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礴 齊鑫 侯軼
2018年9月23日,15歲的初三女生劉雨被3個同齡人灌醉,帶到朋友家中。在那里,5個歲數相似的男女將劉雨的衣服脫光,用皮帶抽打,并踩踏她的胸口。第二天早上,他們發現女孩已經死去多時。這是一群怎樣的少年?記者在神木實地接觸了他們的“朋友圈”。
離家出走
“總覺得她身上有股哀傷的氣息。”劉雨的朋友黃亦寧說。劉雨曾在2018年5月20日那天,在QQ空間里親昵地稱呼黃亦寧為“傻瓜”。
兩個女孩相識于一個人數過千的交友QQ群,都羞于在群中發言,便私下交流。她們都上初三,同級不同校,黃亦寧16歲,劉雨15歲。劉雨曾向她展示左臂上的三道傷疤,稱是自己割傷的。劉雨稱,自己在家里會挨打。劉雨稱呼黃為“姐姐”。少年們告訴記者,他們有時會互認兄弟姐妹,對他們而言這是重于朋友的關系。
有一次回家路上,劉雨坐在黃亦寧的電動車后座上:“姐姐,我想自殺?!秉S亦寧跟父母剛剛鬧過一場,心里也憋著氣,“我說,要是自殺,你等等我,我們一起。”黃亦寧記得,劉雨沒有接話。
劉雨的父親有一輛小貨車,平日為家具城拉貨,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八點回家,月收入少則三千,多則五千;母親在KTV做保潔員,晚上六點鐘上班,半夜兩點鐘下班,每月掙一千多元。她回到家,女兒有時還在伏案學習,讓母親感到心安。
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說,“孩子乖倒是乖,可是在班里一天說不到五句話?!眲⒂昴赣H說,他們知道女兒性格內句,父親偶爾逗弄她的辮子,想和女兒多說幾句話,但她只是一臉不耐煩地轉開腦袋。
在朋友們印象里,劉雨偶爾詢問朋友能否到對方家中過夜?!澳隳苁樟粑也??”當時在賓館前臺工作的17歲男孩江禹成也成為劉雨的求助對象——他們也相識在QQ群。他記得她戴著黑框眼鏡、梳著一條馬尾辮,身材瘦削。
兩人交流并不多,只是偶爾互道早安、晚安。后來的某天晚上,劉雨突然跑到江禹成寄居的朋友家里,甚至沒提前打招呼,就說和父母發生了矛盾,要借住一晚。
對女兒的內心世界,劉雨的母親一無所知?!凹依镆粋€兒子一個女兒,很寵愛她。”母親說。她偶爾脾氣上來了,就伸出手拍一下女兒的后背,但從不敢下重手。
肯定是被帶壞的
“他也就只有17歲,只比那些孩子大一點,肯定是被帶壞的?!眲c維的父親劉明俊坐在一張棕黑的木板凳上,深深吸一口煙,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煙熏成黃色。
在警方透露出的信息中,17歲的劉慶維是劉雨案犯罪嫌疑人之一。
劉慶維的家在一處五家合住的小院中,10平方米的屋子是客廳、臥室和廚房,頂棚吊一塊布防止雨水和灰塵落下,唯一一面鏡子是大車的凸面后視鏡?!八煽儾缓?,但是懂事,每天放學回來都給母親熱飯。”劉明俊說。劉慶維的母親罹患多種疾病,常年臥床。在劉明俊受訪時,她側躺在床上,雙眼定定地望著某個方向。劉明俊在工地打工,早出晚歸,只能讓兒子照料母親。
書桌玻璃下壓著男孩的小學畢業照,圓臉、白凈的劉慶維站在角落里,瞇著眼睛,戴著眼鏡。劉明俊沒讀過書,不識字,但自述對兒子管教嚴格。
初一下半學期開始,劉慶維開始頻繁向父親要錢,十五塊、二十塊,理由通通是買學習資料。等要錢的頻率變成幾天一次,劉明俊就去學校問老師?!皼]有的事,我們收費會有通知的單子。”老師說。
劉慶維向父親交了底——是那些“混混”找他要錢。劉明俊忙于生計,只能告訴兒子,不要和這些孩子糾纏在一起,但警告毫無作用,兒子回家時總是腫著臉,某一天回來時,眼鏡片碎了一塊。他說,幾個孩子把他從公交車上拖下去,打他。
