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云青 陳棟
4月初,陜西省教育廳發布《關于規范“幼小銜接”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要“清理提前教授小學內容的學前班和‘幼小銜接班”,嚴禁“對3~6歲兒童以課堂集中授課為主要形式組織安排教育活動,不開展以知識技能為主的強化訓練”,同時宣布,將在全省中小學、幼兒園和校外培訓機構中開展專項治理行動。
消息一出,“幼小銜接”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記者近日走訪幾位孩子已經度過幼小銜接時段的家長,請他們從個人經歷來談一談,幼小銜接輔導什么、怎樣輔導以及在幼小銜接中需要注意哪些問題。
唐嫣是西安南郊一所公辦小學的語文老師,作為“業內人士”,她深知小學開端課業負擔的分量:
以人教版部編語文教材為例。在剛上一年級的前兩個月,孩子一共要學四個單元,包括認識121個生字、會寫其中33個生字以及拼讀、書寫全部63個漢語拼音的聲母和韻母,會看注音拼讀漢字,還有課文學習。特別是包含全部拼音知識的兩個單元是在一個月內教完的。而兩個月后,孩子就會在人生的第一個期中考試面臨這些知識點的考查。
想到孩子一上小學就要學這么多,唐嫣早早下定決心,從華華上大班開始給他進行輔導:“那時孩子的時間很充裕,下午放學回來沒事,我就給他教一個字或者一個拼音,一天教一個,孩子一周就能學會五個,相比小學一天就要學四個生字或拼音,這樣的節奏孩子接受起來就輕松多了。”
盡管語文課本就在手邊,唐嫣卻沒有直接拿來用,而是在網上購買了一些輔導資料,她還刻意避開小學課文之類的內容,只是為了給孩子保留一點上學的新鮮感。
經過近一年的輔導,華華基本可以認識小學一年級課本上的全部漢字,并且能夠自己閱讀純文字的課外書籍。幼兒園畢業后,她把兒子送進家附近的公辦小學。據唐嫣說,這所學校的教學強度相當大,時常伴有測試、月考。但是華華并未出現所謂的“適應期”,不僅課堂表現積極,作業也完成得很好。“那段時間,其他家長都給孩子輔導到很晚,但是我就沒怎么教他。”回想起自己成功的“減負”計劃,唐嫣得意地說。
現在到了三年級,華華的表現依然很好,唐嫣自己卻有點迷茫了:“他的小學表現并不是完全受益于我的輔導,我的兒子是外向型,在幼兒園時就是一個表現突出的孩子,到了小學,依然和同學相處融洽,積極參加各種活動。我覺得,其實是他的性格決定了這一切。而我那時總是擔心他不行,其實是低估了娃的適應能力。”
夏園是一所工程設計企業的高級工程師,兒子樂樂在西安東郊某公辦小學上二年級。談起對兒子的教育,她說:“我們希望他成為一個健康快樂、有正確價值觀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我和孩子爸爸就比較注意培養他的健康心態。另外我們還跟他一起做飯,讓他自己做披薩之類的,在這個過程中他跟我們也產生了良好的情感共鳴。”
父母身體力行的引導、示范和陪伴,給孩子成長帶來了積極的效果。現在上小學二年級的樂樂,已經表現出很強的適應能力和親和力,做事也很有分寸感,令夏園很是欣慰:“他同學的家長對我說,他們的孩子都很喜歡樂樂,因為他非常紳士、懂得謙讓,特別是對待女生,不會開過分的玩笑。”
誰能想到,樂樂這位“小紳士”,兩年前還是個“零基礎”學生。當時,既沒有在幼兒園學過小學知識、也沒怎么上過銜接班的樂樂,一進入小學立刻表現出吃力的狀況,特別是拼音和寫字,很讓人發愁。
“(小學)開始的幾個星期,樂樂寫作業時我都會坐在旁邊,如果他注意力不集中或者做錯題了,我都要及時糾正,但是很快我就發現這樣做是錯誤的。”夏園立即改變了自己的方式,盡量讓樂樂單獨寫作業,遇到不懂不會的問題,她再來幫忙解決。樂樂很快便有了進步,不到兩個月就適應了小學一年級的課程和學習進度。
