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愛群
做班主任多年,學校、家長常常為我帶的班級點贊。我帶的班級,最后都會形成這樣的班風:學生孝敬感恩引人注目,班級環境全校一流。
“李老師,很少看見你苦口婆心地教育學生,甚至沒有見你發過脾氣,可為什么你每接手一個班,班風就立馬有了顯著改變呢?”同事們常常這樣問我。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確實沒有嘮嘮叨叨地講大道理,更沒有隔三岔五地拍打著講臺,聲嘶力竭地整頓班風,帶有“李氏風格”的班級文化似乎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
那天,語文老師拿著一篇學生作文找到我,那神情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她神秘一笑:“我終于找到你的治班秘籍了!”說著,便把手中的作文本塞給了我。
“李老師常對我們說,做人就要少說多做。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們常常看見他默默地彎腰拾起地上的紙片。記得班級第一次大掃除,李老師竟對全班宣布:我也是班級的一員,所以今天所有同學休息,班級衛生由我一個人做。第二天到教室,我們都被震住了。只見教室窗明幾凈,地面一塵不染,桌椅整整齊齊。從此,我們明白了這就是做衛生的標準。那天,我們還發現了一個秘密:張貼在教室里的衛生值日表上竟然也有李老師的名字。原來,李老師主動要求勞動委員給他也安排了一項任務。他說,他是這個家庭的一員,理應承擔一份責任……”
讀完這篇作文,我笑了,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我是個愛整潔的人,因擔心學生做不好衛生,便長年堅持與同學們一起掃地。哪想到我竟無意引領了一個“雅致清新”的班風。
有人說,教育的另一個名字叫影響,故而有“學高為師,身正為范”一說。是的,學生皆有“向師性”。教師是個什么樣的人,長久下去,他所帶的班級便會呈現怎樣的班風。從這個角度講,教師不是要管住學生,而是要管住自己。班主任是與學生交往最多的人。與學生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們似乎就是自己的投射與翻版,一個個都“像極了自己”。在我們班,總會有人拾起教室地面上的垃圾,就連沖洗拖把,學生也學我的樣子,從不嫌拖把臟,用雙手把它擰干。

“李老師,清潔衛生您可以以身示范,但孩子們的感恩之心您又是如何培養的?難道這也可以示范?”語文老師還在對我的“治班秘籍”刨根問底。她還告訴我,剛才的語文課上,她因感冒咳嗽了幾聲,下課便有好多學生圍著她噓寒問暖,班長還買了板藍根沖劑放在了她的辦公桌上。
語文老師這一問,還真勾起了我的回憶。的確,我還曾當場“示范”過如何感恩父母。
那是幾年前的一天,我正在上課。忽然,悅耳的手機鈴聲在教室里響起。我正講課投入,起初還以為是哪名同學將手機帶進了課堂。我瞪著眼嚴肅地問:“誰帶了手機?”同學們先是哄堂大笑,繼而不約而同地說:“您的手機。”我慌了,忙一摸口袋,臉立即漲得通紅。我沒有帶手機進課堂的習慣,但那天上課前接了一個電話,不覺間便將手機放口袋里了。鈴聲還在高亢地響著,我正準備掛斷,卻又瞥見那是我母親的來電。年邁的母親沒有多少文化,我給她買了一部手機,但她不會使用。今天忽然來電,會不會有什么急事?這樣一想,我忙對同學們說了聲“對不起”,然后走到教室門外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母親激動的聲音。她說明天就是我36歲生日,要我好好休息一天,去買套好點的衣服,在家做點好吃的。她還再三叮囑我要注意身體,說我這么年輕,頭上就有了白發……聽著母親的嘮叨,我竟然淚流滿面。我對母親說話,可她總說聽不見。是的,母親耳朵早已不好使了。我哽咽著,最后竟旁若無人地用方言大聲說:“媽!您不要擔心我,您的健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給您寄點錢,您想吃啥就去買……”
接完電話,我才猛然意識到還在上課。教師上課接打電話是嚴重違紀。我忙抹了抹紅紅的眼睛,走進教室,誠懇地彎下腰,對同學們說:“對不起!”
