也隱藏著山賊土匪。有的聚眾占地為王,成為讓世人聞之膽戰心驚的魔鬼。不除匪無以安民生,1516年,王陽明啟程趕往南贛剿匪。
讀書人王陽明絕非一介魯莽武夫,在匪徒內情尚未摸清之前,他沒有輕易行動,而是在池江楊梅一帶設立剿匪前線指揮部。從那天起,他與官兵們開始了細致周全的調查研究。雖然山匪一直與他們捉著迷藏,但總能露出蛛絲馬跡。他們像鋪地毯一樣,走過村鎮、田壟、山野、溝坎,把匪患的特點摸了個一清二楚,剿匪的最佳策略也日漸成熟。收網的時候到了,王陽明親自部署了一場剿匪大戲,他先是從池江組織部隊攻打青龍圩,首戰即除頑匪400余人。緊接著一鼓作氣,攻至南安府,殲匪6000余人。最后,還剩以陳日能為首的一小股土匪盤踞在大庾嶺。1518年7月,王陽明趁土匪不備,組織部隊深夜奔襲,以火攻取勝,活捉了陳日能。自此,匪徒大勢已去,大余民眾得以安生。
關于王陽明,更多人記住了他的心學,記住了他的文治武功,記住了他的陽明書院,記住了他流傳青史的思想光華。唯剿匪的這一段歷史,鮮有史料記載。但是,大余人卻將它記得牢牢的。在古驛道旁,一塊紅漆的碑記,詳盡地記述了王陽明剿匪的精彩歷程。客家人是最善于感恩的,他們內心的感念,像梅嶺漫山遍植的梅樹一樣,總是經風吹拂便捂不住花蕾,也藏不住暗香。
王陽明最終亦倒在了梅花的香魂之所。1529年1月9日上午8時左右,在南安府大庾青龍鋪,章江旁邊的一葉烏篷船上,疾病困頓和勞累擊倒了他。王陽明不幸病故,時年57歲。他想要回歸浙江余姚故里的夙愿,最終沒有實現。我在《王陽明全集》悟真錄之十一,讀到了相關的一段:
適廣中有人至,報父師陽明先生以病告,沿途待命,將逾庾嶺矣。即具舟南迎,至蘭溪,忽聞南安之變?;挪廊龁柸?,奔至龍游,傳果實矣。死乎!何至此極邪!吾師以王事馳驅,盡心盡力,今果勤事而野死矣乎?
遠迎的船終究僅迎到一個噩耗,生與死的密碼符號,遠非人力所能破譯。只是王陽明在贛南,在大庾嶺留下的深深履痕,直到今日,仍為世人一遍遍地探尋。
五
若沿著古驛首繼續前行,會遇見一塊深青色的巨大石碑,那是十大元帥之一陳毅的手跡詩刻?!睹穾X三章》,相信念過書的人都能隨口吟出幾句:
(一)
斷頭今日意如何?創業艱難百戰多。
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二)
南國烽煙正十年,此頭須向國門懸。
后死諸君多努力,捷報飛來當紙錢。
(三)
投身革命即為家,血雨腥風應有涯。
取義成仁今日事,人間遍種自由花。
立在碑前,重讀詩句,但覺一股看透生死的豪邁,透過濃濃的林蔭,直沖云霄。今日,我們身處祥和之世,又怎能體會一位身陷絕境之人,寫下絕命詩句的心情。一個人,如果有從容的時間考慮身后之事,會想到些什么呢?財產?妻兒?還是未竟的事業?唯獨陳毅的三首詩,句句不離革命,讓人唏噓感慨不已。
回到1933年代的贛南,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使8萬多中央主力紅軍被迫進行戰略轉移,開始了二萬五千里長征。而陳毅卻因為在興國老營盤戰斗中身負重傷,未能參加長征,留在粵贛邊境堅持游擊戰爭。
“千峰轉不盡,十里萬重山”的梅嶺,樹木遮天蔽日,漫山遍野,山中有洞,洞洞相連,便于部隊隱蔽,保存實力。項英、陳毅確定了“依靠群眾,堅持斗爭,積蓄力量,創造條件,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行動方針,在梅嶺開始了艱苦卓絕的游擊生活。彼時,游擊隊被敵人重兵圍攻,斗爭萬分艱苦。陳毅和戰友們在深山密林中轉戰,已有兩個年頭。加之和陜北中央長期失去聯系,焦慮、悵惘、期盼等種種情緒,像時陰時晴的天氣那樣,盤桓在游擊區的上空。