不知何時起,一些變化發生在劉慶維身上。他臉上不再帶傷,巷子里也不再有勒索他的混混。與之相反,他帶著幾個男孩回家,在家中抽煙、看電視。等劉明俊下班回家,只有煙灰缸里的煙蒂和躺在床上的妻子。妻子向門外使眼色,指一指,劉明俊就知道,兒子又被他們拉出去玩了。
“要是我在,就不能讓他們進這個門?!眲⒚骺]舞著板凳,一次次把男孩們趕出去,可管不住兒子往外跑。
離校之后
本案中,嫌疑人全部輟學。劉慶維在他們中學歷最高——在職業中學讀高二。2018年9月開學以前,17歲的劉慶維告訴父親,自己念書也念不出什么名堂,劉明俊便為他辦理了退學手續。劉慶維退學半個多月以后,初中三年級、15歲的錢江也辦理了休學手續。
錢江同樣是劉雨案嫌疑人之一。離校后,錢江被父親安排在親戚的修理廠學習,劉慶維還沒找到工作,而另一個暑假輟學的14歲男孩、嫌疑人之一鄭友涵則來到餐館打工。
在神木店塔鎮、新村開發區,有一些飯店招收服務員。幾位在飯店打過工的少年告訴記者,只要告訴經理自己的身份證丟了、之后補上,或者經過朋友介紹,便能獲得一份沒有合同、月薪兩三千的工作,吃住全包,可以住在四五人一間的宿舍里。
少則三五日,多則三五個月,他們便會離開,回到朋友圈子里,散心、玩耍,或者說,“混社會”。
2018年夏天,鄭友涵相冊里的照片多起來,他右耳戴了耳釘,穿一身黑,為一個坐在車前蓋上的男孩點煙,曬出一長串安全套和一大堆香煙,在酒店房間里和一群赤膊的男孩自拍,曬出手臂上用香煙燙的圓圓的疤痕。
輟學、離家的少年沒有住處,如果不能找朋友借宿,便會集資,由已經成年的成員在酒店登記開房,聊天、喝酒。一個女生曾陪著朋友前往商務賓館,在房間中見過鄭友涵——那是一間煙霧彌漫的套房,床和沙發上都是躺著坐著的男孩,地上滿是煙蒂。鄭友涵個子不高,剪著短而齊的劉海,拿著手機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這些單價平均100多元的酒店是“暗杠”的好地方:找一個理由把“仇家”騙過來,將人帶進房間,痛打一頓。
圈子
在劉雨就讀的神木某中學,門口有保安,門房中放著兩個防暴盾牌和膠皮警棍。每到放學時,兩個保安和7個老師就站在校門口,直到一小時后所有學生離校。
然而,保安和老師們的保護范圍之外,各類事件仍時有發生。2017年10月,曾有一段27秒的校園暴力視頻在社交網絡上流傳,三個女生穿著神木二中的校服,對著一個女生抽面頰、踢小腹。女孩抬手捂了一下臉,對方緊接著來了一記更狠的耳光。
沒人知道劉慶維和劉雨是如何認識的。整個夏天,江禹成和其他少年都在街上遇到劉慶維和劉雨相伴出現,“這是我妹妹”,劉慶維向他們介紹。
劉慶維的朋友圈子里,有參與對劉雨毆打的嫌疑人之一、女孩韓晶。韓晶夏天時常穿低胸吊帶,喜歡化濃妝。劉雨并未向朋友們提起與劉慶維、韓晶交往的經歷,但一些跡象表明,她的朋友圈逐漸變得更加混亂。
9月22日晚上6點,劉雨從家中離開,哥哥還在看電視。凌晨兩點下班的母親到第二天上午才注意到女兒徹夜未歸。
第二天中午,劉雨發了一條朋友圈:“人活這一生真的好難好難,要經歷許多坎坷、磨難……”在評論區里,她說,“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不是一次兩次?!彼S后出現在職中對面的那間商務賓館中.,
警方在11月25日發出通報:“11月19日,我市警方偵破一起故意殺人案,一名初中女生遇害,6名嫌疑人全部抓獲到案(均屬未成年人)。針對該案,市委、市政府立即召開專題會議,要求公安機關全力偵辦,并組織相關單位在全市展開隱患排查,切實加強未成年人管理和教育。目前,案件正在深入偵辦中。”
記者就偵辦現狀聯系神木市公安局,對方暫無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