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禾
在歷史學的分析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就是對科技進步的分析。但是,這一部分研究,如果僅僅依靠古代文獻,往往很難找到足夠的資料。原因很簡單,科技的進步往往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古代尤其如此。同時,相比于帝王將相的攻城略地、建立帝國來說,科技的進步在古代社會往往被人輕視。結果,古代文獻中就很少有完整記載科技進步的史料。相對于古代文獻資料,今天的科學家往往從考古學中找到了更多的證據。
但是,正所謂“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在國家高度重視科技行業、科創板凌空出世的今天,了解科技的歷史,對于投資科技行業大有裨益。
想要了解科技行業,吳軍先生的《全球科技通史》是一本非常好的書。吳先生以他對科技行業通透的了解,加以生動、詳實的文筆,把人類科技行業的整個發展歷史,在這本不到500頁的書里講了個清清楚楚。我讀之受益匪淺,在此鄭重推薦給大家。
人類的發展歷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科技史。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科技的可傳遞性。也就是說,一個新的科技發明,大概率上能很容易的流傳給下一代。但是,人文方面的很多改進,卻很難做到這樣。
比如,今天,寫詩的人很難說自己寫的比李白好,彈鋼琴的人很難說自己彈的比弗朗茨·李斯特好,這些人文方面的技藝,非常難流傳、繼承,它們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學習者自己的領悟和修行。而哪怕一個學習者學的再好,只要他一去世,他所有領悟的技巧都會隨他而去。
但是,科技卻不一樣。當中國人在漢代左右發明了馬鐙,從而大大增加了騎兵的戰斗力后,雖然歷經混亂的三國時代、南北朝時代、五代十國時代,但是馬鐙這種技術再也沒有被人們遺忘。同樣的,當人們在發明了輪子、造紙、燒瓷器等各種技術以后,也都一代代沿用至今。
當然,不是說任何發明出來的科技,都不會被人們遺忘。在兩種情況下,已經發明出來的科技仍然會被拋棄。
一種情況是人們掌握了更好的科技,因此原來的科技就被拋棄了。比如說,在飛機非常發達的今天,幾乎沒有多少人還會想去做齊柏林飛艇那么大的飛艇(一些特殊的科研用途除外)。在人們普遍使用更先進的電子存儲設備以后,沒有多少人還會想刻一張CD來存儲數據,而即使刻出來也很難找到CD機播放器。在人們發明了新的書寫方式以后,東亞的毛筆和美索不達米亞的泥板就變成非常小眾的書寫方式。
另一種情況,在現代社會則不經常出現。在古代社會,偶爾一小部分人漂流到遠離主流社會的地方,因為人口數量太少,因此無法保留過多的科技,逐漸遺忘了之前掌握的科技。

由于科技的可繼承性,人類的科技水平在過去幾千年中,呈現了單向上升的狀態。與此相反,人文方面的東西則起起落落,古代的藝術品常常在水平上碾壓現代的藝術大師。但是,恰恰是由于科技的持續改進,人類社會即使在人文的方面,也逐漸被改變了。簡單來說,人類社會因為科技變得越來越好。
春秋時代的管仲,有一句關于經濟和社會關系的千古名言:“倉廩實而后知禮節,衣食足而后知榮辱。”人總是對自己不夠的東西有天生的攝取欲望,舉個簡單的例子,早年中國城市里非常流行自助餐,人們戲言“扶著墻進去、扶著墻出來”(餓著進去,吃飽了走不動出來)。但是現在,自助餐在一線城市比較少見了。因此,一個越貧窮的社會,往往人和人之間的利益之心就更強、道義之心就更弱。而越富有的社會,由于人們不再為生計發愁,因此互相的爭斗也會減少,人們往往對升官發財沒有那么大的興趣,對追求自己的愛好和世界真理的興趣來的更大,后者反過來又更有力地促進了科技的發展:想想一個給科學家高薪的社會,和一個給炒房者高回報的社會之間的差距,你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那么,科技的發展,究竟是遵從怎樣的路徑呢?簡單來說,科技的發展有兩條清晰的主線:一條是能量,一條是信息。抓住了這兩條主線,我們就可以很輕松的理解人類科技發展的大致歷史。
