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吟游（外三首）

海上紀游

——為復旦詩歌之行而作

火車駛向南方。車里有嬰兒牙牙學語

窗外的田野吃飽了太陽。這時候

是世界暫時和解的時候，是友誼被信任

的時候。你說，你去接受意義的認證

把北京收起，“親愛的先生，暫時小別”

他們說，你的嗓音充滿北方的氛圍

你想摘下過客的面具，不幸在里面的

是又一個過客。那群唱起國際歌的

敲擊酒瓶伴奏的，是新鮮出爐的“90后”

作為東道主，他們的周到無可挑剔

你的詩歌發動機，曾把持續的代際失望

當汽油。但人生充滿甜美的破綻

像春天充滿不得不開的花?！拔覟槭裁?/p>

不能無畏得像個詩人？”逃世綜合征

把你趕入圍城，你還想保存他如一扇窗

孤獨的時候，你也問自己：習慣了告別

你還敢把他不斷雕人心靈的殿堂？陳設

的深情處，是上海人聽了個京城笑話

南腔北調的，但人生的裂隙卻并不是浮夸

“親愛的先生，在海上梨園我撿到你的

影子”

他們喝酒，然后熱烈地失眠，又熱烈地

康宇辰女.1991年生，四川成都人。從本科至今一直就讀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現為現代文學專業博士生。作品見于《詩刊》《星星詩刊》《紅巖》《上海文學》等雜志。2018年獲得復旦大學光華詩歌獎。

做夢

你發作的偏頭痛讓你思考抒情的作風建設

摘掉了馮至，摘掉了穆旦，你可是洋蔥

的芯？

“但我的痛苦絕未經轉手?！蹦氵m時閉嘴

其實在江西的大雪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我的新吟游

飛機降落，我

頭戴北國秋光的面具

出現在這里。故鄉致辭：

“成都歡迎你”

可以省略的都從陰天掐滅

途經孤獨的天府廣場，我的放棄

從晚高峰的地鐵站開始

一一拒絕了，城市繁榮的肌理與深心

只記得行行重行行的

我路過的地方曾郵筒寂寞

我打開電腦尋找WLAN

通宵寫字，關乎詩與生活的誤會

但還是疲倦了，從一張舊書桌

換到另一張，新瓶厭惡舊酒，這合情合理

只有我被遷徙的候烏蠱惑

以為可以重建生活

或至少，暫時躲避舊生活

其實這么多年，我的心一直拒絕扎根

因為沒有土壤，所以放棄了水分

終于活得像一份脫水蔬菜

感情的木乃伊渴望你的好言好語

甚至為此作天作地，生活的殘渣

甚囂塵上。這漂泊旅人

吟游詩與英雄格蹩腳的護衛者

在城市的垃圾桶里翻撿什么？

你寫下的詩歌，也會被這座城市判為惡德

不要用你私生活的絕望

來為我們的繁榮與享樂點題

“成都歡迎你”，這兩周我在這里購物

理發、問診、煎藥，陷入逸樂的沼澤

也扮演了巨嬰。讓我走吧，北京也忠告：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其實生活中肝腸絞痛的事情

還有很多。我在陰雨的秋窗寫字

想象兩年以后首都開出的罰單

罰我飛過雪山，煤桶空空

未央歌

一

深夜，我和一部小說互相折磨

關于沒有燈罩的大火，我聽見

她在一面鏡子里，變得甜膩而臃腫

春天并未終結，被知識割開的傷口

又面臨知識的測量。春天啊

在我們的每一秒陣痛的時辰里

她并未終結。你來自輝煌的遠方

那地圖上沒有標出的山水，我不曾

有過夢想。但如今在對比中

我感到了痛苦。那個校園故事

反復嚴謹的論證、長篇抒發的戀情

仿佛我心中的陰影已不再有可能

被安放、被處理。流離失所的一群

拒絕了你們。一個人在變成甲蟲以前

探出了頭，迫于荒蕪又縮了回去

二

小說家啊，讓我們交換美夢的知識

像交換殘忍、欺詐和報廢的理解力

我能給你的是遠未終結的猜忌

因為在我心上的那片天空里

我也會內疚于我的殘損，是不是

被污染的心就不能得救？是不是

你只在成人禮上畫最后的大餅？

流水里心上人的影子，讓我坦白

我不配在此過完自愛或自苦的一生

但還有什么攪動在心頭？如果

能夠，我也想寫我的未央歌

你青春的不盡的風采背后，那是

長長的時間劃分了楚河漢界

美人摘下聯大校徽，她發現

未名湖照不見一種工筆的閨才

三

我們還剩什么？用什么續寫

一個青春的故事？或者不然

我要怎樣走上高臺，為了宣讀

一種終結的判詞？什么留給我們？

只是一個詩人，朗誦云南的天空

那藍色刺痛帝國的黃昏，明亮

在心上，但不可追攀就沒有意義

其實我也想和你談心，指給你

我的報廢史，和我的一線希望

對生活的理解是難的，大寫的歡樂

就更艱難。我也曾看著那些人物

走在校園，但摘下面具就迅疾地

變成了做戲的人們。小說的嚴肅里

那盛大的破綻，關乎自白的限度

一份不可能的遺物正啟發著今天

淘汰賽

天黑后，在小區的街燈間，

聚集的暗影在過著組織生活。

這是新年，歡迎你來，

作為上一年篩出來的部分。

陌生人，在這條向晚的路上，

為什么，你走得這樣沉？

展開你的行囊，北風里

可裝著尚未發育的金沙江？

那些新千年的野心、上進

和重大的拎不清，那些愛

寄托在白紙上、月亮上，

那些革命的被殺于反革命的。

地球公轉了一圈，四季圍著你

討論要不要舉手表決。今年，

嘩啦啦的時光將淹死哪個人？

我們對年代的預感，像茶壺

裝餃子，道不出的竟是防護？

其實傳媒沒有落后，我們落后。

風雨夜找路，看智者三緘其口，

我們的新大同，天堂篩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