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偉

1931年1月下旬的一天傍晚,申城下起了大雪。一直很熱鬧的天蟾舞臺,也冷清了許多。在門口賣糖炒栗子的老頭兒,身體微微發抖,把長滿皺紋的臉湊近冒熱氣的炒鍋;賣烘山芋的中年男子,凍得連連跺腳,將粗糙的雙手放到爐上取暖。
此刻,一輛黃包車從上海西藏路拐入四馬路,又轉進云南路,在天蟾舞臺東側停下。一位氣度不凡的男士下車,付掉車費,用炯炯有神的雙眼警惕地掃視了四周,才步入門牌為云南路447號的私立生黎醫院。他是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組織部長的周恩來,為了不引人注目,化裝成商人模樣。他剛坐定,朱端綬端上一杯熱茶:“恩來同志,‘熊老板出去辦事還沒回來。秋白同志估計快到了?!?/p>
很快,瞿秋白來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又拿下眼鏡用手絹擦了擦,笑道:“恩來同志,一般人很難想到,在上海繁華的市中心和敵人眼皮底下,黨的政治局會在這里辦公!”
周恩來點點頭:“有天蟾舞臺和私立生黎醫院作掩護,比較安全?!?/p>
“恩來同志,交通員送來的信,我認真看了,”瞿秋白從帽子的夾層中取出幾張紙,“您讓我起草的處置辦法,我已帶來了。”
周恩來接過草稿,仔細看了幾遍,這個條例除了將文件分成四大類即中央文件、地方文件、蘇區文件、紅軍文件,還對如何進行分類、整理、編目、保存作出明確規定,并在最后的“總注”中寫道:“如可能,當然最理想的是每種兩份,一份存閱(備調閱,即歸還),一份入庫,備交將來之黨史委員會。”他感到比較滿意:“考慮得很周到。我將在征求相關同志的意見后,由中央秘書處和中央特科盡快籌建專門的保管機構?!?/p>
不久,在上海愷自爾路順昌里的一幢獨門小樓,建起了專門保管檔案資料的中共中央文庫,陳為人和妻子韓慧英參與工作。這個秘密機關“家庭化”,隱身于普通民居中間,到處活動的租界密探絲毫未察覺。
1932年下半年,白色恐怖越來越嚴重,中共中央各機關陸續由上海遷往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陳為人、韓慧英接受黨組織指派,繼續留在申城管理中共中央文庫。周恩來托一位黨的地下交通員帶來口信:“全力保護中共中央文庫。無論如何,‘一號機密絕不能落入敵手。”
陳為人為了確保“一號機密”安全,把中共中央文庫轉移到在上海白克路的家中,并以開設湘繡店作掩護。這是兩層的街面房屋,門前的梧桐樹的茂密枝葉幾乎遮住了樓上的窗戶。
白天,陳為人、韓慧英輪流在樓下客廳里談生意,做出一副商人的樣子。到了夜間,兩人就走進樓上的密室,關緊窗戶,拉嚴簾子,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整理文件。出于方便管理和轉移的考慮,陳為人把密寫于各種書刊上的信函記錄下來,把原來印于厚紙上的文件抄寫在薄紙上,把大字改成小字,還剪掉它們四邊的空白,以壓縮儲存空間和減輕資料重量。
陳為人平時深居簡出,不與別的同志進行橫向聯系,以免被租界密探或國民黨特務盯上。然而,這天還是發生了意外情況,兩個不三不四的人突然闖進了湘繡店。
其中一個是“獨眼龍”,右眼裝著假珠子。他剛站定,就倒背著雙手用上海方言問:“啥人是老板啊?”
韓慧英不慌不忙說:“兩位有什么事嗎?我馬上叫老板出來?!?/p>
陳為人走出來稍作打量,斷定眼前的是租界密探,賠著笑臉說:“兩位有何貴干,敬請吩咐?!?/p>
此刻,“獨眼龍”在不經意間瞥見墻上那件用衣架掛著的繡花絲綢旗袍,不禁盯著看,顧不上回話。
陳為人已猜出“獨眼龍”的心思:“這位先生,如果喜歡繡花絲綢旗袍,小店可給優惠價?!?/p>
跟隨的瘦子為了拍上司馬屁,用上海方言對“獨眼龍”說:“探長,記得今朝是會樂里‘小桃紅的生日。儂夜里要過去,總要帶點兒像樣的禮物。就選這件繡花絲綢旗袍,伊肯定喜歡得勿得了!”