樂樂一年級時,學校曾組織過連續三天的算數測驗。第一天樂樂考了80多分,夏園告訴孩子,考試的時候要細心一些,注意檢查。第二天樂樂就考了92分,第三天他似乎來了“考試狀態”,考了98分。據此夏園認為,小學一年級階段難的不是課程,而是要讓孩子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鍛煉細心和專注的能力。
魯依笛是某教育期刊編輯室主任,兒子睿睿在西安城里一所公辦小學讀一年級。因為對閱讀和科學感興趣,知識面廣,睿睿被老師和同學稱為“小學霸”。由于識字較早,魯依笛夫婦對孩子在認字寫字方面并沒有太多擔憂,反倒是睿睿的幼兒園舉辦的一系列畢業主題活動引起了她的思考。
一年前,睿睿還在西安北郊一所私立幼兒園送托。關于幼小銜接,這所幼兒園不僅提供系統的知識課程,從大班第二學期開始,還有一整個月的畢業季主題活動。如與中班小班的孩子告別、參觀附近的小學校園并上體驗課、與一年級的學生做朋友等。
幼兒園還會專門舉辦一個“獨立夜”活動。傍晚活動開始,家長把孩子送到幼兒園后,由老師帶領孩子們在操場搭帳篷,然后進行尋寶、分享禮物等一系列游戲,活動結束后,孩子們會在幼兒園自己度過一晚。
到了畢業典禮,孩子們圍在一起照合影,每人還會收到自己的畢業證書。頗具儀式感的活動一項接著一項,就連坐在下面的家長都被深深打動了。睿睿和小伙伴們擁抱在一起,大家都哭著發誓說,以后要繼續保持聯系,還要經常組織同學聚會。
現在回想起這個情景,魯依笛的臉上還會布滿驚訝:“你能想象這是幼兒園孩子說出來的話么?”她認為,這一個月的活動比教給孩子小學知識更重要,讓他們在心理上逐步調整,最終實現身份意識的轉換。到了小學,孩子不再認為自己是幼兒園小寶貝而是小學生,自然會更容易接受學校的授課方式、作息規律,養成認真聽講、自覺學習的習慣。
王菁在西安城里某高級中學做行政工作,她的兒子豆豆出生在6月,屬于典型的月份小的孩子。從幼兒園大班起,王菁和丈夫就注意到孩子在語言方面稍顯弱勢:“當時娃上的公辦幼兒園,老師在課上教過拼音和認字,但是課下并沒有強推。聽說我們的孩子將要使用的部編教材是先認字,再學拼音和課文,基礎知識比舊版更多。我和丈夫就想著給孩子提前輔導一下。就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豆豆接受得不是很好,直到一年級他都分不清拼音的‘b和‘p。”
可能是年齡偏小,豆豆比較靦腆,在班上也不活躍。盡管周圍很多家長送孩子去了輔導班,但是王菁夫婦認為,以豆豆的情況,去輔導班恐怕還不如父母自己輔導的效果好。
但是豆豆也有自己的優點,就是數理思維很好,這反而給王菁夫婦造成了誤區:“從小我們給他教數字、數獨游戲,感覺他理解得挺快,就想當然地認為語言這塊兒也一樣容易。”
小學一年級時,有一道數學題豆豆做錯了,孩子爸爸輔導之后,豆豆表示懂了。緊接著當王菁要豆豆把題目講給她的時候,卻發現孩子怎么也說不明白。豆豆自己卻說,他知道這道題是怎么回事,但就是說不清楚。這件事讓王菁和丈夫發覺,豆豆還是比較偏理科思維:“現在終于搞清楚了,這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王菁認為,提前做的輔導,多少還是給豆豆減輕了一些壓力。盡管如此,在小學第一年,豆豆還是適應得很慢,直到一年級結束,才養成了回家做作業的習慣。王菁夫婦也總結了自己的方法:“每一個孩子的教育方式都是因人而異的。豆豆就是那種需要從小事上一點一滴地來培養的孩子,每一件事不斷地今天要求明天要求,他才會慢慢轉變過來。”
