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片森林日漸縮小，生活也一去不復返

彼得·施瓦茨斯坦

胡格利河上的薩格爾島位于哥若馬若島南側，潮水包圍了薩格爾島的部分地區。

印度哥若馬若島位于孫德爾本斯紅樹林的西緣，樹木砍伐和海平面上升奪走了保護著這片土地的紅樹林，如今它正持續遭到侵襲。尼特約·戈帕爾失去了他的家。

當一個去世很久的朋友的尸體漂浮到布盧·哈達爾的家門附近時，她知道自己的房子保不住了。

數周以來，一直保護著孟加拉國西南部庫爾納地區東唐馬里村的堤岸都面臨著被布蘇爾河淹沒的威脅。最初，一場猛烈的暴風雨摧毀了大堤外層的混凝土，接著，在2017年末，河水開始侵蝕它滲水的土墻。當地人用沙袋來加固堤岸，但這也就起了幾天作用。當河水最終漫過哈達爾家花園對面的墓地，把里面的尸骨都沖出來，并污染了村民飲水的池塘時，她的家里灌滿了齊腰深的棕色泥水。

“我再做什么也保護不了我的房子了，”她說，“我們像一群孩子一樣束手無策。”

哈達爾是一位衣著考究的寡婦，50歲左右，她一早就對將會發生的事有所預見。她眼看著附近的孫德爾本斯——與村子一側毗連的大片紅樹林——日漸衰退，那些樹看上去越來越沒有生氣。她也注意到泛濫的河水是如何趁著樹林衰退發揮它的威力。哈達爾堅稱，唯一令人吃驚的就是，村子里的土木防御工程竟然挺了這么長時間。“樹木保護了我們，我們對它們卻做得非常不好，”她說，“如今我們都得承受惡果。”

在孟加拉國和鄰近的印度西孟加拉邦，有成千上萬個東唐馬里這樣的村子——面對愈演愈烈的氣候變化，它們卻正在喪失天然的保護屏障。那些平坦的土地上，縱橫交錯著由于冰川融水的注入而水量愈發充沛的河流。颶風頻繁地造訪孟加拉灣，有時會奪去成千上萬人的性命。洪水四處泛濫。

孟加拉國的面積和美國艾奧瓦州差不多大，卻擁有1.6億人口，該國的一些農民將他們的國家形容成神的惡作劇：那里的土地無比肥沃，卻總要面臨被沖走的危險。1998年一次駭人聽聞的大洪水淹沒了該國約70%的土地。

不過，當地沿海地區居民認為他們有一樣可以始終依賴的武器，那就是孫德爾本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紅樹林。這片能抵抗洪水的茂密紅樹林沼澤猶如一座綠色的防護墻，在印度和孟加拉國邊境綿延超過一萬平方公里，它能消解風暴潮，也能讓最強勁的颶風變得軟弱無力。對于村民而言，他們還可以從紅樹林獲取大量的蜂蜜，在水中捕魚。“孫德爾本斯是我們的母親，”孟加拉國霍里諾戈爾漁民協會的秘書喬伊德夫·薩達爾說，“她保護著我們，哺育著我們，為我們提供生計。”

可經過多年人為和自然的摧殘，紅樹林似乎已經到了可以承受的邊界。非法采伐——主要是用來建房子供該地區暴增的人口居住——使樹林外圍變得稀疏。同時，漸漸滲入的海水造成水體鹽度上升，正導致許多更有價值，能抵御風暴的樹種——例如讓這片樹林得名的小葉銀葉樹（sundari）——紛紛死去。鹽度上升既有陸地上的原因也有海水的原因：上游印度河流上的水壩減少了進入孫德爾本斯的淡水量，與此同時氣候變化引發的海平面上升讓更多咸水灌入了紅樹林。

“鹽度鋒面正持續上升。”孟加拉國工程技術大學水與洪水管理學院教授馬什費庫斯·薩勒欣說，“新的區域將被鹽化，稍有鹽化的地區未來可能將不再適合居住。這正成為一個大問題。”按照最壞的設想，本世紀內海平面會上升1.8米，僅孟加拉國就將失去超過2000平方公里位于孫德爾本斯范圍內的紅樹林;即便是最好的情況下，也要失去大約200平方公里。薩勒欣和其他科學家擔心即便如此，對于一個十分貧窮、人們仰仗樹林生活的國家來說也是災難性的。

土地正在消失。沒有了紅樹林交纏的根系起固定作用，土地被大海日漸侵蝕——加之上游水壩阻截了河流沉積物，土地也無法像過去一樣獲得補充。

在孫德爾本斯西緣的恒河河口，印度胡格利河上的島嶼展現出樹林和土地流失愈發嚴重的情形。至少有三座一個世紀前還覆滿紅樹林的島嶼——洛赫切赫勒、蘇珀里本格和貝德福德——已經消失。其他島嶼也在被迅速侵蝕：20世紀中期以來，薩格爾島縮小了大概50平方公里，而島上的人口卻隨著附近失去土地的鄰居紛紛涌入而急劇增長。薩格爾的農作物生長條件嚴重惡化，當地居民目前主要靠在其他地方從事季節性工作維持生計。

在孫德爾本斯的一些地區，海水正以每年推進180米的速度吞噬著土地。“孫德爾本斯周邊的人們將面臨重大損失，”加爾各答賈達普大學一位名叫圖欣·高希的副教授表示，“一切正在發生。”但即便是加爾各答和達卡這樣距離消失的紅樹林有一段距離的城市，他補充說，也會發現自己“極易受到颶風和風暴潮的侵襲”。

2018年2月，阻擋孟加拉國東唐馬里西部丘諾爾河的部分堤防在一年時間內第三次垮塌。16座房屋在對于當地居民而言幾乎已經見慣不怪的災難中被沖走。但接下來的幾個月隨著災難接踵而至，年紀最大、最明智的那些居民看出這并非普通的危機。2018年旱季的稻米產量大幅下滑——通常每公頃不足半公噸，導致食物價格上漲。在許多田地里，蔬菜根本無法在鹽化的土地上生長。

“由于大水造成的破壞，有時似乎只有木匠才有活兒干，”一位叫做比莫爾·薩達爾的農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