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繼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原來,同學們都聽到了我與母親的通話。
那天晚上,我接到好多家長的來電和短信。他們說孩子第一次主動打電話問候他們……
是的,治班有道。我的“道”就是這種靜悄悄的教育方式——不用長篇大論,不必嘮嘮叨叨,更不用大動肝火,于無痕中真真切切地扣動了學生內心的那根弦。教育的力量不正是體現在孩子內心深處的觸動嗎?能讓孩子觸動之后有所改變的教育,才是成功的教育。
對于教育學生,我一直給自己立下了“兩不”規定:面對違紀犯錯的學生一定不生氣,一定不過多說教。我總是換個角度想出路,力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以最小的成本換來最大的“效益”。
自習課上,我巡查班級紀律,發現王強和李夢又在傳紙條。也許是孩子們覺得用紙條相傳的方式來表達內心更神秘,教過那么多學生,竟發現他們都愛上課傳紙條。如果說異性之間“紙條傳情”尚可理解,但王強和李夢都是人高馬大的男生,況且他們的座位相隔不遠,何必還要“紙條會話”?說他們是因為擔心自習課講話影響他人吧,他倆又一邊傳紙條一邊嘀嘀咕咕。仔細一看,我才發現他們的表情不大對勁。只見他們都緊繃著臉,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那扔紙條的樣子就像是要把對方砸死似的。突然,王強大聲冒出一句臟話,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徑直從教室后門闖入,一把就抓住了他們的多張紙條。我一看紙條上的內容,內心的怒火剎那間直沖腦門:紙條上全是不堪入目的臟話。
“不生氣,不講大道理。”我暗暗提醒自己。“要想談話,先請坐下!”我腦海里閃現出曾經讀過的一句話,隨即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個有趣的“制服”他們的法子。我先搬來兩個凳子,請他們在我身邊坐下,然后微笑著說:“既然你們兩個喜歡用傳紙條的方式戰斗,那咱們就繼續把紙條傳到底。”說完,我將一些空白紙條分發給他們。然后我又說:“不過,這回紙條上的內容要健康,不能出現罵人的話。而且請你們先寫出對方一個優點傳過去,對方再寫一個優點傳回來。王強,你先來。”王強先是驚訝地望著我,不好意思動筆。在我的再三催促下,他動筆寫下了:“你很講義氣,有好吃的總是拿出來和我們分享。”寫完便傳給了對面的李夢。不一會兒,李夢的紙條也傳過來了,只見上面寫著:“其實你為人也不錯,對班級熱心,助人為樂。”我滿意地笑了,也放心了,再也不看紙條上的內容,只是坐在一旁督促他們繼續傳下去。
果然,傳了十幾個回合,他們幾乎同時站起來對我說:“老師,我們錯了。我們正式和解!”這時我才趁熱打鐵,問清他們產生矛盾的來龍去脈。我沒有過多追問,他們卻將細節一一交代。更讓我驚喜的是,從他們的對話中,我看得出彼此都在將責任扛在自己肩上。此時無聲勝有聲。我只是笑呵呵地看著他們握手,并提出希望:愿他們成為最好的朋友,成為學習上的競爭對手。
這是我探索出的另一種有趣的“無痕教育”之術,美其名曰:巧給尊嚴。數年來,我還探索過“借力揚威”“沉默是金”“側面警戒”“活動體驗”等招術。可謂招招有趣,招招無痕。
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我在教育學、心理學中找到了“無痕教育”的理論基礎。心理學研究表明,人都有學習的天性,但又有不太愿意整天被人教育的天性。故而學生都討厭嘮叨,反感啰唆。事實上,只要小學念完,諸如“學習要努力”“要養成講衛生的習慣”“不能打架罵人”等人生的“大道理”,幾乎所有孩子都已知曉。過多的說教只停留在知的層面,并沒有觸動情感,磨練意志,最終改變行為。所以對于犯錯的學生,如果我們不厭其煩地灌輸空洞的大道理,不僅難以讓學生從內心接受,而且受逆反心理影響,反而會適得其反。再讀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經典,才驚訝地發現,這位老前輩早已論述過“無痕教育”,而且一直踐行著這種“無聲勝有聲”的教育方式。他說“教育的意圖越隱蔽,越能被受教育者所接受”。也就是說,在教育學生的時候,最好把你的意圖與目的隱藏起來,然后通過活動、示范等形式促使學生內心覺醒與感悟,從而讓學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教育,凈化了心靈,改正了錯誤。
我喜歡這種靜悄悄的教育——教育成本最低,教育效果卻出奇好。更重要的是,我快樂,學生也感受到了老師的滿滿愛心。你聽,當年陶行知先生譜寫的《教師歌》,似乎就在提醒我們:“來!來!來!來到小孩子的隊伍里,發現你的小孩。你不能教導小孩,除非是發現了你的小孩。來!來!來!來到小孩子的隊伍里,了解你的小孩。你不能教導小孩,除非是了解了你的小孩……”
聽完我的講述,語文老師瞪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忽然,語文老師才情大發,脫口說出了一句:“花若盛開,蝴蝶自來。”
妙!我靈機一動,改為“無痕盛開,班風自來”。我們都笑了。這就是我的“治班秘籍”。
(作者單位:湖北省宜昌市龍盤湖國際學校初中部)
責任編輯? 陳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