豆豆二年級暑假的時候,王菁夫婦開始給孩子引入“時間規劃”的概念,建立作息時間表,作業要一項項對比完成。盡管現在上三年級的豆豆做得還不夠好,但是孩子一直在努力,與一年級相比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
回想這幾年一路走來的辛苦,王菁感慨地說:“人不可能把自己的精力分散在每一件事情上。當時幼兒園大班給他教的那些知識,能不學就不學了,應該多帶孩子做一些他特別喜歡、特別高興的事情。到了一年級,應該適當減少課外興趣班,集中精力讓孩子適應小學生活,這樣他應該會更快度過適應期。我們在豆豆一年級時還帶他去上很多興趣班,有點抓瞎。”
白樂欣是西安西郊某初級中學的老師。她的女兒笑笑就讀于當地一所公辦小學,今年上三年級。三年前,當笑笑還在上一所私立幼兒園的時候,她就想好了送孩子按片區就近入學。
說到教育孩子的理念,白樂欣有點兒不好意思:“別的家長都是很不認同我的。我就是希望孩子快樂成長,她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們絕不強求。如果她認為自己落后了需要報個班學習一下,我才會給她報。我就是想要順其自然。”
崇尚“順其自然”的白樂欣卻沒有想到,孩子從幼兒園中班開始,每天要學不少小學的知識,放學后,老師都會把布置的作業發給家長要求輔導。到了大班,孩子還要定期參加考試。最夸張的是數學,中班學10以內加減運算,大班要學到50以內,這還不算,“每天老師都會把作業印在A4紙上讓孩子帶回來。有一次我發現數學的‘思維拓展部分竟然有這樣一個題目:‘1、4、9,下一個是幾,你能想象這是幼兒園中班的作業嗎?”說到這里,白樂欣依舊有些氣憤。
面對這樣明顯超綱的作業,白樂欣只得丟在一邊不去理會。“但是班里有的家長就會給孩子輔導到很晚。能做出這類題目的孩子也會在班上受到老師的表揚。”每年畢業季,這所私立幼兒園會把考上“名校”的孩子名單貼在門口,從未考慮擇校的白樂欣對此不屑一顧。她說,這些幼兒園提前教給的知識,孩子根本學不到多少,多半內容學完就忘。
最令白樂欣懊悔的,是女兒在最需要性格養成的時期,把時間浪費在了知識學習上。“我家笑笑剛上小學時沒有跟不上課堂,但是在與人交往這方面卻用了很長時間。她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小心眼,遇到一點事情就會生氣翻臉。如果當時我沒有輔導她做那么多功課,不那么在意老師的評價,多帶她出去接觸外部環境,跟其他小朋友交流玩耍,或許現在她就不會那么自我,能更好地與人相處了。”
幼小銜接看似短短兩年,實際卻好似一個復雜的方程式:家長的教育觀念、孩子的個性資質、家庭條件、家教水平,還有學區劃分狀況、幼兒園和學校的教育水平、課業負擔甚至周圍其他家長的做法等變量,都在影響著“最優解”的取得。每一個“過來人”都有自己的解答和得失。
但是放眼望去,幼小銜接也不過是一個人十幾年學歷教育的起點,無論這兩年過得順利還是曲折,孩子都會收獲成長,最終也都能適應小學生活。“福禍相依”,若從個體角度來看幼小銜接對孩子今后發展的影響,你很難輕易地下結論。
當然,方程再難,也有“簡便算法”:跟著周圍的人一道,找個感覺靠譜的銜接班把娃一送就是了。只是,這樣看似簡單的辦法,真的解決問題了么?恐怕沒有。該研究的,該好好想想的,遲早還是要面對。只是隨著孩子年歲的增長,越來越棘手罷了。
更何況,近年來國家三令五申清理整頓幼小銜接過度發展的不正之風。其實人們對幼小銜接的焦慮是被夸大的。不必被亂局迷了雙眼,家長們只要厘清自己的思路,不輕信不盲從,多陪伴孩子,做好溝通,及時調整,任何教育征途中的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