1936年冬,陳毅舊部陳海叛變,他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引誘陳毅等同志下山。陳毅不知是計,一大早來到縣城,當他們距離交通站只有三四十米遠時方才發現危險。情況危急,幸得一名客家婦女幫助,才得以離開縣城,撤回梅嶺。歸途中,又遇陳海帶領反動軍隊搜山,只好躲進樹叢,避開敵人的搜捕。敵人聽說山上有游擊隊的重要負責人,調集了四個營的兵力,將梅嶺團團圍困了20多天。還是搜捕不到,便惱羞成怒放火燒山。陳毅以傷病之身潛伏于叢莽間,自料難免犧牲,遂寫下一組絕筆詩篇,藏于棉衣內層,直到最終脫困。如《梅嶺三章》小序云:
一九三六年冬,梅山被圍。余傷病伏叢莽間二十余日,慮不得脫,得詩三首留衣底。旋圍解。 沿古驛道岔路下行,在齋坑的巖壁林莽中,有一處山凹,用毛竹支起了一個窩棚,高僅1米,面積只有2平方米。棚以藤蔓覆蓋,一條隱蔽山道,迂回可達,那便是陳毅的藏身之所。當年敵人近在咫尺,均未發現,幸甚至哉。望著那個狹小而隱蔽的窩棚,山風吹起,草木沙沙有聲。我突有奇想:那是梅嶺有靈嗎?愿為天下蒼生拋卻頭顱的人,自有萬物于冥冥中遮蔽護佑。
是的,一個有風骨的人;一個九死一生,仍想著要到陰間去召集犧牲的同志、帶領十萬英靈擊敗國民黨反動派的人;一個自知沒有幸存機會,仍相信勝利必將來臨,自由幸福的美好理想必將實現的人。他值得贛南人奉出最虔誠的敬仰,值得梅嶺的花香一次又一次地覆在他的詩篇上。我看見石碑的底座上,爬滿了深深淺淺的青苔,它們是時光里最忠實的信徒,他們洞見歷史,又靜默不語,它們俯伏的姿勢,恰如后人對《梅嶺三章》的俯伏姿勢。
2003年8月底,陳毅的次子、時任解放軍原總裝備部科技委委員的陳丹淮少將重回梅嶺,站在父親的《梅嶺三章》手跡前,與隨同人員一起當場吟詠了起來。那時候,三年游擊戰火紛飛的畫面會不會又一次在梅嶺浮現?一個循著父親足跡而來的兒子,他的臉上應該掛著微笑,還是淌著淚水?
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梅關的風骨像這漫山遍野的梅樹一樣,挺起了軀干。
終于登上梅關關樓。同行的一位女生,是脫了高跟鞋赤腳上來的。這就是梅關古道,它的脾性如此貼近一雙雙磨出血泡的腳板。有時候,我們需要這樣的一種儀式,向古道致敬。
夏日的涼風自嶺南勁吹過來,仿佛要慰藉行人一路的辛勞一路的汗水。抬頭仰望,“南粵雄關”四個筆力雄健的紅漆大字像四道紅光照臨頂門。青磚結實地鑲嵌在山石之間,色澤已與嶺面融為一體。站在這里,仿佛便站在了時間之流的中央。登頂的人,一個個舉起了手中的相機,以定格畫面的形式切近歷史的深邃處;
我從圓拱的大門往嶺南望去,仿佛看見一條幽深的時光隧道。這條隧道連接古今,貫通著中原和南方乃至大洋彼岸的氣息。廣東和江西,就在這里連成一體。它曾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門,也曾是秦皇漢武鐵腕政權的穿越之門,還曾是商賈路人行腳挑夫的夢想之門。古道在延伸,一對對磨出厚繭的肩膀是它的見證,一匹匹負重前行的駝馬是它的見證,一具具永遠躺下的身軀也是它的見證。它充滿著懸念和誘惑,又夾帶著不可預知的危險和暗傷。
“梅止行人渴,關防暴客來?!泵逢P仿佛一直都在隔離,又一直都在打開。糧食、布匹、茶葉、藥材、珠寶、瓷器……從這扇嘩然打開的大門里源源不斷地流通南北。再后來,是槍和炮,是革命和捍衛,是贛南蘇區一小片的紅,映亮了整個新中國的天。
正如今天,我在一路攀登的艱辛路途中,梅嶺為我打開了它的千年之門。翻過歷史的扉頁,我聽到撞擊山石的轟鳴聲,聽到嘚嘚的馬蹄聲,聽到戰火的噠噠聲……它們匯成一股聲音的洪流,奔瀉而下,向前方的南雄,向身后的大余,向道路延伸的四面八方,傾訴一段接著一段的故事。梅關處處存風骨,一張一張照亮過梅嶺的面孔自模糊而清晰,他們的表情活泛開來,他們的骨骼像梅枝那樣清奇道勁,他們吟哦過的詩句像梅花那樣落滿了大地。
古道兩旁,青草、綠樹、石頭、苔蘚安然靜立;叢林深處,更多的蟲、鳥、獸隱蔽其間,擁有它們的喜怒哀樂。踏上梅嶺,生生不息的生命之力牽引著你,總有一些故人,總有一些事物,讓你一遍一遍地追問遠方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