“獨眼龍”心想:會樂里是上海灘出名的高檔妓院,在那里做“頭牌”的“小桃紅”,他垂涎已久,一直勾搭不上,直到最近,她的哥哥因在“大世界”附近販毒品被抓進巡捕房,他瞅準機會盡力幫忙開脫,討好了她,才得以一親芳澤。他眼珠一轉,自言自語:“做工地道的繡花絲綢旗袍,起碼要賣50塊大洋;即使優惠給半價,也要付25塊大洋,但自家頭寸實在緊呀!”
瘦子湊近陳為人,亮出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派司”:“阿拉探長在地面上拿貨,從來不花銅鈿。儂要識相點兒哦!”
陳為人想探個底,故意裝作為難的樣子說:“繡花絲綢旗袍成本很高,小店利薄賠不起本啊!”
“嘿嘿,老實告訴儂,有‘眼線來報告,講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湘繡店,有點兒可疑。現在,跑過來一看,覺得你頂多是個剛出道的小商人,應該沒什么花頭?!薄蔼氀埤垺蓖{道,“不過,閑話又講回來,阿拉假使要硬捉扳頭,儂總歸麻煩!”
陳為人已摸清情況,便客氣地說:“既然是巡捕房的探長,就交個朋友,繡花絲綢旗袍就奉送了!”
“獨眼龍”頓時滿臉堆笑:“做得真上路,阿拉以后一定會關照儂!”說著,他從韓慧英手里接過漂亮禮盒。瘦子也不肯吃虧,迅速從玻璃柜里拿了兩條繡花絲巾。
兩個密探得意地走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陳為人對妻子說:“這是給我們敲了警鐘??!”
“我們要準備搬家?!?h3>應 ?變
1933年冬,在呼嘯的寒風中,陳為人、韓慧英悄悄地把中共中央文庫搬到上海霞飛路一名白俄老太家的樓上。那時,中共中央文庫的文件進出,都由韓慧英與“張老太爺”(中共中央秘書處文書科長張唯一的代號)單線聯系。
當年,上海霞飛路已是繁華的商業街,有不少俄僑開的商店。白俄老太是“二房東”,帶孫子住在一條石庫門里弄盡頭,因經濟拮據,才將樓上轉租。
韓慧英為了便于工作,主動與白俄老太聯絡感情。韓慧英有空時,常教白俄老太的孫子寫作文;白俄老太喜歡燒“羅宋湯”,每次都會端一碗上樓。
正是雙方有著良好關系,白俄老太在一個緊要關頭冒著危險幫助了自己的房客。
那天傍晚,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又大范圍地搜捕“過激分子”。白俄老太所在的弄堂里,也來了一批巡捕,他們挨家挨戶進行搜查,并不斷高聲喊:“所有的房間都不能漏掉!”
白俄老太知道房客在廂房里攔出四分之一的面積,在里面放了許多紙質材料。她雖不曉得那是什么,但明白它們一定很重要,怕被幾個巡捕發現,就連忙上樓報告情況。
陳為人正欲用一個柜子把房間隔板中間的門擋住,可惜它太小。他見白俄老太上樓,靈機一動說:“上次欣賞過您家的那條俄羅斯藝術毯,現在能借我一用嗎?”
白俄老太心領神會,馬上慷慨地把那條俄羅斯藝術毯取來,示意往房間隔板上掛。她又轉身下樓,去敷衍幾個已來到自家門外的巡捕。
由于白俄老太一個勁兒地“胡攪蠻纏”,幾個巡捕過了10多分鐘才上樓。他們在廂房里仔細搜查后,沒有發現什么,正要離開,一個胖巡捕自言自語:“這個房間好像比鄰家的小嘛!”