首先看能量,從遠古時代以來,人類社會的科技就在不斷為人類帶來新的能量。最早的能量改善來自于人類第一次發現、利用了火。所以,在各個文化中,火神往往都是非常重要的早期神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章魚這種大腦和觸手都很發達的生物,之所以沒有能夠取代人類成為地球的智慧生物霸主,很大一個原因可能就是章魚生存的環境,不允許它們使用火。
到了工業革命時代,人類開始利用更多的能量。從利用煤炭、石油,到不斷改進利用這些能源的機器、得到更高的能量利用率,人類不斷馴服和利用更多的能量。
當人類進入20世紀中期,能量的利用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以前的能量利用是從簡單的生活觀察中來,發現煤炭能燒就拿來燒,發現風可以吹動風帆就造出帆船。但是,從20世紀中期開始,以美國建造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為代表的科研計劃,開始走上更加科學化的過程:從科學的原理,結合有目的、但是當時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的實驗,得到對日常生活中根本觀察不到、甚至根本看不見的東西(原子內部結構)的科學結論,然后以此為基礎,設計出最終產品(原子彈)。
人類的科學進程從偶然發現、對經驗和規律進行總結,步入到了有組織、有意識的科學研究。后來的可控核裂變(原子彈是不可控核裂變,可控核裂變的主要體現形式就是核反應堆)、不可控核聚變、太陽能利用等一系列人類利用能量的嘗試,以及現在科學界最重要的能量方面的嘗試、即對可控核聚變的研究,都體現出了這種轉變。
順便說一句,可控核聚變被稱為人造太陽,其蘊含的能量和經濟價值,可能帶來跨時代的改變。一旦有朝一日可控核聚變研究成功,人類文明會上一個巨大的臺階。到那時候,至少從能量的角度來說,人類進行大規模的星際旅行就開始變成可能。
人類科技的另一條線,則是信息的傳遞。語言使得人類在與大自然的斗爭中,可以組織起許多人對抗少數的動物,也可以把上一代發現的科技知識傳授給下一代(比如如何生火、如何制造弓箭)。人類的信息載體有了第一次飛躍。
但是,早期的人類語言,仍然非常原始。而許多動物其實也使用自己的語言系統,只不過沒有那么復雜。有科學研究證明,草原土撥鼠是動物中語言系統非常復雜的一種,其掌握的詞匯量可能能達到100多個。有一篇科普文章叫《你以為土撥鼠只會尖叫?其實它可能正在罵你》,就把草原土撥鼠的語言系統做了不錯的介紹。人類語言系統、也就是最早期的信息傳遞系統的另一個飛躍,則來自于文字的發明與通過載體的傳遞。
伴隨著文字的發明,以及承載這些文字的載體,尤其是廉價的、可以廣為應用的載體的出現,使得人類的信息傳遞第二次有了質的飛躍。人類社會開始能夠記錄巨量的信息,能夠把信息以遠遠超過人類記憶力的體量,流傳到更遠的地方、流傳給下一代。
但是,在人類社會信息能力的第二次飛躍到第三次飛躍之前,又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比第一次到第二次飛躍還是要短很多)。而第三次飛躍,則被稱為信息時代:這是一個完全不同于工業革命時代的嶄新的時代。
信息時代的飛躍,體現在許多方面。人類儲存信息的能力有了巨大的飛躍,傳輸信息的能力也比以前強大了千萬倍。同時,人類處理信息的能力也在不斷上升,從早期的計算器,到蓬勃發展的電腦,再到現在的、可以戰勝圍棋冠軍的AI系統,人類處理信息的能力達到了之前不可想象的境界。現在一臺普通智能手機的運算能力,甚至遠遠超過第一次阿波羅登月任務時所有的計算能力。
在能量和信息的雙重改進下,人類做成了前人不能想象的事情。人類在前所未有的強大科技下,喚醒了他們沉睡千萬年的智慧,第一次以全然客觀理性的態度面對浩瀚的宇宙。
進入新的世紀,人類的科技仍然在進步。更重要的是,隨著人類對科技研究的方法論不斷改進,對發現并應用新科技的動力不斷增強,人類的科技成果在將來應該比過去更偉大。這一部發展了幾萬年、乃至幾十萬年的科技史,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寫下新的篇章。而這進步的科技終將不斷改變人類社會,讓我們的社會越變越好。也許,這就是為什么投資者應該在長周期的角度上,保持永遠樂觀的最重要原因。
作者為信達證券首席策略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