白俄老太趕緊上前打圓場:“我家在弄底,所以稍有點兒不一樣。”然后,她又轉移幾個巡捕的注意力,故意讓他們觀賞掛著的俄羅斯藝術毯,熱情地介紹上面反映了18世紀威震歐洲的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上朝時的情景。
那胖巡捕一下子來了興趣:“聽說這是一位既美貌又風流的女皇。大家都瞧瞧,她到底長得怎樣,哈哈……”
幾個巡捕指手畫腳好一陣,覺得這條俄羅斯藝術毯很精美,人物形象生動。那胖巡捕興致勃勃,還講了從書上看來的葉卡捷琳娜二世“秘聞”。隨后,他們嘻嘻哈哈地下樓了。
看見幾個巡捕往弄堂口揚長而去,白俄老太才放心地關上門。
韓慧英過來表示謝意:“幸虧有您家的那條俄羅斯藝術毯,遮掩了隔板中間的門。否則,就麻煩了?!?/p>
白俄老太說:“既然做了好鄰居,就要互相照應。這次有驚而無險,主要還是靠你們巧妙應變。”
這時,夜幕已降臨,霞飛路華燈初上,明亮光線射進弄堂,一切恢復常態。然而,誰也說不清楚,巡捕們什么時候又會氣勢洶洶地打破平靜。
在上海辣婓德路、西愛咸斯路之間,有一條雷米路,它全長僅600多米,屬鬧中取靜的地段?!皬埨咸珷敗睂⒁粋€黨的地下聯絡點設于雷米路文安坊,并常在這里與黨內同志接頭。
1935年2月的一天,地下聯絡點遭破壞時,“張老太爺”恰巧不在,幸免于難。
“張老太爺”還未來及發通知,韓慧英卻已按照約定前往雷米路文安坊取文件。國民黨便衣特務裝扮成鞋匠、小販,守候在地下聯絡點附近,看見有人敲門,立即抓捕。她馬上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就靈活地應對:“我是來幫這戶人家洗衣服的,掙點兒錢養家糊口。你們干什么?要是耍流氓,我就報告巡捕房!”
這幾個家伙一愣,不禁面面相覷。為首的“斗雞眼”咳嗽一聲,壓低嗓門說:“這是共產黨的地下聯絡點,你敲門就值得懷疑。乖乖跟我們回去接受審訊!”
陳為人見妻子遲遲未回,估計她遇到了意外,便當機立斷,以木材行老板身份租下位于上海小沙渡路合興坊15號的兩層石庫門房屋,立即轉移到那兒。
在與黨組織失去聯系的情況下,陳為人既要守護中共中央文庫,又要照料3個年幼的孩子,非常艱辛。最困難的日子里,全家一天僅吃兩頓山芋粥,孩子們餓得哇哇大哭;陳為人由于缺乏營養肺病復發,不停地咳嗽,沒錢到醫院治療就只好吃生蘿卜。
然而,陳為人一直充滿著信心,樂觀地對待一切。過了數月,妻妹韓慧如接信從河北來到上海,幫助陳為人料理家務、照顧孩子。每當晚上孩子們安睡,陳為人常抱病打開箱子,請韓慧如一起上下翻動,防止文件受潮發霉。
到年底,受盡酷刑的韓慧英由于堅持稱自己是個窮苦洗衣婦,什么都不知道,敵人找不出破綻,只好將她釋放。
韓慧英出了牢房,不知道中共中央文庫隱藏于何處,也不知道應該去哪里尋丈夫,只能沒有目標地游蕩。第二天,她走到小沙渡路,突然記起陳為人曾說去合興坊看過房屋,作為后備地點。她馬上拐入弄堂打聽,終于找到了家人。
見到韓慧英幸運地平安歸來,韓慧如抱住姐姐哭了一場。
不久,為了尋找黨組織和維持生活,韓慧英、韓慧如白天去小學代課,還抽空想方設法聯系中共中央特科。
幾經周折,在1936年深秋,他們與中共中央特科情報機構的同志接上關系。黨組織鑒于陳為人的健康狀況,決定將中共中央文庫交給別的同志管理。陳為人和韓慧英接到指示,經過認真整理,把一批裝得滿滿的木箱全部安全送到了指定的秘密地點。
陳為人完成任務回到家,因勞累過度大口吐血,僅隔半年就病逝。此后,中共中央文庫輾轉設于上海新閘路、北成都路等處,先后由繆谷稔、陳來生等管理。由于黨的地下工作者的不懈努力,“一號機密”始終安然無恙。
選自《上海故事》20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